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地
奇樹滿林
花多眼亂難評分
回頭只怕兜兜轉太耐
沒有采就已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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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名黑松,但山下卻是一片花海。
半山腰是密林,只有上到山頂城堡外,才能看到那幾棵松樹。
主峰如墨,常年有灰黑色的怪石裸露,間或生長著耐寒的墨松,故名黑松。
百花,千樹,不如萬枝松針。
黑松山,地處亥、申兩國邊境交界的三不管地帶,山勢險峻,林深樹密。山巔的黑松堡,更是扼守通往兩國腹地的要沖之一,也是當年寇亂登陸大陸的必經之地。
山腳兩側,除了花叢,便是稀疏的農田,還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許多山民在田里辛苦的忙碌著。再北面是黑松山。眺望山頂,你似乎可以看到一個頗具規模的城堡。城堡的最頂端插著一面大旗,大旗上繡著兩個斗大的金字:淳于。
這已經是淳于懷太回到黑松山的第三個月了。
三個月,足以讓許多事情改變模樣。山腳下的農田依舊慘淡,溪水依舊清澈,但那條通往山上的土路,卻比往日繁忙。牛車、馬車、獨輪車,馱著磚石、木料、以及各種貨物,絡繹不絕。山民們的臉上,除了日曬雨淋的滄桑,也多了一絲好奇,甚至是一點點模糊的希望。
山巔的黑松堡,變化更大。那面繡著“淳于”的大旗依舊在飄,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城堡本身正在經歷一場脫胎換骨的劇變。原本粗糙的城墻被加固、加高,關鍵的隘口出現了角度刁鉆的箭塔和碉樓,像是給這頭猙獰兇獸裝上了更鋒利的爪牙。堡內,叮叮當當的敲打聲終日不絕,舊的、充滿匪氣的布局被打破,新的區域被劃分出來,隱約透出一種更精密、更有序,也更令人不安的氣息。
晨霧還沒散,淳于懷太就站在堡門的哨樓上。鐵矛斜倚在城磚上,矛尖沾著的露水順著棱紋往下滴,砸在他灰布靴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望著山腳的農田,鄉民們彎腰的動作像被釘在地里的陀螺,轉著圈收割著菜花,小溪里的水映著晨光,把碎金似的光灑在他們沾滿泥點的褲腳上。
“堡主,朱先生他們來了。”樓下傳來屠大的喊聲。
屠大當初就是跟隨淳于從亥國逃出來的其中一個武師,時至今日,也算是淳于身邊的老人。早前被牽連,也被申**機處收押了起來。現在當然是與淳于一同歸來,繼續擔當淳于的近身護衛。申**機處的人還說,這個屠大是個忠義的人,魏尚書很欣賞他,所以通過淳于,轉贈了他一對紫金錘,算是補償。
不多時,就看見兩個紫衣家丁,帶著朱停他們上樓來了。
淳于懷太轉頭,看見朱停拎著個銅制的機關盒,蕭曉跟在身后,朱廿四落在最后方,腰間別著那柄泛著冷光的短劍,青衫下擺掃過堡門前的碎石,沒發出一點聲響。
淳于懷太翻身跳下哨樓,隨手拿起旁邊那支鐵矛,在手里轉了個圈,矛桿戳在地上:“你們說的絞盤,到底要怎么改?上次暴雨,堡門差點塌了,現在守衛都不敢離門太遠。”
朱停打開機關盒,里面是十二片銅制的齒片,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他拈起一片遞給淳于懷太:“黑松山的地磁偏角比別處大,原來的木質絞盤靠重力咬合,遇上潮氣會打滑。這銅齒片要嵌在新絞盤的芯里,用后山的墨松做主干,墨松木質硬,泡了山澗的泉水后更耐腐,再裹三層熟銅皮,就算絞車的繩索斷了,銅齒也能卡在門軌的凹槽里,堡門絕不會塌。”
蕭曉走到堡墻根,蹲下身撥開地上的碎石,露出一道淺溝:“還有排水。上次我看堡墻根積了水,都快泡軟地基了。得從西側的怪石堆下挖條暗溝,溝壁用石灰和糯米漿混著砌,引到山澗去。另外,箭樓的瞭望口得縮半尺,冬天風大,守堡的人凍得握不住弓,怎么防偷襲?”
