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數日,教會以所謂最高規格為蕾切爾舉行了“殉教者”的葬禮。
參與葬禮的只有少部分人。
由于教皇的干預,甚至沒有人能去檢查候選圣女死因,而是直接以“遭到魔王軍干部襲擊身亡”的名義匆匆下葬。
棺槨覆蓋黎明教會旗幟,在眾目睽睽下被大火吞沒,燒成灰燼。
教皇親自主持彌撒,聲淚俱下地講述蕾切爾如何壯烈犧牲。
與此同時,有人發現一名黑發女子立于棺槨旁,一身素縞,為化作灰燼的候選圣女送上了花。
“睡吧,蕾切爾,愿意你在死后的世界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
葬禮結束當夜,教皇的書房內。
“圣女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教皇屏退左右,親自為伊文斟上一杯清茶。
伊文一口將茶飲盡:“我要離開總殿。”
“離開……你要去哪?魔王軍勢大,殿下初掌圣職,正是需要鞏固力量的時刻。”
伊文平靜地說:“通往黎明的道路應當由雙腳去丈量,黎明圣女的第二核心技能【移動教會】,需要的是自悟。”
“所以我想去行走和見證這個世界,更何況閉門苦修是無法固化【七美德】的偉業的。”
教皇又問:“殿下欲往何處?”
“無固定之所。”伊文放下茶杯,“自我踏出總殿起,我便不再是伊文,亦非圣女殿下,我只是一個行走于女神土地上的信徒,一個恰巧有些力量的過客。”
“您想要隱去身份?”
“是。”
“那太危險,太不可控了。”
“危險自當由我承擔。”伊文輕笑了一聲說,“還是說教皇冕下對我不放心?”
“不敢。”教皇淡淡地說。
“是不敢,而不是不想啊。”伊文撫掌說,“若是冕下怕我有損女神名聲,可安排一隊騎士隨行,既是護衛,也是耳目,如何?”
教皇沉默良久,最后長嘆:“可以,”
伊文點頭:“明日我就離開。”
他起身準備離開,教皇卻忽然開口:“慢著。”
伊文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教皇看著他的背影,問:“我有一問,殿下如此行事,所求究竟為何?若為名,圣女尊位已是極致;若為權,總殿資源任您調用;若為力量,潛心修行才是正途。”
伊文笑了:“我沒想那么多,只是想出去走走,當然,如果可以,我并不介意出手讓它變得好一點。”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教皇定定地看著他,那雙老眼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
良久,他緩緩道:“殿下愿行善舉,老夫便支持。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沒人不喜歡和好人待在一起,殿下。即便是惡棍,也盼著身邊都是好人,因為好人好算計,好利用,也好犧牲。”
伊文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你不會以為我就是個好家伙吧。”
教皇想起這一屆圣女可是將同期候選者蹂躪致死,皺著的眉頭緩緩展開來。
他最終擺了擺手:“去吧。護衛騎士的人選,老夫會親自挑選,明日黎明,東側殿門,他們會等您。”
“多謝。”
伊文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
“對了,冕下,蕾切爾葬禮上,我看到莫里斯主教哭得很傷心。”
“他是蕾切爾的教父,看著她長大,感情深厚也是自然。”教皇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您有數就好。”伊文推門而出,“所以,他才更該節哀。”
門輕輕合上。
教皇獨自坐在書房里,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墻壁上,像個蜷縮的怪物。
他端起茶一飲而盡。
……
另一邊,回房間的路上,伊文若有所思。
在進入歐若拉世界后,他就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他對此界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最后他得出的結論是,他最多把握事情的大方向,不可能推敲出細節。
在他筆下,蕾切爾是教皇為了分潤勝利果實而藏起來的一張底牌,而教皇和魔王軍之間共軛父子。
但,這樣的評價只基于黑歷史主角【諾拉】的視角。
難道男主看到的事情,就一定對嗎?
尤其黑歷史的故事,很大程度是支離破碎的片段,甚至可以直言“伊文就是個寫書的,他懂個屁的黑歷史”。
這一點在他見到了還未就職圣女的蕾切爾后達到了頂峰。
他錯愕的發現,對方體內有一股陰冷邪惡又隱晦的力量,若非伊文的褻瀆之力對這類力量更為敏感,怕是真讓蕾切爾瞞過去了。
反而是這位教皇,根據這半年的情況看,他并未感受到教皇身上有魔鬼的氣息。
你很難從力量體系上看出教皇和魔王軍的聯系,所以伊文冒出了小巧思。
即,【蕾切爾的背叛真不好說是不是教皇給出的命令。】
畢竟蕾切爾都和魔鬼合作了,指望她是什么純良的人嗎?
