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天際蒼茫
獨覺星月朗
不怕蒼海多風浪
亦會向前往
路上向前望
美好風光
心中滿希望
未會悲愴
恨怨不過問
名利太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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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昭明坐在李家堡的大門臺階上,有點木然。
布衣店掌柜諸葛得緊緊地閉著眼,用力地抓著面前的馬車。
朱廿四走了出來,在趙昭明身后的陰影里,站了好一會,然后才走到趙昭明身邊,輕輕地坐下。
“趙大,那是包包?”朱廿四輕聲問道。
“嗯。包包是普通人,暴雨梨花針淬了毒,見血攻心。”
沉吟了一會,朱廿四低著頭輕輕說道,“是我連累了大家。”
趙昭明拍了拍朱廿四肩膀,用力地按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
諸葛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轉身走了過來。他先是朝趙昭明拱手鞠了躬,趙昭明抱拳相應。然后,諸葛得走到朱廿四面前,朱廿四連忙站了起來。諸葛得拉著朱廿四的臂膀,又緩緩地一起坐回臺階上。
“不用過于自責,你我都是這滄海一粟而已。你年紀還輕,怕也是剛剛離開宗門。我就倚老賣老多說兩句。包包跟在我身邊,本就是我的錯誤。我沒有讓他有自保之力,就是我錯上加錯。至于其他事,無非就是遲早。”
趙昭明點了點頭,也說道,“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只是剛好在這與你相逢。”
朱廿四沒有再說什么,作為一個從小就當殺手訓練的人,他不是沒有預想過類似的情況。只是這畢竟是他第一次。無論生離還是死別,都是第一次。
“四姐的情況怎樣?”逝者已矣,朱廿四自然更擔心的是生者。
“她當時已經感覺到不對,所以一口氣護住了心脈。我也及時以外力截住了她幾個重要穴位,所以除了外傷,毒力暫時是封住了。但氣血不通,一時半會是很難醒來。”趙昭明淡淡地說。“姬家用在暴雨梨花針上的毒,目前還分辨不出來。我回到來時,也立即請掌門真人看過了,他也未能認出來。”
不能對癥,意味著就不能用藥。
“我原本打算潛回萬山城,找到姬家家主,逼問毒性,甚至拿到解藥……”
“不可。我們留在萬山城的后手傳回來的消息,雖然你那一戰,傷亡了他們二十多名劍衛,但南海城和綠林城的大量增援也已經到了,趙大俠不能再冒此風險。”
趙昭明擺了擺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并不擔心亥**方的布置,我只是后來仔細想了一下,姬家這種山下的家族,必然和某個山上的宗門有著牽連,底牌一定沒有面子上看的那么簡單,我貿然前往,脫身不成問題,但未必能拿到我想要的東西。”
諸葛得回想了一下有關姬家的情報,嗯,確實是那么回事。
“掌門真人提醒了我,有一位老朋友目前就在申國,他應該幫得上忙。和你們打過招呼,我就會帶四姐啟程了。我不想驚動其他人,還請掌柜幫我們交代清楚。當然,如果你們申國的軍方能給個我便宜行事的憑證,那是最好。”
