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柳
朗朗月
動我詩興樂流連
碧波里影歷亂
但見七星在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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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山山腰,密林。
周圍樹木參天而立,遮云蔽日,四周昏昏暗暗,間雜著一些說不出名字的白色野花,但見落葉鋪地,踩上去沙沙做響。人走進來,只能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摸索,很容易就會迷路了。
密林深處,很安靜,就像已經死了人那么安靜。
“發個暗記而已,沒有必要死人吧?”一個胖墩墩的身形,從樹下的陰影中露了出來,敲了三下身邊的樹干,然后說道。
另一邊的樹干后,傳出聲音。“只是順手為之,那是我另外一個任務。”
胖墩墩輕輕地轉向了發聲處,顯得有點小心翼翼。
“你不用緊張,這里外圍有我的人看著。在給你任務之前,你可有什么需要交待的?”樹干后的人繼續說。
“武當山上不只是一個九品,不過拭炎也準備下山了。這次救我一命的,不是亥國的人吧?是我們宗門的人?”
“這些你就不用知道了。你的下一個任務,是去戌國,在那邊建立一個船隊,之后會大有用處。”
“我到那邊的身份是?”
“明天會有一隊游商離開邊市,返回戌國。我之前不知道是誰來跟我接頭,所以才用暗記把你叫出來。現在我知道了,我明天會讓人拿你的路票和貨物給你,你就是申國這邊馬幫的人,過去戌國張羅航運的事情。”
胖墩墩暗地里有點驚訝,“打著金錢幫的旗號?可是穩妥?”
“這本身就是金錢幫的人找到邊市這里,讓幫忙安排的。我只是在不出面的情況下,幫他們找了個人,牽個線。”
“既然如此,謹遵上令。”
“你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啊,去了戌國,會有人聯系你的了。宗門的意思是,你在亥國的名單上已經是個死人,但宗門會記下你的功勞。”樹干后的人淡淡地說道。
胖墩墩雖然喜怒不形于色,但眉毛還是挑了一挑,他知道宗門功勞的分量。“我住的地方還有其他人,我就不離開太久了,告辭。”
胖墩墩迎著光亮閃身而去,只是一剎那落在明處,這居然是武當山上那逃出來的廚子,張肥。
密林,又陷入了寂靜。
“你也聽到了,戌國那邊的安排,就拜托你了。這一路上,你也可以仔細觀察一下,可有其他人盯上了他。”樹干后的人突然又出聲道。
“既然是宗門在武當上安排了后手,你也信不過?”另外一邊的樹干后,又有一把低沉的聲音回應道。
“宗門安排在武當山那位,我也接觸不到,我不能確保當中會不會有什么漏洞。”原來樹干后那人還是淡淡地說。
“一路上我會小心的了。反正這次的任務也已經完成,未免引人矚目,下次如果再有需要派人過來,我會安排另外的人。”
“最好不過。我相信黑松山的人,很快就會嗅出味道。明天你們早點出發,之后萬一有變,我也可以順手推舟。到時候反正你們人也走遠了。”
“好。大山主,保重。”
然后,又過了一會,密林里才開始陸陸續續響起了一些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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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廿四早早就在山腳候著,帶著單獅和石武。
遠遠看見朱廿四的諸葛得,便勒住了馬,放慢了速度,翻身下馬,迎了上去。
“掌柜!”
