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端審判庭地下監牢外,幾隊黑袍圣武士仍如雕像般駐守,氣氛肅殺得連歸巢的鳥兒都繞道而行。
忽地,云層深處傳來布帛撕裂般的銳響。
鉛灰色的天幕被暴力蕩開,一道燦金色的巨大陰影破云而出。
它雙翼舒張時卷起颶風,鱗爪在月下閃爍著微芒,浩瀚龍威如實質般壓下——赫然一頭本該存在于史詩浮雕中的遠古金龍。
可圣武士們擰著的目光,卻先越過了龍,落在龍背上那個屹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披斯翠海文深藍法袍的年輕女子,短發在罡風中狂舞如振翅的鷹。
金龍轟然落地,翼風掀起滿地砂石,打在圣武士的盔甲上錚然作響。
塵埃落定時,眾人看清了她的臉:娜塔莉亞·卡梅倫,學院副院長威爾遜麾下的得力副手。
此刻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公事公辦的冷冽底下,藏著一絲被強行從面膜與軟枕里拽出來的暴躁。
——任誰大半夜被緊急傳召,都得是這副德行。
她甚至沒等龍翼完全收攏,便揚起了手中嵌著學院徽記的令牌。
“奉威爾遜副院長急令,接管在押者伊文·凱尼斯。”
圣武士們臉色臭得像吃了屎,他們想起方才斯翠海文的強者強闖駐地之事,新仇舊恨一并翻涌上來。
當然,你要說圣武士也闖過治安總署抓了伊文……那能一樣嗎?
那可是異端!
上頭雖已有放人的風聲,可這群信仰淬煉出的犟種,哪怕見到娜塔莉亞乘金龍從天而降,也僅僅是面皮抽搐了幾下。
領隊的老圣武士踏前一步,鎧甲鏗鏘:
“女士,此人乃重犯,身負多項不可饒恕之罪,更行褻瀆圣言之舉,審判庭已立案審理,他不宜……”
“學院的意志高于神圣秩序。”娜塔莉亞打斷他,語氣里是不加掩飾的、屬于學院精英的傲然:“需要我為你背誦調人的文書嗎?”
老圣武士深吸一口氣,強壓下不滿,冷聲道:
“他是嫌疑犯。”
“不。”娜塔莉亞微微偏頭,“至少在學院的最終裁定下達前,他依然是斯翠海文在冊的學生。還是說,審判庭已準備好向斯翠海文正面解釋——為何公然扣押我們的學員?”
她的目光掃過地牢幽深的入口,一抹厭惡如蜻蜓點水般掠過眼底,但聲音依舊平穩:
“這是威爾遜副院長親自下達的指令,請,不要讓我為難。”
空氣凝滯了幾秒。
天國的神圣秩序固然威嚴,但這里是賽里斯,是王都以賽亞。
在這座城市錯綜復雜的權力圖譜上,斯翠海文的徽記,始終刻在頂端。
老圣武士最終退后了半步,沉默地揮了揮手。
是讓步,也是不甘。
娜塔莉亞轉身時,心里卻并無多少暢快。
伊文·凱尼斯這個名字,在學院內部早已與“紈绔”、“敗類”、“潛在犯罪者”畫上了等號。
勾結血族、謀害同窗、欺凌養弟……樁樁件件,臭不可聞。
他哪天被扔進審判庭,她都不會意外。
或者說,現在才被抓,她都想批判制度的劣根性了。
可偏偏是這么個人渣,驚動了日理萬機的副院長,不惜動用他珍若性命的金龍坐騎,派她連夜來這鬼地方“搶人”。
為什么?
她不知道。
副院長走得匆忙,指示含糊得像蒙了層霧。
這種反常的急迫,反而讓娜塔莉亞心底發沉。
一想到要把這種貨色接回那座純凈的象牙塔,她就覺得有股濕冷爬上了脊背。
惡心。
但這是工作,你做不做有的是人做。
移交手續在壓抑的氣氛中快速進行。
當厚重的案卷副本遞到她手中時,娜塔莉亞快速翻閱了幾頁,本就沒什么溫度的臉色,徹底寒了下去。
“龍巫教?”她抬眼,聲音里壓著難以置信,“他還敢沾龍巫教的黑魔法道具?”