朱停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淳于懷太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看著兩人在堡前比劃,突然笑了:“你們這些讀書人,腦子就是活。黎白衣在的時候,這堡就是個空架子,集市亂得像被野豬拱過,現在你們一來,倒有模有樣了……”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朱廿四的短劍上,“傳功的事,啥時候動手?”
朱停收起機關盒,指了指堡內深處:“軍械庫改的密室已經備好,鋪了寒玉磚,能鎮住傳功時的氣勁。另外,我和小蕭給你做的一套機關也差不多完成了,可以彌補你失去功力之后的自保之力。等司馬家的人來了,把集市的事交給他,我們就動手。”
機關煉制,朱停當然沒有問題。為黑松山震懾宵小,朱廿四也已經足夠。
但如果還要確保這里能運轉起來,集市所帶來的財力和物資,則非常重要。這商賈的能力,是朱停、蕭曉、朱廿四、軟紅、淳于懷太等人,都不具備的。而李淺和雅芳,也不在這里。
所以,朱停還需要一個人,一個能把這攤死水攪活,能點石成金,能玩弄人心于股掌的人。
他恰好認識這樣一個人,一個……瘋子,或者天才。邀約的信函,三個月前已經發了出去了。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馬蹄聲。四人往山下望去,只見一騎白馬踏過小溪,濺起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玉。馬上人穿件月白錦袍,腰間掛著個描金酒葫蘆,頭發用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著,手里還把玩著個紫檀木算盤,遠遠看著就像個游山玩水的富家子,半點沒有商賈的精明氣。
江湖,既是刀光劍影,也是錦衣玉食。臺面上的豪氣和俠義,風光與底蘊,除了武力,也離不開財力。
所以偌大一個江湖,有四個世家,雖不強勢,但人人都賣他們幾分面子。
名四海諸葛,富一方南宮,財萬貫司馬,玉滿堂公孫,四大商賈宗族。
諸葛是諸葛缺的本家,做的是成衣和鐵器的生意,當中也包括了機關和兵器,和眾多煉師宗門都有關系。諸葛缺不過是給宗族推出來的門面,算是諸葛家對申國下的注。
南宮是四家里面名氣最響亮的,主要的產業是銀莊和當鋪,還對外收徒,雖然盤踞在卯國,但桃李和產業都已經遍天下。
發跡于子國的公孫家也是商賈,大多是做迎來送往的生意,既有酒樓客棧,也有棺材香燭,還有馬匹、驛站等,做得最大的,卻是牙行。公孫大娘那一脈,本來只是公孫家一個婢女,因為頗有手段,就被委派經營酒樓這一路。后來有了奇遇之后,算是公孫家一個旁支。
至于雙魚塘司馬家的老祖,卻本是蕩寇之亂后、戌國成立之時,一名精通扶龍術的大臣,但在巔峰之處突然辭官,再由官轉商,反而得到了朝堂和坊間的尊重,做的是胭脂水粉、珠寶首飾、綢緞琉璃等富貴人家的買賣。到了這一代,族中出了一個三歲就能把算盤打得精響的天才,誰知那小子長大后卻嫌棄家中的生意過于無趣,非要去做些柴米油鹽的經營,族長一怒之下說不能丟這個人,打消了他的念頭,但他也硬是不肯接受宗族的安排,便變得終日無所事事。
所以,當年的家族異類朱停,找來的幫手正是當下的司馬家異類,游手好閑司馬安心。
司馬安心來到城堡下方,抬頭就看見朱停,遠遠地吆喝,“朱師傅,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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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那片曾經雜亂無章、充斥著骯臟交易和絕望氣息的集市,更是幾乎被夷為平地,然后又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重新“生長”起來。