聽趙昭明這一說,諸葛得就從身上掏出兩個陶笛,陶笛上印著一朵云。“這叫云笛,是魏尚書為軍機處親手發信物,只要吹響,附近如果有我們軍機處的探子,就會找機會現身提供支援或者帶話,而這個本身也是我們軍機處的印記。魏尚書之前已經收到飛鴿傳書得知這邊的情況,他回信讓我負責贈送給兩位,相信兩位以后也會是我們軍機處的朋友。”
說完,諸葛得就雙手遞給了趙昭明一個,另外一個則給了朱廿四。
趙昭明哈哈一笑,把陶笛收入懷里,“你們魏尚書果然是老狐貍,打得一手好算盤。”
朱廿四仔細看了看陶笛,把玩著。
趙昭明頓了頓,跟諸葛得說道,“我還有點事要跟小四仔說說,也是四姐之前交代下來的。”
諸葛得一聽就明白了,連忙告辭,拉著陶包包的遺體,處理后事去了。
朱廿四的目光一直跟隨著馬車,“咕嚕咕嚕”地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進院子的側門內。
趙昭明重新坐了下來,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是你們青龍會的人,我只是你四姐的人。”
朱廿四這陣子,已經跟眾人打聽清楚這兩位大俠的恩怨纏綿,這時聽趙大這一說,倍感無語。
“四姐久在江湖行走,明處是我們‘神州八極’的一位游俠,暗里卻是青龍會在山下聯絡各地駐點、支應事務的召集首腦。此次她棲身于此,主旨便是遮掩身份,助你行事。除卻這項差遣,亦因她與你母親,情同手足至親。許是她早早便離山,故此你對她的印象淡了些罷。”
朱廿四也曾暗自思忖,料想大抵如此。
“她原擬待此間事了,沿途護送你回山。一則你功成,正是出山之期;二則她亦得便復命龍頭,另有籌謀。屆時途中,她將親授你兩樁事宜。”
“一是只要你成功完成任務,也就意味著正式出山,自此身當一項極長遠之重任。然其中關竅,她沒有跟我詳說,只是說如果她無法跟你講,那就回去問龍頭。如何行事,她已與龍頭議定分明,所以只要你回去,龍頭自會將其中機要,為你剖明。”
“二是,她早察知你所修心法雖能合劍步之勢,然真氣凝轉遲滯。所以她本來就會讓我出手,運功助你沖開周身關竅要脈,破此滯礙,讓你更上一層樓。你現在調息鼓動周天行氣,而后納氣歸元,緊守膻中,護住心脈。”
朱廿四聽聞,連忙盤腿調息,按照趙昭明所說,默念功法,冥想內窺。龍頭之前也跟他說過,他的心法算不上最上乘,但跟劍法、步法相對應,也只有當他沖破任督二脈,氣息流轉更快,才能將心法的特性發揮出來。
一周天過后,朱廿四突然覺得一股如冬日般懶洋洋的氣息,突然加入了自己運轉的內息中,更越沖越快,很快就成為主導。在這股內息沖刷過的經脈,都有點松動。已經沖破的脈搏,漸漸有點左右擴張。那些原本閉合的穴道,則在一遍遍的撞擊中,開始活躍起來。
盤坐如枯骨,轉眼已是半日。
朱廿四開始領悟到龍頭所說,他這個心法到了一定契機,氣息就如濃墨,行氣就如作畫。
朱廿四感覺到指間那點無形墨氣在體內游走,只是在一些穴道上,才勾畫半筆,便似灌了鉛。任脈如枯井深陷,督脈若鐵索懸山,墨痕越畫越慢,丹田卻燙得烙鐵也似,周身毛孔里都開始滲出黑色的血沫來。
突然背心靈臺穴灌進一道清泉。
趙昭明的指鋒隔空點在他第三塊脊骨上,隱隱一道青色的氣勁如月下寒溪,無聲滑入朱廿四即將被沖裂的經脈里。
喀!
任脈末端劇顫,會陰穴如冰炭同爐,灼燙剎那化作森寒。朱廿四喉頭咯咯作響,那道墨氣猛然在后背上炸出三尺蛇痕,氣勁沖天!未及痛呼,百會穴突生清涼,趙昭明的左掌已罩定他天靈蓋。青色氣勁兜頭澆下,瞬間貫通脊柱天梯。
此時任脈灼浪恰沖破膻中穴,轟然撞上督脈傾瀉而下的寒流!
