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伊文被扔進了單人囚室。
審判庭的地下牢房比治安署的監獄更加陰冷。
壁上刻滿了壓制魔力的符文,連空氣都仿佛凝固成了鉛塊。
圣武士看著伊文,眉頭皺成“川”字。
“你真是瘋了。”他說,“為了逃避世俗審判,竟敢褻瀆圣言。”
伊文無奈地笑了笑。
不愧是審判庭,應對異端如秋風掃落葉,強闖監獄抓人,太過給力。
“凱尼斯家的長子,竟對自己養弟抱有那種心思,貴族圈真亂。”有人低聲說。
“我看他是知道難逃一死,索性讓自己死在異端審判下,至少能保住家族顏面。”正給伊文扣上限制道具的圣武士接話。
“懦夫罷了,不敢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就用更極端的罪來掩蓋。”走最后的圣武士合上牢門。
“難道我就不是能是愧對家人嗎?”伊文忍不住又說了句欠話。
“差點把弟弟搞死的愧疚嗎?”幾人相互對視,不禁鄙夷道。
眾人七嘴八舌。
伊文的操作,在王都臭名昭著已久,此刻他鋃鐺入獄,倒讓沉悶的牢廊里泛起了些許快活的空氣。
鎖鏈哐當落下,牢門重重關閉。
伊文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那些議論漸遠,嘴角卻輕輕勾了起來。
懦夫?逃避?
當游戲規則對你完全不利時,最好的選擇就是掀翻牌桌,換一局新的。
逃脫法律處罰的關鍵,是先逃。
反正都已經地獄開局了,大不了嘎巴一下死這兒。
他抬眼望向牢房外。
審判庭監獄廊道的燈慘白地亮著,鐵灰色的圍墻在燈下看的不分明,監區一排排的牢房像無數個用鐵柵焊死的格子,整齊地碼放在水泥澆筑的巨盒中。
遠處是放風空場,巡邏道上圣武士的提燈穩定移動,月光穿過鐵窗,在積塵的地面投下不明晰的形狀。
伊文覺得光中浮動的微塵像透明的囚徒,沉默地打著旋,卻漂不出既定的軌跡。
他想著自己的路在哪里。
靜了很久,他終于抓抓頭發,閉眼凝神。
淡藍色光幕在視網膜上浮現。
與牧師的力量體系不同,數據化賜福源自斯翠海文學院。即便圣力被剝奪,這功能依然存在。
【姓名:伊文·凱尼斯】
【職業:無職者(進度:零階9.4%)】
【技能:治愈鑄言(失能)、圣光打擊(失能)】
果然,牧師職業直接消失,連修行進度都倒退了0.7個百分點。
但伊文在意的不是這個。
他要做一件大事。
成了,或有一線生機;反之,異端審判庭的審判長可能是吃素的,異端的審判可不是吃素的。
“沒有退路可言。”伊文輕輕哼了一聲。
仔細想想,在基本沒有留戀的平凡現實里,又如何尋得讓他徹底瘋狂一次的機會?
難道要回到加班的無限月讀里,在工作群一次次回復“收到”?
恍惚中,他回想起往日種種。
彼時,上高中換了學校的伊文,覺得中二往事不堪回首,決定和過去切割。
于是,大聰明伊某人從帶著日記本上學,變成只在晚自習回家后,才躲在房間陰濕的角落里寫故事設定。
“桀桀桀,從今天開始,邪眼的魔法使將暫時蟄伏,該死的現充,遲早有一天要向你們發起黑暗復仇。”
“說起來諾拉都進階了,新反派還繼續把貴族掛路燈嗎?”
“唔,算了吧,風情街的幕后操盤手都被殺干凈了。”
“整恨海情天類的角色?啊啊啊該死,現在諾拉身邊都是新人,哪來那么多恩怨?”
“當時還是太年輕,該把那個叫伊什么的野狗多留一條命,榨干剩余價值。”
“算了,不如塑造一個從受人尊敬的牧師,墮落成自己最憎惡模樣的人。”
“褻瀆祭司……對,就叫這個。”
“怎么轉職呢?總不能隨便罵兩句上帝就轉職了吧?得有點儀式感。”
少年的筆尖在紙上停頓,然后飛快書寫:
【褻瀆祭司就職條件:】
【1.曾為虔誠牧師,深度連接神圣體系】
【2.因最強烈的情感(愛、恨、執念等)而違反核心教條】
【3.在神圣存在的見證下完成褻瀆之行】
【4.哪怕接受神圣審判,失去一身力量,內心依舊不后悔】
【5.于禱告中自證本心,凝聚技能種子「神圣褻瀆」】
“哈哈,完美。”年輕的伊文滿意的放下了筆。
“看浪蕩子死于忠貞,看陰謀家死于忠誠,看偷竊者死于奉獻,看自私者死于犧牲。”
“就要夠極端,才夠勁啊!”