新的集市有了規矩,橫平豎直的街道,劃分明確的區域,甚至還有了公共的水井和排水溝,還在寨門豎起了一個大牌子,上面寫著“黑松邊市”。雖然大部分還只是剛剛落成,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已經開始孕育。
給這片死地帶來生機的人,此刻正沒骨頭似的癱在剛剛搭好的、唯一的茶棚里,打著哈欠,抱怨著茶葉的粗劣。司馬安心。戌國司馬家那位名聲在外的浪蕩公子。
他看起來和這忙碌的工地格格不入,綾羅綢緞皺巴巴,頭發隨便一束,眼神慵懶得像沒睡醒。但若有人仔細看他偶爾掃過工地的目光,便會發現那慵懶背后,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和無聊。
“慢,太慢了。”司馬安心抿了口粗茶,嫌棄地撇嘴,“材料跟不上,人手也蠢。照這個速度,明年開春也未必能見到回頭錢。”他是對著坐在對面的朱停說的。朱停著仍是一身布衣,靜靜看著窗外初秋的景象。
“安心老弟你已做得很快了。”朱停開口,不緊不慢,“規矩立起來,便是成功了一半。”司馬安心嗤笑一聲:“規矩?規矩是拿來打破的,或者讓別人去遵守的。真正有意思的是,怎么讓這些人心甘情愿地守著規矩,還覺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癱著,“說起來,真不讓諸葛家插手?他們家雖然一股子官窯味,但錢和人脈可是實打實的。”朱停目光微動:“諸葛家與申國一體,請他們來,黑松山就不再是黑松山了。”這是朱停和龍頭達成的共識,也是他愿意幫諸葛家搭起黑松堡這個點的底線。
黑松山必須是一顆獨立的棋子,至少表面上是。
司馬安心挑了挑眉,不置可否,臉上卻露出一絲“這才有點意思”的表情。他懶,是因為覺得家族的生意缺乏挑戰,而黑松山這張“沾血的破紙”,顯然勾起了他作畫的**。
“朱先生,司馬當家,朱總管醒來了。他剛去見過堡主,正在和堡主一起過來。”茶棚外的青衣家丁走近來說。
經過這三四個月的安排,黑松堡已經煥然一新。黑松山下,是這個“黑松邊市”,由司馬安心為集市的老板,統籌一切買賣,率領一眾青衣家丁。黑松山上,是經過朱停改建的黑松堡,依然由淳于懷太這個堡主掌管,主要是安頓家眷、山野村民的起居飲食和耕種養殖,以紫衣家丁輔助。
剛剛完成閉關的朱廿四,早在一個月前就被朱停以“嫁衣神功”借來淳于懷太的九成功力,結果氣機沖頂,人直接就昏了過去。還好朱停不知道從哪里搞來的寒玉磚鋪成了床,才壓住了朱廿四體內的邪火,直到他醒來。而他這個表面上的黑松堡總管,實際上的青龍會節氣,將更名副其實,并且統領黑松山上武力較高的藍衣家丁,護衛黑松堡和集市。
不一會兒,朱廿四就扶著淳于懷太走進了集市來了。
朱停和司馬安心站起來,迎了上去。“廿四,感覺如何?”朱停打量著朱廿四,感覺似乎已經有點看不透朱廿四的底子了。
朱廿四笑了笑,“讓大家掛心了,來,讓堡主先坐下吧。”四人再回到茶棚落座。
已然一夜白頭的淳于懷太拍了拍朱廿四的手,“我都說我不打緊,雖然內力盡去,但畢竟我也是練了多年的外家功夫,只是看上去蒼老了些,身子骨還是很硬朗的。廿四太緊張了。”
“堡主,雖說這番是互惠互利,但對小子來說,可說是大恩,你眼下功力驟失,多少會有點不適應,我們緊張一些都是應該的。”朱廿四感激道。
朱停看出來朱廿四的氣機應該是平緩下來了,算是放下了心。司馬安心聽朱廿四這樣一說,微微點了點頭。
淳于轉過頭來對司馬安心豎起了拇指,“我一個月沒下來,這里確實變了樣。財來自有方的司馬安心,果然讓人安心。”
“不過是些商賈之道的基礎,堡主過譽了。等各種讓人快活的地方都鋪展開,這個邊市才算真正流轉起來,到時候擔保堡主數銀子數到手軟,只是堡主和朱先生,記得履行承諾,在山后多建些義舍和村落。”
“一定一定。這是義舉,我淳于一定支持。”
朱停順道問道,“我只聽說過五年前西北的旱情讓不少人流離失所,這戌國的風災也那么大破壞力么?”