脊骨爆出朽木開裂之聲。
朱廿四僵挺的背脊突然軟下去,粘稠黑血自七竅蜿蜒爬出。周邊的塵土卻驟然浮起,圍著他緩緩旋成墨色虛勁,如山如畫。朱廿四不自覺伸了懶腰,十指指尖均彈出一縷墨氣,直沖云霄,游龍般恣肆縱橫。
激蕩的長風隨著朱廿四的心意瞬間收回,穿膛而過。
天地為之一寬。
等到朱廿四緩緩恢復過來,睜開眼時,已是傍晚。
趙昭明早已離開,朱廿四身邊換成了正在發呆的軟紅。
朱廿四沒有作聲,順著軟紅的視線,望向遠處的落日。
李家堡的輪廓已經被斜陽輕輕地洇開。
西天那輪紅日溫馴地沉進薄云織成的紗帳,潑灑出漫天的蜜色流金。堡門高聳的青石墻被斜照細細裹住,染上了一層溫暖通透的琥珀光澤。
白日里剛硬的石棱角,此刻仿佛也被這無邊的柔光撫平了,門樓那深峻的投影被拉得極長極淡,如同情人溫柔延展的臂彎,輕輕地鋪在門前微枯的草地上,竟帶出一絲慵懶纏綿的意味。
夕陽的余暉是匠人最心愛的釉彩。
一點、兩點,在堡門巨大的鐵環上熔成跳動的暖金色光點,又細細地勾勒出門扉古老的木紋肌理。
微涼的晚風貼著草尖拂過,掠過城垣,捎來遠處炊煙若有若無的輕語。幾縷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暮靄從堡后緩緩升騰,在金色斜陽的撫摸下變幻著深淺,如同飄蕩的輕紗帷幕。
就在那片金黃暖紅的過渡里,兩只歸巢的鳥影貼著箭樓高處掠過,翅膀尖兒仿佛從這巨大的色盤里借走了兩抹碎金,又輕盈地投向后方庭院漸起的燈火微光。空氣里有微塵在光柱里浮沉。
暮色無聲聚攏,將偌大的門庭、遙遠的山影,和臺階上的兩道身影,一并溫柔地圍在了這無垠而靜謐的金色之中。
“趙先生走之前跟我保證,四姐一定會沒事的。四姐,一定會沒事吧?”
朱廿四點了點頭,“趙大俠和四姐,都是江湖上聞名已久的大人物,這點挫折難不倒他們的。”
“所以,這個江湖,其實只能屬于大人物。”軟紅嘆了口氣。
女人真矛盾,說別人不好不行,說別人好也不行。朱廿四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也是大人物,我在萬山城時早就聽說了。”朱廿四打笑了一句。
軟紅白了他一眼,“恐怕聽說的不是什么好名聲。”
朱廿四愣了一下,剛才軟紅那一回眸,頗為驚艷。然后頓時反應過來,急忙擺手,“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
看到朱廿四驚慌失措,軟紅沒忍住,“噗嗤”地笑了有一聲。“你不用緊張,我自己知道自己,我不在乎。”
朱廿四看著軟紅,軟紅從愉快地失笑,又漸漸望向遠方,遠方有夕陽,也有茫然。
“會有人在乎的。”朱廿四頓了頓,“你師傅會在乎,四姐也會在乎。”
軟紅嗯了一下。“師傅說,我們選擇的路是女人最難的一條路,但也是最美的一條路。只要不走岔,不崴腳,就可以一直美下去。不為任何人,只為了自己,讓自己在乎自己。”
花魁,花中的仙子,花中的桂冠。
但花如果一但被采下,離開了根,離開了那滋養她的土地,她就從盛開的巔峰,走向凋謝。
哪怕是花魁,開得越是燦爛美艷,凋謝后也不過是尋常的花泥。
“只是為了復仇,你才會選擇這條路?”朱廿四輕輕地問。
軟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從小就進宮了,家里算是八竿子開外的皇親國戚,給我爭取了一個進宮的機會,無非也是圖整個家族的榮華富貴。所以,我很小就覺得,自己其實跟孤兒差不多。反而是皇后、公主、幾位貴妃,以及她們身邊的幾位姐姐,比如說四姐,一直對我都不錯,她們更像我的家人。”
“當時的叛亂,我其實已經不是很記得清楚了。公主的死訊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沖擊,至于皇后貴妃以及四姐她們的下落,我很長一段時間,都和公主的死訊看作一樣。所以我很不甘心,我想復仇,那些人毀了我家人,毀了我的安定,毀了一個小女孩的夢。”
“但和四姐再見面聊過后,我又發現,我其實并沒有很想復仇。我跟四姐她們不一樣,我并沒有想得更長遠的事。我一直以來的復仇,其實只是想告訴別人,我不再是一個弱者。”
說到“弱者”的時候,軟紅拿著手里把玩的風靈刃,向前揮動幾下,似乎砍殺了復仇的目標,又似乎砍斷了自己的過去。