“小四仔,哈,不是,朱總管。”
江湖上有說,男人之間的友情最堅實的,要不就是一同上過戰場,要不就是一同上過青樓。
諸葛得和朱廿四,也算是同生共死過了。
“魏尚書收到你們的傳信,他說這個事情兩三句說不清楚,所以就叫我趕過來,給你們琢磨琢磨。”
“大朱師傅也說了,說這事可能還是軍機處的范疇。我也不過是一日前收到飛鴿,掌柜你來得快啊。”
“魏尚書交代,讓我去看看那死者,我怕尸體腐爛,所以就日夜兼程趕來了。”
“這倒沒問題,我們也知道那尸體是個關鍵,所以另外辟了個冷庫藏著。有大朱師傅在,這些布置自然是有的。”
“那倒是,我也聽說,你們現在算人強馬壯了。既有機關圣手,又拉來了司馬家的天才,加上你們宗門這幾位,真是熱鬧。”
“吃過一次大虧,不敢再掉以輕心了。這是單獅,這是石武,都是我之前在山上的好搭檔。”
單獅和石武向諸葛得抱了抱拳,算是見禮了。
“走,堡主在山上等著,目前我們知道的情況,單獅一會你來給掌柜匯報。”
“好,我們上去再說。”
諸葛得把馬交給了另外一邊的藍衣家丁,與朱廿四三人,分別展開輕身步法,直奔黑松堡。
黑松堡深處,一間特意辟出的石室門戶大開。人未走近,一股混合著草藥與冰寒的氣息便撲面而來。石室中央,以寒玉磚砌成一方石臺,麗娃的尸身靜靜躺在上面,面容蒼白,卻因低溫保存得極為完好,連脖頸間那道細如發絲的紅痕都清晰可見。
諸葛得褪去外袍,換上一身素凈的葛布衣衫,神色肅穆。他先焚起一爐淡香,然后才從鹿皮囊中取出一套銀質工具。他沒有急于動手,而是如同鑒賞古物般,圍著石臺緩緩走了三圈,目光如炬,掃過尸身的每一寸。
朱廿四、淳于懷太、朱停、司馬安心等人靜立一旁,屏息凝神。蕭曉、石武、單獅也在側記錄、協助。
“記錄,”諸葛得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平穩,“死者女性,尸斑呈暗紫紅色,分布于腰背部未受壓處,指壓可褪色。顏面青紫腫脹,尤以口唇、耳垂為甚,呈紺紫色。雙眼瞼下,可見密集的針尖狀出血點。”
他邊說邊用細長的銀簽,極其小心地撥開死者眼瞼,讓一旁的朱停和朱廿四也能看清那觸目驚心的景象。“此乃窒息之顯著征象。”
他的注意力隨即完全集中在死者的頸項部。一道深紫色的、近乎水平的索溝清晰地纏繞在頸部,如同一條猙獰的毒蛇。“索溝水平環繞頸項,閉鎖成環,無明顯中斷。溝痕邊緣可見細微的皮下出血點索溝寬窄均勻,深度一致,符合勒頸所致特征,而非自縊所能形成。”
他示意單獅將尸體微微側翻,檢查頸后。“頸后索溝交匯處,可見繩結壓迫留下的獨特印痕,但非死結,似被巧妙處理過。”他仔細觀察索溝的皮膚,“索溝處皮膚無明顯擦傷,但皮下出血明顯,表明勒壓時受害者仍有生命跡象。”
接著,他輕輕托起死者的后腦,撥開濃密的發絲。在場的人都看到,在枕骨部位,有一小片不規則形的挫裂創,創緣不整,周圍伴有血腫,但創口本身出血量不大。“腦后枕部發現一處鈍器重擊傷。創口雖不大,但深及顱骨,皮下血腫嚴重。此一擊足以令人瞬間昏厥,甚至顱骨受損。”
他仔細檢查了創口內可能的異物殘留,并記錄下其形態,“兇器應是……小而堅硬的鈍物,或許是鵝卵石,或許是錘子的一端。”
完成外部檢查后,諸葛得進行了細致的解剖。當他切開頸部索溝對應的皮下時,可見大片出血,周圍也有明顯血浸潤。
喉頭軟骨和舌骨完好,這排除了扼死的可能,進一步支持了勒斃的判斷。
打開顱腔,可見對應后枕部外傷處,有輕微的顱骨骨裂跡象,硬腦膜下亦有出血,腦組織有挫傷。
“致命傷應為勒頸所致的窒息,腦后重擊亦加劇了死亡,或至少確保了受害者在被勒時無力反抗。”
完成主要的損傷檢驗后,諸葛得的檢查并未停止。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仔細檢查指甲縫。“指甲縫內有少量與現場地面相符的泥沙,以及……幾縷極細的、看似不屬于她所穿衣物的深紫色棉線纖維。”他小心地用銀鑷子將纖維取出,放入一個特制的小紙袋中。“此物或許來自兇手衣物。”