當然,這不意味著教皇的屁股干凈。
作為一手將黎明圣女候選選上來的教皇,他包庇蕾切爾的嫌疑大,想當墻頭草的嫌疑更大。
但他懷疑,負責代表魔王軍與教皇謀劃之人,正是蕾切爾。
所以,他直接用蕾切爾的生命,為教皇站邊做了選擇。
翌日,東側殿門。
十二名圣殿騎士已列隊等候。
他們穿著制式的銀白盔甲,胸甲上銘刻著黎明徽記,腰間懸掛著灌注了神圣力的長劍,個個氣息沉穩,目光銳利,顯然都是百戰精銳。
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騎士,面容剛毅,左臉頰有一道愈合已久的傷疤。
他上前一步,右拳扣胸,盔甲鏗鏘:
“圣女殿下,圣殿騎士團第七支隊隊長,瓦倫丁,奉教皇之命,率隊護衛您左右。”
伊文已換下了華麗的圣女禮裝,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素白旅行袍,外罩一件灰色的防水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還是不習慣這幅容貌。
騎士們的目光被伊文身后如塔盾般巨大的黎明女神徽記吸引,圣女將徽記背負在身后,如同背著個古怪行囊。
伊文的聲音透過兜帽傳來:
“踏上這條路時,我便不再是殿下,只是歐若拉的牧師,一個旅人,忘記我的名字,或者只喚我牧師即可。”
瓦倫丁愣了一下,隨即沉聲道:
“是,牧師閣下,我等職責是護衛您的安全,請您允許我們隨行。”
伊文翻身上馬,動作流暢得不像一個文職人員:
“走,去我們該去的地方。”
“遵命!”
馬蹄聲起,一行十三騎,悄然駛出黎明教會總殿,消失在漸亮的晨光中。
最初的一個月,瓦倫丁和他的騎士們困惑不安。
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護衛新生的圣女,并觀察其言行。
可這位圣女的行為模式,對騎士們而言很陌生。
有人說:“她不像個高高在上的領袖,反而像好心的游方藥師,對一切都好奇的學者,以及多管閑事的流浪騎士。”
伊文的第一站是黎明山西北方向五十里外,一個被魔王軍干部摧毀的邊境村莊。
村莊已成廢墟,焦黑的梁木支棱著,空氣中彌漫著血肉燒焦和魔物留下的腥臭。
僥幸活下來的幾十個村民面如死灰,在廢墟里機械地翻找著能用得上的東西和親人的殘骸。
伊文下馬,解開背后巨大的徽記,褪去麻布。
晨光落在女神徽記上,反射出溫暖而不刺眼的光輝。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村莊中央的空地,將徽記輕輕插進泥土。
村民們茫然地抬起頭,便看見伊文吆喝著,喊人幫忙撿一點枯枝落葉,圍個篝火,大家一起做飯。
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沒有悲天憫人的說教,只是帶著人將食物和從廢墟里找到的未損壞的廚具,用清水清理干凈。
從次元袋里取出來的食物,在燃起的篝火里,在散發著熱氣的鍋爐里散發出香氣。
他這才吆喝著,讓剛剛幫忙一起做飯的大家過來吃飯。
瓦倫丁和騎士們沉默地看著。
他們中有的人覺得圣女不該做這些“瑣事”;有的人眼神復雜,似乎想起了在魔王軍踐踏下燃燒的村莊;瓦倫丁則只是靜靜觀察,將一切細節記在心里。
那天,伊文在村莊待到了日落。
他幫忙清理了部分廢墟,用簡易的木板和油布為幸存者搭起臨時遮蔽所,用隨身的草藥,為一個傷口感染的老人做了簡單的清創和包扎。
手法有些笨拙,但足夠認真。
做完這一切后,他沒忘記拿走插在地上的那面徽記。
老人問:“唉,魔王軍越來越瘋狂了,我們最近也有點不行了。”
瓦倫丁以為圣女會說“別想那么多”“你要積極一點”“你這個不算什么,我跟你說我之前更慘”。
但伊文只說:“嗯,我懂,這段時間先好好休息吧。”
然后就沒再說什么。
但,瓦倫丁能感覺到,老人那一刻似乎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也是,先休息一段時間。”
離開時,一名孩子小跑過來,朝著馬背上的伊文揮手。
伊文下了馬,孩子伸出了臟兮兮地手,手里有一朵百合花。
伊文摘下兜帽,漆黑的長發如瀑布般落下:
“是送我的嗎?”
孩子點點頭。
“那幫我戴上吧?”
小孩看了一下臟兮兮地手,有些遲疑,但在伊文的鼓勵下,還是夾在了他耳尖。
伊文將兜帽戴上:“禮物我收到了。”
他縱身上馬。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