“差不多了,添火合藥。”
守拙道人睜開眼,淡淡吩咐一句。
陳舟聞言,連忙加大扇風的力道。
火苗騰地躥高,舔舐著爐底。
守拙道人見他扇得賣力,心頭滿意,也不多言。
只目光落在身前丹爐上,眸中內里精光閃爍,似也在等待著什么時機。
片刻后。
他忽然抬手,屈指一點。
一道烏蒙蒙的光華自他指尖迸出,如流星趕月般射入丹爐當中。
正在奮力扇風的陳舟只覺眼前一花。
那光華入爐的剎那,整座丹爐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緊接著,便由一股更加濃郁的異香噴涌而出。
比方才那幾縷清雅之氣濃烈了何止十倍!
撲面而來,直沖口鼻。
陳舟只覺腦中一陣清明,仿佛被那香氣洗滌了一遍。
連帶著方才的疲憊也消散了不少。
他愣愣地看著丹爐,又抬眼看看守拙道人。
心頭訝然錯愕,漫溢胸口。
一時間,竟也不知該說些什么。
那道烏蒙蒙的光華……
是什么?
守拙道人對他這般神情視而不見,甚至也對燒紅的丹爐也渾然不覺燙,直接伸手揭開爐蓋。
瞬時爐中便有熱氣蒸騰而出,待片刻散盡后,就見一團嬰兒拳頭大小的膏泥靜靜躺在爐底。
色澤瑩潤,如凝脂一般,隱隱泛著淡淡的光澤。
老道瞥了陳舟一眼,嘴角微微一扯。
“怎么,看傻了?”
陳舟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收斂心神。
“道長方才那一手……”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問道。
“可是傳說中的仙法?”
“仙法?”
守拙道人打斷他的話,語氣平淡。
“你道仙道那般好求,甚至能許我這殘缺之人?”
“那是……”
陳舟放下手里的扇子,一臉求教。
“胎息罷了。”
守拙道人放下爐蓋,施施然起身活動筋骨。
同時間,戲謔發問。
“小子,你以為貧道憑什么能從宮里全身而退?”
“又憑什么能在這碧云觀里單開一閣,引得城中幾多貴人追捧,庇護得存?”
陳舟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到來此地前,他本以為這里的道人只是個從宮里退下來的老太監,縱因際遇,有些手段,卻也是個欺世盜名之輩。
和那些街頭賣大力丸的,別無二致。
可眼下所見,卻是顛覆了他的想法。
以為尋常的煉丹,結果并不尋常。
而原本平平無奇,從皇宮里退下來養老的太監身份下,所藏著的,卻又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先天高手!
守拙道人似是看出了他的震驚,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世上修道煉丹的人不計其數。”
“可若是沒有這一點胎息化去丹毒……嘖。”
老道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那煉出來的東西,吃下去不是害人是什么?”
“唯有以胎息淬煉諸般藥性,使其融而歸一,方能去蕪存菁,化去其中的毒性與雜質。”
“如此煉出的丹藥,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丹藥。”
“不過嘛,也就僅限于些許世俗丹方之流,若是再往上的話,這點胎息便就遠遠不夠看了。”
陳舟聽得心頭巨震。
原來如此!
難怪無論是前生今世,那些服食鉛汞丹丸的人大多不長命。
原來不是丹藥有問題,而是煉丹之人的本事不到家!
只是,讓陳舟有些意想不到,卻又分外驚喜的,卻是這世俗武道的先天胎息,居然能有如此神效?
幾乎和仙法無異,難怪守拙道人說胎息是仙道之始。
眼下看來,卻是不假!
“道長這手功夫,當真是……神乎其技。”
陳舟回過神來,由衷贊嘆。
守拙道人卻只是擺了擺手,神色淡然。
“行了,最主要的事都成了,剩下的都交給你。”
說著,老道轉身向石階走去。
“將這團膏泥搓成丹丸裝在一旁的玉瓶里,明日一早送去玄真公主府,就說是貧道讓你來的。”
“記住,每顆丹丸不可大于龍眼,不可小于蓮子。大小均勻,切莫馬虎。”
說罷,也不理會陳舟的反應,徑自拾級而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石門之后。
地下丹房中,只剩陳舟一人。
他站在原地,看著丹爐中那團溫熱的膏泥,心中思緒翻涌。
守拙道人是先天高手。
這個消息,著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可仔細想想,卻又在情理當中。
能在宮中爭斗中全身而退,甚至還能在寸土寸金的碧云觀里獨占一閣。
若是沒有幾分真本事,如何做得到?
“怪不得……”
陳舟喃喃自語。
難怪之前守拙道人提起先天胎息時,一臉輕描淡寫的樣子。
也難怪他說“仙家手段,莫要肖想”時,語氣里帶著幾分過來人的意味。
原來這老道自己便是個練成胎息的先天高手。
只是不知為何,明明有這般修為,卻不去拼上一把仙途,而是在這碧云觀里做個煉丹的道人?
想來其中必有隱情。
不過這些也不是他該打聽的。
陳舟搖了搖頭,收斂心神。
今天一日下來雖然所做枯燥,可得到的信息卻也是頗多。
煉丹、胎息……
有些遙遠,有些可以嘗試摸上一把。
這倒是讓陳舟把本來沒什么頭緒的未來,漸漸理清。
往遠看,自然是要求武道、得胎息,然后展望仙途。
往近處看,那便是和守拙道人進一步搞好關系,學到煉丹手法、丹方。
如果能更進一步,討得他老人家歡心,把他所修的武學傳下來,那就更好了。
不過就算是最近的計劃,也得需要時間慢慢摸索。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手頭的活計做好。
陳舟當下也不再多想,左右掃視了下,尋到專門搓制丹丸的工具。
走到丹爐旁,開始搓制丹丸。
那團膏泥入手溫潤,質地細膩,聞之有股淡淡的香氣,不見了之前諸般藥味。
再度感慨一句胎息神奇,陳舟將其一分為二,搓成圓條,隨后放置在板槽里,蓋上蓋板,前后推動。
一柱香的功夫后,幾顆圓滾滾的丹丸便是成型。
如此重復幾次,得到十二顆丹丸,復又用蜜蠟封層,放在盤子里等待冷卻。
陳舟等待片刻,確認無誤后,這才長舒一口氣。
隨后收拾好丹房,將放置丹丸的玉瓶小心裝入一只錦盒,熄了火塘中的余燼。
這才拾級而上,回到地面。
推開石門的剎那,一縷天光透入。
陳舟這才發現,外面竟已是黃昏時分。
夕陽西沉,余暉透過窗欞灑入樓中,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他在地下竟待了整整一日!
“累是真累……”
陳舟活動了下僵硬的肩頸,心下卻也沒什么怨言。
今日雖然辛苦,可收獲卻是不小。
親眼見識了胎息神效,又學了些煉丹的皮毛。
更重要的是,他對守拙道人有了新的認識。
這位看似淡泊的老道,實則深不可測。
能跟在他身邊做事,實乃幸事。
旁人笑他來了這么個又苦又累,沒有出頭之日的丹房。
可個中好處,又有誰人得知?
“嘖……”
陳舟笑笑,拖著疲倦的身軀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