最后,他再次檢查了死者的手腳和衣物,“除頸部勒傷和腦后擊傷外,體表未見其他明顯抵抗傷。衣物完整,無劇烈撕扯痕跡。這暗示襲擊可能非常突然,或者襲擊者實力遠超于她,令其來不及有效反抗。”
他轉向眾人,目光凝重:“兇手心思縝密,現場處理得極為干凈,幾乎未留痕跡。”
“不過。”諸葛得托起死者的手,并非查看掌心,而是仔細端詳其指甲。“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甲縫異常潔凈,絕非尋常勞苦或從事粗活女子所能有。”他抬起死者的腳,“腳底雖有薄繭,卻分布均勻,是長期修習某種獨特步法所致,而非跋涉之苦。”
最后,他示意申獅將尸體微微抬起,指向其后腰脊椎某一節特定穴位下方。“按壓此處。”單獅依言施力,只見尸體背部脊柱兩側的肌肉,竟隨之產生極其細微、如波浪般的蠕動痕跡,雖因死亡和冰凍已不明顯,但確有其事。“這是‘倒亂七星步’的底子,”諸葛得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絲復雜,“或者說,是經過改良,更適合女子修習、兼具柔韌與爆發力的版本。這套功法,源于神州八極中的‘春江花娘’周彩霞。戌國女帝曾以重金和人情,請得周大家入宮。”
他再次抬起死者的手臂,在其手腕內側,指著一處極淡、仿佛火焰紋身的印記:“這便是暄火印。此印平日以特制藥水遮掩,人死之后,氣血停滯,藥性漸褪,印記才會慢慢顯現。”
至此,諸葛得才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沉聲道:“這是戌國暄日宮的女官。”
“戌國女帝麾下,有‘暄’、‘暉’二宮。‘暉日宮’掌內廷禁衛,光明正大;而這‘暄日宮’……則專司對外諜報、暗殺,行事詭秘,如同冬日之暖陽,看似和煦,卻能于無聲處致人死地。”
“暄日宮的女官,多數以舞娘、歌姬的身份潛伏于江湖,混跡于宴席樂坊之間,借機傳遞消息、籠絡目標。但扮作最底層的土娼,蟄伏于此等邊荒集市……”諸葛得微微搖頭,“確是首次得見。此女潛伏于此,所圖絕非尋常。”
他繼續推測其接頭方式:“至于接頭……想必有其精妙設計。真正的聯絡者,或許會手持特定信物,或說出暗語。而麗娃則可能以某種不易察覺的回應確認身份——比如,一個看似隨意的揉按太陽穴的動作,一句關于特定香料的閑聊,或者,在看似親密接觸時,用只有同行才懂的指法試探。”
“而對于那些并非目標的尋常尋歡客,”諸葛得語氣轉冷,“她自有周旋之法。或推說身子不便,只允些邊緣親昵,賺取幾文錢打發;若遇難纏之徒,或許……會應允以口舌侍奉。”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此舉看似屈辱,實則能在極近處觀察來客,甚至能借機探查,且一定程度避免了真正的肌膚之親。”
朱停望向司馬安心,“司馬當家,你試圖把戌國的難民遷徙來黑松山,女帝那邊應該是看在眼里了。”
司馬安心皺了皺眉頭,“難道戌國朝廷擔心人口流失?”
“些許難民,應該不會。但當官的,總希望什么情況自己都能掌握。何況……”朱停也看了看朱廿四,“我們黑松山,也算是和亥國有了恩怨,女帝說不定還想暗中和我們聯手。”
江湖上早有傳聞,戌國女帝與當今亥國夜郎皇族,有一段極深的宿怨。傳說,女帝年少時曾傾心于一夜郎族男子,甚至不惜為此與家族反目,奈何此男子最終為爭奪亥國大權,毅然拋棄女帝,回歸亥國,并助當今亥帝登基。此乃戌國宮廷秘辛,亦是女帝平生大恨。只是這些事情涉及巔峰人物,大家一般都忌諱甚深。
朱廿四也順帶低聲跟諸葛得介紹了一下司馬安心的來歷,諸葛得連連點頭。
“無論如何,戌國的暗探死在了申國背景的黑松山,此事皆已掀起驚濤駭浪。”淳于懷太沉聲說。戌國與亥國,表面或許尚有往來,暗地里實為死敵。此刻加上申國、黑松堡、青龍會、神州八極等,可算是風起云涌。
“所以,”朱廿四接口道,思路已然清晰,“這位女官潛伏于此,很可能不僅監視黑松山動向,更在暗中收集與亥國相關的情報。而她此次被殺,極有可能是身份暴露,或者……她接觸到了某些足以威脅到亥國在此地利益的重要情報,引來了亥國‘暗影司’的滅口!”