龍巫教那是官方名錄上釘死了的邪教。
這么說吧,這個教派的信徒的福利,是“什一稅”和“義務成為獻祭儀式的志愿者”。
連最該掛路燈的貴族聽了,都得掉兩滴鱷魚的眼淚。
和這種組織扯上關系的,能是什么好貨?
她合上案卷,停在牢房外的陰影里,琥珀色的豎瞳冷冷掃過里面那個身影。
“伊文·凱尼斯?”她說,“威爾遜副院長讓我來接你。”
目光在那張臉上停留了片刻。
嘖,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了。
“跟我來。”她轉身,“別嘗試逃跑,學院的管控手段,你應該清楚。”
“收到。”
伊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平靜得讓她有些意外。
她邁步向前,高跟鞋叩擊石磚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忽然又沒頭沒尾地丟出一句:
“學院也研究黑魔法遺物,但那是在絕對控制與純粹的學術目的之下。為滿足私欲觸碰禁忌,不可饒恕。再有下次,沒人能保你。”
伊文在她身后點了點頭,沒說話。
旁邊的圣武士忍不住腹誹:說得對!能進我們這兒的,能是良民?
就在這時,邊走邊翻看卷宗的娜塔莉亞腳步一頓,眉頭擰緊:
“他的案卷上怎么有治安總署的簽章?”
那圣武士表情僵了僵,聲音低了下去:“因為一起特殊事故,我們從治安總署那邊……把他帶過來了。”
娜塔莉亞嘴角抽動了一下。
搶人就搶人,說得還挺委婉。
“治安總署那邊能善罷甘休?上頭可不會總慣著你們圣武士胡來。”
圣武士壓低了嗓音:“此人符合《異端引渡協議》標準。關押期間,他進行了一場極度褻瀆的禱告。”
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
“以圣言為載體,公然宣泄對諾拉·凱尼斯扭曲的愛意。其言辭之悖逆,甚至驚動了天國守門人。”
娜塔莉亞猛地停住,倏然回頭看向伊文。
那張無辜的臉,此刻在她眼中忽然變得詭異起來。
她嘴角抽搐著,想笑,又覺得這事實在荒唐得笑不出來。
——今天王城上空驟然洞開的天國之門,守門人跨界降臨的圣跡……源頭竟是這小子?
而原因,是他對那個學院里出了名冷淡又優秀的諾拉·凱尼斯,懷有某種不可告人的覬覦?
難評。
太TM難評了。
她看著圣武士們那副“雖然離譜但千真萬確”的肅穆表情,原本繃著的嘴角,終于控制不住地垮了下來。
“真的?”她的聲音有點飄。
“以神之名起誓。”領頭的圣武士瞥了伊文一眼,滿臉晦氣。
娜塔莉亞:“……”
副院長,您看看您這都攬了什么活!
這事要是傳出去,斯翠海文百年清譽還要不要了?
《震驚!我院學員竟因暗戀驚動神明!》——光是想想王城那幫敵對勢力的狗仔隊會起的標題,她就眼前發黑。
她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試圖挽回一點學院的體面:“我們斯翠海文是正經學術機構。”
那圣武士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啊對對對,能教出這樣的學生,還如此‘惜才’,確實挺‘正經’的。”
莫名的,高傲如天鵝的娜塔莉亞感覺一直挺直的腰桿,有點發軟。
她在下界聽人提起過這類人,好像被稱作什么“重男”、“地雷系”?
震驚與荒誕感褪去后,更大的疑惑浮上心頭。
為什么?
為什么學院,尤其是那位以嚴謹刻板著稱的威爾遜副院長,要如此強硬地介入這樣一樁證據確鑿、涉及世俗重罪與神圣褻瀆的復雜案件?
【利益交換?】
凱尼斯伯爵家族雖非頂尖豪門,但深耕王都多年,樹大根深。
若真舍得砸下血本,未必不能打動學院里的某些人。
用資源換取繼承人暫離審判庭的火坑,置于相對“溫和”的學院監管之下……歷史上不是沒有先例。
想到這種可能,娜塔莉亞心里那點因為任務而生的煩躁,瞬間變成了更深的厭惡與失望。
斯翠海文什么時候也淪落到要與這種腌臜事做交易了?
負責具體交接的一名年輕圣武士,臉上帶著藏不住的不忿,低聲對同伴抱怨:
“……走了狗屎運。那種褻瀆行徑,居然還能觸發‘稀有職業保護條例’?簡直是對秩序的嘲諷!”
