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王歷4396年,霜月第七日,賽里斯王國。
治安官拔劍的聲音有些刺耳,卻比慶典禮炮更讓以賽亞的市民歡欣。
他們擠在街邊,臉上掛著觀看落水野狗般的幸災樂禍——說是彈冠相慶,再合適不過。
“伊文·凱尼斯,凱尼斯領第一順位繼承人。”
為首的治安官唰地展開羊皮卷,嗓音洪亮,仿佛唯恐路口賣蘋果的老太聽不見:
“經查實,你勾結血族,謀害斯翠海文新生;公然違背大憲章十大不可饒恕條例,干擾國立大學考核程序;伙同龍巫教殘黨,收集黑魔法道具并意圖謀殺!”
他頓了頓,厲聲道:
“證據確鑿,經治安總署合議,你被逮捕了。”
穿越不過十分鐘的伊文忍不住鼓起掌來。
妙啊!
一睜眼就能目睹貴族當街被捕的戲碼,就算死也值回票價了!
光聽這逮捕令,他都能勾勒出一個窮兇極惡的貴族形象,并確定對方做的壞事只會比暴露的罪行更多。
我草,異世界天龍人怎么這么壞啊!
他得趕緊離開,不然萬一貴族上頭了報復周圍人,他這小身板搞不定。
念及此,他悄悄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咔嚓——!
清脆的金屬咬合聲響起。
伊文低頭,一副銀白手銬已鎖住他的手腕。
再抬頭,正對上治安官死死盯來的目光。
“先生,我想這中間可能有誤會——”
“老實點!”那張臉驟然逼近,劣質煙草的氣味撲面而來,“你已不是一般嫌疑犯,乖乖和我們走一趟!”
所以……剛才被宣判的人,是我?
伊文被推搡著向前,人群中爆發的歡呼幾乎掀翻屋頂。
“活該!”
“狗日的貴族,掛路燈上吧!”
“速度上斷頭臺,我大列巴還等著沾點血改運呢!”
伊文真想回頭問問:【我和你們有仇嗎?】
他才來這世界十分鐘,連異界幣長啥樣都沒見過!
但他理智的選擇閉嘴——絕非因為頸邊的劍刃又逼近了幾分。
——
砰——!
監獄的大門重重合上,至今都沒搞清楚情況的伊文氣笑了。
背靠石墻滑坐下去,他腦中一片混沌。
我是誰?我在哪?為什么會在異世界的牢房里?
他努力回想這半小時到底發生了什么。
伊文,姓伊名文,種花家社畜一個。
半小時前,他剛從加班地獄中解脫出來。
單休還經常加班的工作有多惡心,只能說懂的都懂。
牛馬不足以形容這等工作。
畢竟牛馬不用自己掏錢治病,不用周六下班洗個澡睡個覺結果一起床發現明天還要繼續上班,更不用花錢買咖啡壓榨工作潛力。
至于周末?伊文只能說,如有!
再清澈愚蠢的大學生,干上個幾年,都會快速耗干職業熱情,并意識到企業在校招上畫的大餅就像卡布達,上下顛倒的用嘴講逼話。
精疲力竭的他,在回宿舍的路上接到發小電話:
“你書房里那幾本發霉的日記本,還要不要?”
“隨你處理,”他說,“反正這兩年我不回去。”
幾年前,父母意外離世,他辭職回家處理喪事,并自閉在家打了快一年的英雄聯盟。
那時睜眼不知做什么,閉眼又睡不著,空蕩蕩的屋子讓人無措,心里總蒙著一層霧——不濃,卻足以遮住陽光,任由風雨襲來。
后來他才明白,那霧叫作孤獨。
渾噩一年后,他想在本地找工作,才發現24年后的三線城市,就業難度何等抽象。
加之睹物思人,他干脆清空屋子,托發小打理,背上包去了羊城。
沒了爸媽,那里就不再是家。
可他明明記得,大清掃后書房沒剩多少東西,哪來的日記本?
就連初中珍藏的《知音漫客》,也都掛上咸魚賣掉了。
“那我翻翻,沒用的就丟廢品站啦。”發小掛了電話。
電話掛斷的瞬間,伊文卻猛地一怔——
等等,書房的日記本?
該不會是記載了中二時期各種發癲黑歷史的“不可名狀事件簿”吧?
他慌忙掏手機想回撥。
緊接著,轉角亮起刺目光芒。
剎車聲尖嘯,身體浮空,鮮血嗆出喉嚨。
之后,便什么都聽不見了。
……
“不!我死了不要緊,可日記本怎么辦?!”