“正是此理。”諸葛得贊許地看了朱廿四一眼,“假設來的是亥國‘暗影司’的金牌影子,他們行事狠辣,制造這‘密室’假象,既是為了混淆視聽,恐怕也是一種挑釁和警告。警告任何試圖在黑松山這片地盤上,與他們為敵的人。”
他走到石臺邊,指著那具冰冷的尸體:“如今,戌國的暗探死在了申國背景的黑松山。無論真相如何,戌國女帝的怒火,都可能首先傾瀉到我們頭上。更何況,此事還牽扯到了周大家……這位前輩性情孤高,若知她門下所學之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石室內一片寂靜。原本以為只是一樁邊境集市的命案,此刻卻仿佛變成了一個點燃引信的火藥桶,一頭連著戌國女帝的諜報機構和平民遷徙的國策,一頭連著亥國的精銳暗殺組織,中間還牽扯著一位神州八極的絕世高手。
朱廿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他看向麗娃蒼白而平靜的臉,這個女子,至死都守著秘密,扮演著另一個身份。而黑松山,這片剛剛有點起色的土地,已然置身于風口浪尖。
權力的滋味,他尚未細細品味,其帶來的巨大風險和沉重責任,已如黑松山的陰影般,壓頂而來。
“掌柜,”朱廿四沉聲道,“依你之見,我們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諸葛得瞇起眼,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首先,秘不發喪,對外只稱病死火化。其次,加緊排查近日出入集市的亥國方面來的人,特別是與……曾經來找過這里幾個娼妓的江湖人。最后,或許,我們該想辦法,給那位‘春江花娘’,遞個消息了。”
窗外,黑松山的夜色,濃得化不開。
有一支返回戌國的商隊,順著山路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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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的夜色如墨,山上的夜涼似水。
楊孤鴻的書房里,只點了一盞孤燈,火光將他審閱文牘的身影拉長,投在冰冷的地磚上。
楊主簿,不,現在該稱楊參軍了,伸了一伸腰,從文牘中抬起了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看了看窗外。
更敲三響,萬籟俱寂。
管家楊福的聲音在門外低低響起:“老爺,府外有人求見,持的是相府令。”
楊孤鴻微微一頓,臉上看不出喜怒:“帶他去偏廳,奉茶,我即刻便到。”
來人身披黑色斗篷,身形融在偏廳最暗的角落里,見到楊孤鴻,只是微微頷首,并未起身,遞上一封火漆密信。“星相手諭,參軍過目。”
楊孤鴻驗過火漆完好,拆開細看。
手諭很簡單,大概意思就是,因暗影司在申國境內活動嚴重受阻,星相命他于萬山城內遴選可靠生面孔,潛入黑松堡以為暗樁,這些人還是歸楊孤鴻直接統轄,不與暗影司其他線路發生任何橫向聯系。
他沉吟片刻,將信紙就著燈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星相之命,楊某自當竭力。只是遴選、安插均需時日,黑松堡如今龍潭虎穴,欲成事,尚需一番周密籌劃。”
“此事關乎重大,星相希望參軍盡快著手。”黑衣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我明白。”楊孤鴻點頭。
黑衣人陰影下的面容看不出表情,只淡淡道:“黑松堡如今戒備森嚴,行事更需萬分謹慎。參軍選派之人,務必干凈、可靠。”
“多謝提醒,楊某記下了。”楊孤鴻心中雪亮,這證實了他的某些猜測,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請回復星相,人選一有眉目,我即刻密報。”
送走黑衣人后,楊孤鴻踱步回到書房,在門口時停了一下,跟左右的守衛說,“讓楊松泡點山參茶過來。”
過了一會,老仆楊松佝僂著身子,提著一壺剛沸的熱水走了進來,熟練地開始為主人沏茶。一切如常,仿佛他只是來例行夜間的侍奉。
楊孤鴻沒有管楊松,反而是再次走到門口,揮了揮手,讓守衛退出小院。