司馬安心搖了搖頭,“這海面上來的颶風,和中原地區的狂風,不是一回事。我們很多人都懷疑,這颶風本身就和寇亂的來源之地有關。我無非就是借此為戌國的受災百姓,多留一條退路。只不過這背井離鄉的,若不是到了迫不得已,他們怕不會遷徙過來。”
“大城居不易,這山野倒是隨意落腳。只是往時避入山林難有生計,司馬當家這集市,才是大家的活路。”
“不好!死了!”正說著,突然屠大一邊跑著過來,一邊喊道。
淳于懷太頓時黑了臉,他這正說著“活路”,屠大那邊就說“死了”,這不是給自己唱反調么。“什么事情一驚一乍,你這讓朱先生和司馬當家不就覺得我們黑松堡的人是沒點見識的鄉巴佬么。”
屠大被堡主這一喝,連忙收住了腳步,碎著步走過來,“告罪告罪,堡主,朱先生,出事了,死人了。”
“什么人死了?是之前得病了的那位老村長?”
“不不不……”屠大連忙擺手,咽了咽口水。“是住八晚屋那里的麗娃。”
哦?是隨上一批游商來集市后,求得司馬當家收留的那幾個土娼之一?朱廿四皺起了眉頭。
四人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互相看了一眼。“走,前頭帶路,去看看。”朱廿四跟左右的青衣家丁交代,“去山上幫我把石武和單獅請過來。”朱停聽到朱廿四這一說,也跟說道,“順便把蕭曉也叫過來。”
走出集市,黑松山還沉浸在傍晚最濃重的殘陽里,只有山巔堡墻上的剛剛點起的火把,像幾顆冷硬的星子,在秋風中明滅。
“八晚屋”就蜷縮在邊市最外圍上沿,緊貼著嶙峋的山石。那是一排低矮歪斜的棚屋,用粗糙的木頭和泥巴草草搭就,頂上覆著發黑的茅草,這是之前黎白衣他們草草建成的。司馬安心本是打算把這里當做是青衣家丁們的居所,后來有些在集市打算常駐的攤檔商家,也嚷嚷著讓自己小工住在這邊。再后來,那六七個隨著馬隊一路南下的土娼,本是說要到大城市去做大買賣,但走到此處又怯了,找到司馬安心乞求著要留下來,司馬安心便把八晚屋最靠里的那一列,給了她們,每天只需要他們交一個銅板作為房資,若是當天有過主顧的,無論多少,再加三個銅板。
淳于懷太本就是江湖人,對此當然無所謂,但也好奇問過司馬安心,怎會收留這些土娼。司馬安心說,吃色,性也。而有的人要吃好的,有的人是有得吃就滿足了。所以既然機緣巧合,就當是集市的其中一門生意就可以了,五錢十錢的生意,也是生意。
司馬安心本來就打算在集市里面開個風月酒樓,到時候有土娼的襯托,會更顯得酒樓的酒娘的嬌艷。
最早發現麗娃尸體的是個送水的啞巴老漢。他每日傍晚吃飯的時候,會挨家挨戶送一瓢清水,換幾個銅子。輪到最盡頭那間孤零零的棚屋時,他敲了半晌,門扉緊閉,門縫里卻透出一股子甜腥與污濁混合的怪味。老漢心生疑竇,湊近那破舊木門的縫隙往里一瞧,昏暗中,隱約見一個穿著褪色紅裙的身影直接挺倒在污穢的土炕旁,姿態扭曲。
然后恐慌的嗚咽聲就引起了正在休息的幾個青衣家丁的注意,剛好屠大跟隨堡主到了集市這里,自己在集市里閑逛,于是青衣家丁就讓屠大來稟報,他們幾人就守著棚屋。