牢房里傳來了無能土撥鼠的尖叫。
唯有這個,他絕無法接受!
人總是要臉的——本子里寫的東西,比忘刪干凈的QQ空間可怕萬倍。
光是還能想起的片段,就夠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但像條蛆般蠕動半晌后,他又笑了,笑得像個瘋子:
“不對,我是在社死之前死的。這樣算來,我這撞大運可真是撞大運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苦中作樂。
或者說,他真沒轍了。
躺在霉斑遍布的爛木板上,他越琢磨越覺得“伊文·凱尼斯”這名字耳熟。
可記憶始終模糊。
半晌,他躲到角落,解開褲頭。
淅瀝水聲響起。
他決定撒泡尿照照自己。
水中映出的,是一張年輕些、卻與自己別無二致的臉。
黑發,東方輪廓。
“我這是魂穿,還是身穿?”他嘀咕著,隨即壓低聲音試探:
“系統?”
牢房里一片安靜。
“深藍?”
“主神空間?”
“盥洗室之主?”
“世尊?”
“……”
“爸爸?”
這都沒反應,看來是真沒金手指了。
他往身后的爛木床一倒。
天崩開局,躺了。
正當他打算接受命運的審判,牢房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漸漸放緩,一個面無表情的少年停在牢門前。
“伊文哥,你沒事吧。”
少年銀發高束,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前。
臉龐是東方式的柔和,可那雙眼睛——伊文從沒見過那么黑的眼睛,像把整個夜空都裝了進去。
“看來來得及時,他們沒對你用刑。”少年注視著他,“這里的獄警,向來喜歡欺負人。”
伊文坐起身,打量這位自稱的“弟弟”。
越看,既視感越強。
不是長相的問題,雖然這少年確實靚得有點過分,但看到他,就好像見到了夢里反復浮現的臉龐。
見鬼!老子喜歡女的,為什么會夢到一個男孩?
她可以是碧藍檔案的對A、明日方舟的腿、是看吐了的武內臉或碧藍航線的雪山,可以是各種老師,但前提得是女的!
有男不夢!
“你是誰?”伊文問。
少年皺眉:“哥,你不認得我了?”
伊文揉揉眉心。
從服飾看,少年家境應當顯赫,考慮到他鋃鐺入獄的現狀,哪怕借助外力,他也得先離開這該死的監獄,
于是他試探道:
“他們說我勾結血族、謀害新生、干擾斯翠海文考核、收集黑魔法道具還想殺人……情況嚴重嗎?能把我撈出去嗎?”
少年抿了抿唇:“你還收集黑魔法道具了?”
伊文無言。
這他哪知道?
但他仍虎著臉,像戲臺上的將軍,強裝鎮定:“他們說什么你就信?到底他們是你哥,還是我是你哥?”
不管之前發生什么,打死不認就對了。
弟,救一下!
就在這時,第三個聲音插了進來。
“現在才說他是你弟弟?你不是真把他當弟弟,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伊文抬頭。
一金發少女自走廊盡頭走來,逆著光,神情難辨,但敵意清晰可觸。
伊文忽略那敵意,卻敏銳抓到了她話中的潛臺詞——老弟似乎真能救他?
好!老弟靠譜,彌補異世界沒有蘇轍的遺憾。
“我跟我弟弟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少女又近幾步。
伊文終于看清她的臉。
精致如人偶,也冰冷如人偶,她俯視他,像在看食物上的蒼蠅。
“此刻你不是在說笑?你伙同血族謀害的人、干擾斯翠海文考核的人、打算用黑魔法謀殺的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
伊文眨眨眼,仔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然后,他撫掌贊嘆:
“長得挺好看的,謀殺你干嘛?多可惜啊。”
少女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扭曲了一瞬。
“……我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她氣極反笑,“伊文,你是不敢承認嗎?不敢承認你想殺的人,就是你弟弟諾拉?”
伊文怔住,看向欄外一臉平靜、仿佛事不關己的諾拉:
“諾拉?”
少年低著頭,銀發垂落遮住了眼睛。
他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哥,黑魔法道具不是好東西。”
伊文的表情漸漸扭曲:“你是諾拉·凱尼斯?”
記憶的碎片,在這一刻轟然拼合。
一聲哥哥,擦去了蒙塵的記憶,喚醒了他中二病時期在日記本上涂涂抹抹的小說設定。
【諾拉·凱尼斯,我的平行世界同位體,擁有一張讓女孩神魂顛倒的臉。】
而他,伊文·凱尼斯,正是那黑歷史小說里,被諾拉與其伙伴一腳踢死的反派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