“星相有新令,”楊孤鴻回到書桌的殘棋前,執起一枚黑子,輕輕點在“天元”位,聲音平淡,“黑松堡那邊,暗影司的人進不去了。要我們在萬山城里選幾個生面孔,送過去,把眼睛和耳朵支起來。”
楊松沏茶的手穩如磐石,頭也沒抬,沙啞的嗓音帶著慣有的卑微:“黑松堡……如今是朱停的機關,朱廿四的劍,還有個司馬家的鬼靈精在打理集市,水渾,眼雜。選人,不易。”
“是不易。”楊孤鴻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楊松看似渾濁的雙眼,“所以要選‘干凈’的人,也要找……‘穩妥’的路子。確保人過去,能扎根,能聽到真聲音,也能把聲音遞回來。”
楊松將另一杯茶推到棋盤對面空著的位置前,自己則垂手退到一旁:“路……老奴記得,堡內西北角,臨崖的那排庫房,年久失修,看守松散,倒是運柴送米的車馬,時常從那邊后門進出,盤查最是松懈。”他的話像是無關緊要的閑談,卻點明了一個可能的潛入路線和接應點。
楊孤鴻指尖的白子停頓了一下。這話看似在說路徑,實則暗示了黑松堡內部已有可供利用的縫隙,甚至可能早有安排。他不動聲色地問:“庫房重地,竟也如此松懈?看來堡內庶務,還有待整飭。”
“畢竟是新立規矩,總有些照看不到的角落。”楊松的語氣依舊平淡,“只要派去的人機靈,扮作運貨的腳夫或伙計,認準了‘庫房’的記號,自然有人接應安排。”這已是明確的承諾,他早已埋有暗樁,可作內應。
“如此甚好。”楊孤鴻落下白子,看似隨意地封住了黑棋的一條小路,“人選我會盡快定下。只是,人過去后,看什么,聽什么,哪些風浪需要避開,哪些動靜值得深究……需要個明白人指點。”
楊松微微躬身:“老爺放心,老奴在那邊還有幾個舊相識,雖不管事,傳遞些市井消息、辨別哪些是朱停放的煙霧彈,還是辦得到的。”他這話巧妙地撇清了自己與核心機密的關系,又將接應功能限定在“信息甄別”這類輔助事項上,分寸拿捏得極好。
就在這時,楊孤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手中抹布擦拭著棋罐,狀似無意地低語:“哦,對了,老松,前幾日聽南邊來的行商說,曾看見那位軟紅姑娘,獨自一人,過了申國的風云城,繼續往西去了,輕車簡從,像是要出遠門。”
楊松的手微微一滯。
“你我當時合力一擊,我要的是夜宮的命,你要的是風靈刃。可惜我當時受夜宮垂死一擊,受了重傷,而后面的那個人就到了。當時情況不明,你只能扶我離開……所以,我的事已了,你的事我也一直記著的。”楊孤鴻緩緩說道。
軟紅離開守衛森嚴的黑松堡,這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情報,也可能是一個機會。但楊松沒有立即接話,而是沉吟片刻,“只怕風靈刃在申**機處的灶眼里煅燒,火候未到,近之則燙手。”
楊孤鴻瞇了瞇眼,“灶火旺,看來你已試過添柴了?”
“當時我帶了幾個狗子,追到邊境的沙丘那邊,只是遇上了武當那位,占不了便宜。”
“但這次軟紅姑娘進了平原那邊,風云城的高手都不會留意。”楊孤鴻將棋子輕輕放下,“我那些行商,能給狗子們指路。”
楊松臉上皺紋舒展,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那感情是好,老奴謝過老爺。剛好現在城里也比較閑,老奴就告假幾天,回鄉看看孫子。”
楊孤鴻奇怪道:“城里為什么閑了?”
楊松咳嗽了幾下,在茶壺里又加了點熱水,一邊加一邊說,“姬家煉場那邊傳出消息,暗門為了備戰,以防我們那些鄉親重臨大陸,再次舉辦圣女遴選。靈燕小姐受暗門召喚,前往圣地參與盛會,沒有三五個月,怕是回不來了。”這是個極具價值的信息,意味著姬不可在萬山城最大的倚仗暫時離開了。
楊孤鴻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然后向楊松示意了一下,“茶又涼了,再換一杯吧。”
“是,老爺。”楊松上前,恭敬地接過茶杯,將殘茶潑入一旁的茶盂,重新斟上熱的。整個過程中,兩人再無言語。
然后,楊松提著水壺,又恢復了那副老邁龍鐘的模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楊孤鴻獨自坐在棋局前,手指再次輕輕敲擊著桌面。
桌邊剛剛從棋盤里取出放下的一只白子,突然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