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樓梯上便響起向下的腳步聲。
守拙道人緩步走下,目光落在靜候當中的陳舟身上。
老道腳步微微一頓。
放眼望去,只覺得眼前這小子似乎與昨日有些不同。
可又說不上來具體有哪里變了,但就是有種……
清透了幾分的感覺。
仿佛蒙在璞玉上的那層濁氣被拭去了些許,顯露出內里明玉本質。
守拙道人瞇了瞇眼,仔細打量片刻,卻又瞧不出什么端倪。
“老眼昏花了……?”
心下嘀咕一聲,也沒太在意。
只當是自己昨夜多飲了幾杯,眼神不濟。
點了點頭,示意陳舟跟上。
“隨貧道來。”
陳舟應聲跟在身后,穿過一樓的書架藥材,來到最里側的角落。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石門,與四周墻壁融為一體。
他來到這樓閣也有數日光景,日日掃灑,不敢怠慢。
可這么些時日過去,愣是沒發現這里還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若非守拙道人領路,他怕是永遠也發現不了。
陳舟心里暗驚,面上適時露出幾分新奇。
便見守拙道人伸手一推,厚重石門輕巧的無聲開啟。
一股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淡淡的草藥清苦。
門后是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階,幽深昏暗。
守拙道人當先而入,陳舟緊隨其后。
石階不長,約莫二三十級便到了底。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處由青石鑄就的地下空間。
四壁光滑,不見半點接縫,仿佛是從一整塊巨石中鑿空而成。
穹頂上嵌著幾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將整個空間照得通透。
陳舟打量四周,只見左右兩側的石壁上鑿有數排石架。
架上則是整整齊齊擺放著各色瓷瓶陶罐,想來都是炮制好的藥材。
而正中央,則矗立著一座三尺來高的丹爐。
爐身古樸,青銅所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
爐蓋上蹲著一只麒麟,張口向天,似在吞吐云氣。
爐底則是一個凹陷的火塘,此刻空空如也,尚未生火。
“這里便是貧道的丹房了。”
守拙道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回蕩。
“往后里,除了日常掃灑之外,你便還要在此處當值。”
說罷,也不多解釋。
其人便是徑自走到丹爐前的一張蒲團上落座。
“黃芪二兩、丹參一兩、茯苓一兩半、白芍八錢……”
老道閉著眼,信口報出一串藥材名目。
語速不快不慢,卻也不給人喘息的余地。
陳舟凝神細聽,將名目一一記下。
所幸這幾日日日辛苦,維持評定,得了不少機緣獎勵,記性大增。
外加昨日服用了那滴玄髓**,脫胎換骨之下,身體全方位蛻變一番。
怕是眼下這茬,還真不一定能應付過去。
等到守拙道人報菜名一樣把名目都說罷,陳舟這才動身去逐一挑揀。
好在那些瓷瓶陶罐上都貼著標簽,省了他不少工夫。
片刻后,十余味藥材便被取齊,整整齊齊擺在丹爐旁的石案上。
守拙道人睜開眼,掃了一遍,微微點頭。
“還算利索。”
說著,伸手取過藥材,先將幾種依次投入爐中。
動作不緊不慢,卻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的韻味。
陳舟在一旁看著,只覺老道投藥的順序與分量都大有講究。
有些藥材整株投入,有些則只取根莖或葉片。
有些先入爐底,有些則后放爐口。
種種細微處的細節,都是書本上不曾提到的。
第一輪藥材投畢,守拙道人便從丹爐旁摸索出一只火折子,俯身點燃火塘中的炭火。
嗡——
火苗躥起,舔舐著爐底。
“且過來。”
老道招了招手,指著火塘旁的一只蒲扇。
“好叫你小子知道,這煉丹控火之法的門道,不在大小,而在均勻。”
“火候不到,藥性難出;火候過了,藥性盡毀。”
“你且在此處扇風,用力平緩,切記不可忽大忽小。”
“貧道說添火便添火,說撤火便撤火,可能明白了?”
心道這也不是什么難事,如此便能練成丹丸?
陳舟點頭應下。
取過蒲扇,在火塘旁盤腿坐定。
先是嘗試性的扇動幾下,見守拙道人沒有開口指正,便也放下心來,開始有節奏地扇動。
火苗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曳,卻始終保持著穩定的高度。
守拙道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便也不再多言。
安穩坐在丹爐前的蒲團上,閉目養神。
……
時間點滴流逝。
丹房所在的地下空間昏暗封閉,沒有日升月落,也聽不到晨鐘暮鼓。
陳舟一開始還有心數著扇了多少下,用以打發無聊的時間。
可隨著時間緩慢流逝,便也無心再數。
只覺手臂酸麻,腰背僵硬。
手里的蒲扇雖不重,可這般一下一下不停地扇,卻也著實累人。
若非是他幾經神通古井里的機緣提升,身體大好于前,怕是早就氣喘吁吁,大喊不行了。
而相比較于身體上的疲倦,更讓他有些失望的卻是這煉丹本身。
本來他還對煉丹一事頗為期待。
畢竟這里是修仙存在的世界,煉丹聽著便是玄之又玄的事情。
而這守拙道人當年又是陪同天子一同煉丹的存在,盡管煉出真丹的可能性很小,可萬一呢。
結果……
不出預料的,讓人大失所望。
完全沒有什么小說話本里描述的神異景象,甚至可以說枯燥得緊。
除了扇風便是扇風,除了盯著火苗便是盯著火苗。
偶爾守拙道人會睜開眼,說一聲“添火”或“撤火”。
陳舟便依言調整扇風的力道,讓火苗或高或低。
如此往復,周而復始。
簡直無聊透頂,直叫人昏昏欲睡。
陳舟強打精神,努力不讓自己走神。
好在他這幾日練導引術時,也算磨煉了幾分定性。
雖然枯燥,卻也勉強能撐得住。
只是這般熬下去,也不知要熬到何時。
……
也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陳舟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丹爐中忽然飄出幾縷異香。
那香氣淡淡的,卻極為清雅。
仿佛春日里第一縷花香,又似雨后泥土的清新。
聞之令人精神一振,方才的困倦竟消散了大半。
“成了?!”
陳舟心頭一喜,頓有種從苦海里解脫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