話音雖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
娜塔莉亞的耳朵,瞬間捕捉到了關鍵詞。
或許是她對伊文的厭惡過于明顯,那年輕圣武士竟像找到了知音,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那家伙在圣力被剝奪后,不知用了什么邪門法子,在牢里硬是重新凝聚了技能種子,搞出個新職業來。”
“要不是威爾遜副院長親自跑來確認,引用那見鬼的條例強行保人,我們早按流程‘凈化’了!”
“而且那職業名字……叫什么‘褻瀆祭司’。您聽聽,這像話嗎?”
娜塔莉亞愣住了。
“新……新職業?”
她下意識地看向伊文。
對方正一臉純良地攤攤手,仿佛在說“有什么問題嗎”。
娜塔莉亞一拍腦門。
【副院長,你怎么不早說?】
娜塔莉亞臉上冰封般的冷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了。
“新職業啊……”她喃喃道,語氣已然不同。
《特殊職業保護條例》的適用條件何等嚴苛,副院長親自認證,其真實性毋庸置疑。
所以,這不是一場骯臟的利益輸送,而是撿到寶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伊文臉上。
嗯,這么一看,順眼多了。
就算和諾拉·凱尼斯扯上關系,好像也沒那么難以接受了?
【一根筋的圣武士,懂什么?新職業的發現,是推動整個超凡體系前進的基石!在廣義時間尺度上,是無價的財富!】
那年輕圣武士見她臉色由陰轉晴,甚至隱隱透出興奮,表情頓時又臭了回去,忍不住潑冷水:
“別高興太早。審判長說了,他那職業核心邪門得很,神圣與褻瀆之力相互沖突,極不穩定。”
“你們帶走的,說不定是個隨時會炸的炮仗,到時候職業核心崩了,其靈魂都未必留得下來。”
娜塔莉亞眼中的喜色收斂了幾分,但唇角依舊帶著弧度。
她明白了。
副院長急令接管,或許并非看重伊文這個人,而是將他視為一個極其危險、卻又極具研究價值的“稀有樣本”。
即便是一個可能自我毀滅的研究對象,其從生到死(或到崩潰)的全過程,對于探究職業本質、力量沖突與轉化,同樣是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料。
手續終了。
伊文·凱尼斯在兩名圣武士復雜的目光注視下,被解除了束縛。
“走吧,凱尼斯家的大少爺。”娜塔莉亞的語氣里帶著一絲調侃,轉身走向金龍。
她依然不想與他有過多交集,但性質已悄然改變。
伊文默默跟上,在圣武士們如芒在背的注視中,有些費力地爬上金龍寬闊如平臺的脊背。
娜塔莉亞坐在龍頸后的控韁處,與他保持著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金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雙翼猛然拍擊空氣,龐大的身軀拔地而起,將審判庭陰森的塔樓迅速拋在腳下,朝著斯翠海文學院所在的空域翱翔而去。
夜風凜冽如刀,割得人臉頰生疼,法袍在身后獵獵狂舞。
出于職責,也是出于好奇,在飛行平穩后,娜塔莉亞還是轉過身,示意伊文伸手。
“例行檢查,別反抗。”她簡短地說,指尖亮起微光,輕輕點在他腕脈處。
很好,圣武士沒給學院寶貴的財富下黑手。
不過正如他們所言,一股暗沉如凝結污血的褻瀆之力,正與斑駁暗淡的神圣光痕激烈地相互侵蝕沖刷,在伊文體內形成一片混沌而不祥的“戰場”。
“很危險的力量結構,”她收回手,語氣嚴肅,但眼里探究的光芒更盛,“不過……你的技能種子已經完成萌發了?”
伊文迎著她審視的目光,坦然道:
“是的。技能「神圣褻瀆」,效果是將神圣系技能的效果,進行逆轉。”
娜塔莉亞沉默了足足三秒。
“也就是說,”她緩緩道,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你原先那兩個牧師的職業技能,并沒有因為職業核心破碎而徹底消失?”
“對,都被‘神圣褻瀆’保留了。”
娜塔莉亞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你可真是……”她搖了搖頭,把后半句“走了狗屎運”咽了回去,換了個說法:“幸運得離譜。”
絕大多數失去職業力量、被迫重修的人,都會經歷漫長而痛苦的“力量真空期”。
他倒好,直接跳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