當眾人趕到時,八晚屋外圍已經稀稀拉拉聚了些看熱鬧的人,交頭接耳,臉上混雜著恐懼、好奇和一絲麻木。司馬安心帶來的幾個青衣家丁冷著臉將人群驅散,也呵斥原來守著這里的那幾個太不懂事。
朱停、司馬安心、淳于懷太和朱廿四,沒有把這些雜事放在眼里,四人一致走到了棚屋門口,打量著那木門。
木門緊閉,三扇窗戶也是緊閉。屋檐下曬著幾串辣椒,綁在一塊大石頭上。
“門似乎鎖上了。”朱廿四首先碰了一下門。
“窗沒有打開,只有一條破了的縫隙。”司馬安心從那窗邊往里面瞅了一眼。
“這附近的地都是紅泥,本來可能會有腳印,但來圍觀的人太多了,已經亂了。”淳于懷太左右張望了一下。
“沒有火藥味,沒有煙灰,屋頂的草還很亂,木門上沒有其他痕跡。初步可以推斷跟煉師和幻術師的道具無關。”朱停仔細看了看。
朱廿四手按在門上,猶豫了一下,望向朱停。朱停點了點頭。
屠大走上一步說,“總管,讓我來吧,以防內里有異。”朱廿四回應一聲好,側身讓開半個身子,保持著第一時間可以看到破門后屋內的情況。
屠大一身功力也是以外門為主,做不到暗勁吐力破門,所以他站在門前半步,沉肩壓肘,悶哼一聲,撞在門栓位置,然后左手化爪閃電般穿破門板,一把把門板拉住,再輕輕拿著,放到了門口旁邊,也許泥地還是有點不平,他又彎腰調整了一下門板的方向,才把門板靠墻放好。
與此同時,朱廿四一步跨入,快速地打量一下房內四周。
只見尸體倒在血泊之中,一邊臉已被污血染紅。但除了頭部位置之外,尸體身軀下似乎沒有血跡。借著室外一點亮光,可以看到尸體的脖子上有一道很細的紅痕。
淳于懷太和朱停也跟著進來,大家都在看著麗娃的尸體。
殺人手法,是朱廿四所長。他很快就能判斷出來,這是死于一種極其堅韌但又不算鋒利的繩索,死的時候是從后套中。但看死者倒地的姿勢,她當時可能是走向門口的。
淳于懷太比較世故,他看了下死者衣服沒有很亂或者很破,大致就能確定死者沒有遭受侵犯。確實也是,誰會侵犯一個土娼呢?不就是幾文錢的事。然后他就把注意力轉移到屋角一只破瓦碗,那瓦碗無緣無故擺在那,顯得有點突兀。
朱停擅于機關,他看過尸體,就看是上下左右打量房屋四周,看看有沒有什么機關痕跡。他突然想起什么,回過頭來,看門口門栓處。只見門板后的門栓完好地卡在門槽上,看來之前確實是關得死死的。“屠大,你剛才破門時的感覺,這門關得可是嚴密?”
“朱先生,我剛才觸門那瞬間的感覺,門是關得嚴實的,不像虛掩或者用什么鉤死,似是直接從里面把門封好的。”
屠大說完,聽到背后門外有人說了什么,回頭看了一眼之后說道,“蕭先生、石武和單獅過來了。”
“讓他們進來,屠大你也走近來。”
“是。”屠大回頭招了下手,喊了一句,然后就走到淳于懷太身邊來,也開始仔細打量尸體。
門口一暗,再進來三人。前面是依舊青衫的蕭曉,后面是兩名紫衣黃帶的家丁。那兩人均是相貌普通,普通到你轉身可能就會忘記了他們的樣子。一人體型比較粗短,就像是個莊稼漢,一人頭發蓬松,就像一名隨地可以躺臥的懶漢。
朱廿四看他們三進來了,就說道,“死人了,石武單獅,你倆來驗驗尸體。”
蕭曉走近一步仔細看了下,回過頭來看了看門板。問道,“密室殺人?”