……
牢房里的伊文睜開眼。
“當年的我到底有多中二……”
可正是這份中二,此刻救了他。
在這個由黑歷史構筑的世界里,那些荒誕的設定,成了他唯一脫困的良方。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開始向天國禱告。
過程比想象更難。
圣力被剝奪帶來的空虛感像黑洞,撕扯著他的精神。審判庭牢房的壓制符文,更讓任何超凡力量的運轉滯澀如陷泥沼。
他努力回憶天使降臨前那一刻——那種近乎癲狂的情感奔涌。
剛穿越的恐懼,被判刑的惶恐,見到筆下主角時的震驚與竊喜,對自己為何不是主角的占有欲,對黑歷史的羞恥與眷戀,還有那“我曾知曉并支配你人生”的微妙執念……
所有這些情感混雜在一起,在神圣禱文的框架下逐漸沸騰。
光是運轉體內殘余的力量,都讓他感到自己正一寸寸碎裂。
可他的身體卻漸漸放松下來,嘴里輕聲哼著禱告文。
職業核心的余燼重新發熱,扭曲的情緒將最后的祈禱灑向天國。
虛空之中,本已吃完瓜準備離開的天國守門人,忽然頓住。
在無語與擰巴中,祂灑下一片圣力,徹底隔絕了伊文與天國的連接。
哈人,這世界真是癲成了祂看不懂的樣子。
但祂不知道,伊文樂見其成。
他正將這些情感重新點燃。
那扇對他關閉的天國之門,那份圣力的排斥,成了點燃技能種子的火星。
在圣力的沖刷與排斥中,伊文腦海中浮現諾拉的臉。
那張他親手設計的、精致到近乎完美的臉,那雙把整個夜空都裝進去的黑眼睛,那縷銀白的長發。
莫名的,他感到內心深處有什么東西被燒盡了。
他嘴唇微動,無聲地重復著那段被篡改的主禱文:
“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但我愿墜入試探的深淵,若那深淵中有你的身影。”
火焰開始凝聚,從虛無的情感逐漸化為實質的力量。
它由執念構成,由羞恥澆鑄,由黑歷史的每一筆每一劃鍛造而成。
終于,在某個臨界點,所有紋路連接貫通。
學院的賜福在此刻發出轟鳴。
【數據化賜福檢測到強烈的情感能量……】
【新的技能種子生成中……】
【技能種子「神圣褻瀆」聚合完成】
【效果:讓神圣墮落,讓完美有缺,在褻瀆之力影響下,神圣系技能效果將被逆轉】
【技能反轉!】
【「治愈鑄言」→「苦痛魔咒」,效果:釋放褻瀆之力將撕裂對手血肉,并增幅對手痛苦】
【「圣光打擊」→「暗影汲取」,效果:褻瀆之力可為你抵抗和儲存部分傷害】
緊隨而來的,是暴動的異端審判所。
圣武士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涌來,牢房被團團圍住,利刃幾欲出鞘。
可他們見到的,是伊文浸泡在月光下的側臉。
像是孩子好奇的伸出手,摘下熟透的蘋果。
“怎么回事?壓制符文在波動!”
“是那個異端,他干了什么?”
“開門!立刻制止他!”
“立刻停手?”為首的圣武士厲聲喝道,“你在干什么?”
伊文坐在石板上,周身纏繞著不祥的暗紫色光暈。
他抬起頭,露出平靜的微笑。
“如你所見,”他輕聲說,“我在祈禱。”
另一名圣武士拔劍出鞘半寸:“立刻停止這褻瀆的行為,否則——”
“否則怎樣?”伊文打斷他,“用神圣之劍斬殺一個正在禱告的人?”
圣武士眉頭緊皺。
一個剛被剝奪圣力的異端,怎么可能重新調動超凡力量?
“通訊石,馬上聯系審判長!”隊長當機立斷。
然而就在圣武士掏出通訊石的剎那,牢房內的空氣忽然凝滯了。
并非比喻,是世界在此刻宛若靜止,連漂浮的塵埃都定格在半空中。
一個身著白袍的老者,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牢房門口。
他須發皆白,面容溫和,只是靜靜站在那里,就讓幾名圣武士感到泰山壓頂般的壓力。
“威爾遜……副院長?”隊長認出了來者,聲音有些發干。
斯翠海文學院的副院長,二階白袍法師。
這種級別的人物為什么會出現在審判庭的地下牢房?