“嗯,是有點古怪。密室,嗯,這個說法很準確。雖然這是個通透的棚屋,但上下左右都已經封住了,算是個密室。”朱停一邊走到墻壁邊一邊說,“蕭曉,你拿工具檢查一下墻壁、屋頂、地面、門口,檢查完回堡里找我們。”
那邊粗短的石武和蓬松的單獅低聲交流了幾句,單獅也轉身出門去了。“單獅也回去拿下工具。”石武說完,就蹲下身來,從地上撿了個樹枝,撥弄著死者的手指。
看能干活的人都到了,淳于也吩咐屠大留在這幫忙,給另外三人搭個手,然后就招呼朱停、司馬他們三個回堡里去了。畢竟這么一個小屋,里面站了七八人的話,幾乎連轉身的地方也沒有了。
一些青衣家丁已經將現場圍了起來,不讓其他人靠近。堡主和朱廿四,各自分別安排了兩個紫衣、藍衣,協助值守。
事情已經傳開了,也有不少人,雖然不能靠近,但還是圍在“八晚屋”周邊,指指點點,交頭接耳,還有踮著腳往里頭張望的,紛紛擾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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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黑松堡正堂,堂上掛的是一副飛龍在天的山水畫,龍在上,山在下,黑松在山峰。
四人一句話都沒有說,認真地聽著單獅的稟告。
“以你之見,當時屋內本來就有三人?”淳于懷太皺起了眉頭。
“是屋內兩人,屋外門口一人。”單獅糾正說。
“門是后來關上的。他們三人當時應該是開著門的。”蕭曉補充。
其他人沒反應過來,朱廿四作為同樣的行家,一下子就發現了單獅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也就是說,麗娃死后往后倒,所以當時勒殺她的,是她本來就在屋內的那人。她是去開門或者迎接屋外那人的時候,被人從后勒殺的。”
“我們暫時沒有在屋外發現搏斗的痕跡,附近也沒有其他傷亡人員,所以屋外那人跟兇手,是同伙。”石武接著朱廿四的話說,顯然是同意了朱廿四的猜測。
這是單獅、石武和朱廿四之間的默契,他們本來就同一組訓練的“日子”。他們二人比朱廿四早下山,之前是已經派到別的國家,據說剛好近期都完成了任務,就讓龍頭快馬傳訊,安排了他們過來黑松山,接受朱廿四的差遣。二人也沒有對朱廿四升為“節氣”感到驚訝,畢竟也感覺出來朱廿四功力進展飛速。
“小蕭這里還有什么發現?”朱停知道自己這個徒弟,有許多過人之處。雖然不擅長對武功和尸體的檢驗,但在其他方面或者有一些不同的見解。
“房子其他地方都沒有機關,只有兩處的痕跡,或者可以再琢磨。一是內屋床下,有個小破洞,很小,人肯定是不能出入的。而且大家也看到,角落里有個破碗。我問過那邊的人,是看到麗娃來黑松山時,就帶著一條很瘦的黃狗,好像是叫瓜瓜。已經叫人去找了。”
“二呢?”
“二是門邊找到一小截棉線,很短一截,暫時不知道出處。如果說用來勾上門栓,那是不夠的。”
“如果是很長的棉線,只是關上門后切掉呢?”朱廿四本身也知道一些門道。
蕭曉望了望石武,似乎是想石武來說明。
“蕭先生也有過這樣的疑慮,但是我和單獅都試過了一下,棉線太細太松,綁個木條還行,綁個鐵門栓,是用不上力的,一拉就斷。除非是九品的高手,能夠束濕成棍。”石武便道。
眾人都沉默了,大家似乎都在思索。
石武抬了抬頭,望著朱廿四,然后又轉過去看了單獅一眼,單獅也望向朱廿四。朱廿四雖然在出神,但還是下意識地望向他倆,便反應過來,“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石武,此時卻顯得小心翼翼。他先是回頭看看了門外的家丁,又轉過來輕輕地掃了司馬安心一眼,然后順著淳于懷太,再望朱廿四。
朱廿四明白了他的意思,不過就擺了擺手,“無妨,都不是外人。直說吧。”
石武這才咧嘴笑道,“單獅驗尸,倒是查出了一個更關鍵的問題。不過跟這次兇殺不一定有關系。”
“哦?”大家的興趣一下子提了起來。
單獅走前一步,壓著那嘶啞的嗓子說,“雖然不會有人強奸土娼這么無恥,但我還是給尸體查驗了一下,卻發現……”
單獅可能覺得太荒誕,抓了抓頭發。
“麗娃,還是個處子。”
啊?!
眾人大感意外,連司馬安心都搓了搓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