威爾遜的目光越過圣武士,落在伊文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才慢悠悠地開口:
“根據《斯翠海文特殊職業保護條例》第十三條,任何新發現或新誕生的稀有職業者,在職業性質確認前,享有臨時豁免權。”
他頓了頓,轉向圣武士們:“我想,各位應該不想引起學院與教廷的正面沖突吧?”
圣武士們臉色驟變。
他們當然知道那條條例。
斯翠海文作為賽里斯的最高學府,一直致力于探索超凡體系的邊界。
為了保護那些可能開辟新路徑的天才,學院與各大勢力共同制定了這套保護機制——或者說強行通過了該條例。
“這算什么新職業。”有圣武士咬牙道,“這只是褻瀆行為的延續。”
話音未落,伊文身上驟然迸發出一股全新的力量波動。
神圣鑄言在扭曲的情感中腐化,滋養著新生萌芽的輪廓。
【檢測到技能種子發芽,新職業孕育中……】
【孕育成功!】
【是否為新職業命名?是/否】
伊文在心中默念:“是。”
【請命名——】
“褻瀆祭司。”
一剎那,體內所有殘余力量被新生的職業核心吞噬。
暗紫色的褻瀆之力如活物纏繞周身,又在邊緣勾勒出神圣的金色紋路。
“見鬼……”圣武士隊長臉色發白。
一個被廢除了圣力的異端,絕不可能憑空擁有職業者氣息——除非,他真的開辟了一條新路。
威爾遜副院長露出了真誠的笑容:“還需要我來證明什么嗎?這孩子現在受學院保護了。”
就在這時,一道血紅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走廊盡頭。
宗教審判庭的庭長弗朗西斯科,穿著他那身標志性的血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威爾遜,這里可不是斯翠海文的地盤。”
“但新誕生的職業者是全世界的財富。”威爾遜笑意未減,“弗朗西斯科,你比我更清楚,一個新職業的研究價值有多大,尤其是這種涉及神圣與褻瀆辯證關系的稀有職業。”
弗朗西斯科沉默了片刻,目光如刀般刺向伊文。
伊文坦然與他對視。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孩子?”弗朗西斯科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西雅圖的冰雨夜,“這條道路,可能會把你從靈魂到**都燒成灰燼。”
“我知道。”伊文平靜地回答,“但我別無選擇。”
“為了逃避審判?”
“或許吧。”伊文道,“活下去,對學院也有價值,不是嗎?”
一個**的稀有職業樣本,一個可以深入研究神圣與褻瀆本質的實驗對象——比起在地牢里腐爛,在學院的監控下“戴罪立功”,顯然是各方都能接受的選項。
靠發明脫罪,此事在前世亦有記載。
威爾遜欣賞地看了伊文一眼:“新職業何名?”
“褻瀆祭司。”
“以祭司之名,行褻瀆之事嗎?”
威爾遜轉向弗朗西斯科:
“如何?學院愿意提供監管擔保,審判庭的指控依然有效,只是執行地點改為學院監管區,直到新職業的研究完成。”
現場一片死寂。
最終,弗朗西斯科冷哼一聲,血衣翻卷,身影消失在陰影中。
默認了。
威爾遜轉向伊文,表情嚴肅起來:“年輕人,我給你一個機會。在研究結束前,你可以保留有限自由,但必須配合學院的一切研究,并且不得離開監管范圍。”
“我接受。”伊文毫不猶豫。
“但請記住,你世俗的罪行依然存在。一旦研究結束,或你試圖逃跑,你將面臨數罪并罰,屆時連學院也保不住你。”
“明白。”
“明智的選擇。”威爾遜點點頭,滿意地說,“戴上它,不許拿下來,半小時后我助手會來處理后續。”
白袍老者舉起法杖,身形消失無蹤。
牢房里再次陷入寂靜。
圣武士們用復雜的眼神看著伊文。
有厭惡,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
混賬歸混賬,可在絕境中硬生生開辟出一條新道路,這種操作無論放在哪里,都堪稱驚世駭俗。
“你運氣真好。”一名圣武士最終低聲說。
伊文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只是運氣嗎?
他走到牢房唯一的窄窗前,透過鐵欄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諾拉,我親愛的弟弟,我筆下的主角。
馬上要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