只是砍了兩下,好像才想起風靈刃的威能,怕自己不小心打爛了面前的夕陽和晚霞,于是吐了吐舌頭,一伸手,把風靈刃藏進了袖中,然后拍了拍手,站了起來。
這一刻,她似乎不是什么花魁,就是當年那個在宮里怯怯的、對未來充滿好奇的小宮女。
霞光映照著,從側面望向軟紅,碎金一樣的流光,透過衣衫勾勒出一個身影,那是盈盈一握的腰肢,那是很容易讓人感到滿足的峰巒,那是欲言又止的朱唇,那是彌留著童真的顏容。
朱廿四見過很多姨姨嬸嬸、姐姐妹妹,但作為殺手組織的一份子,他從來沒有把女性和“弱者”聯想到一起。
而眼前這一位,雖然自己道出了不想被認為是“弱者”的心思,但朱廿四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才感到她尤其柔弱,之前那些英姿颯爽的表現,不過是人前的堅強。
“你還要回師傅那么?還是跟我上山等四姐回來?”朱廿四隱隱有點期待地問。
軟紅皺了皺眉頭,“我應該還是得先悄悄回去看看師傅,我怕這事牽連她。我肯定也還要找四姐的,四姐說了,還有其他一些姐姐也跟她在一起,我得去看看,只是不是現在。”
“那要不,你先隨我上山一趟,然后我送你回去見師傅。你現在頗受各界關注,四姐肯定希望我這一路護著你。”
軟紅沒有說話,轉過頭來深深地看了朱廿四一眼,笑了。
朱廿四假裝還是看著夕陽,無聊地彈出一縷指風,啪地打碎了一只蒼蠅。
“喲,對哦,你這就六品了,長進了喔。有這樣的高手保護我,我當然樂意。”軟紅笑著,背著手,朝李家堡里走了回去。
朱廿四也笑了,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感受著指尖間那點旋風,嗯,下山不到半年,終于六品了,正式踏入了“窺見天機”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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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沉,沉得像年初四被老板叫回來開鋪的當鋪伙計的臉色。
萬山城的梆子敲得很急,一聲,又一聲,像是在空曠的胃里攪動。
街巷深處,火把搖晃的光映著鐵冷的甲,人影幢幢,刀柄摩擦刀鞘的沙沙聲,比風更冷。
死了一座城主,這座城似乎就變成了一口蓋了蓋子的棺材。
雖是半夜,但城主府好幾個地方,依然燈火通明。而城主府后花園,此刻反而是黑暗并冷清。在依然緊張的氣氛中,沒有人理會這些花花草草。
一道影子緊貼著回廊冰冷的木柱滑過。這影子很薄,薄得像月光下的灰塵。她每一次移動,都踩在光與暗交接的死角,連落腳的聲音也已被黑暗吞吃干凈。
沒有人注意這個影子。當然,就算有人注意了,也不會理會。
因為她是姬靈燕。已故城主的未婚妻,城中大族姬家的長女。何況,姬靈燕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后山的煉制場里忙碌,出現在城主府,本來就很正常。
她是來取東西的。
兩樣東西。
角落里幾株小花,粉色的花瓣攏著七點鮮艷的花芯,甜腥的氣味在冷空氣里凝而不散。幾步外,虬結的老枝挑著一枚枚淡金的小果,像一顆凝固的琥珀。
七芯海棠,無花果。
姬靈燕早就從父親姬不可口中得知這些靈植的位置,只是之前一直沒有機會來后花園取走。
姬靈燕的眼神落在花上。冷。像兩口枯井,沒有一絲波瀾。
她耳朵突然動了動,心中暗道,是時候了。
一雙薄如紙、冷若冰的手套出現在月光下。姬靈燕的手很穩,動得更快了。
一把小小的紫銅藥鏟在她指間翻飛,如同月光下撲閃的蝶翼。鏟尖挑開泥土,根須帶起的土星比蚊蚋還輕。挖開,包起,再挖,再包。動作干凈利落得像庖丁解牛。七芯海棠的毒氣、無花果的暖意,全被浸藥的油紙和冰涼的包裹鎖死。
一轉眼,花槽內原來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淺痕,像被風刮了一下。
影子貼著廊檐下,然后再次消失。
墻頭兩桿火把,火苗在夜色里劈啪作響。兩隊疲憊的兵丁拖著腳步在丈許長的墻頭來回磨蹭,沒有人往花園這邊看。
姬靈燕伏在墻下陰影里,像一截枯枝。
等著。
就在兩隊兵丁背身交錯,目光投向府外混亂街巷那最長的剎那,影子一掠而上。
墻是冷的,磚面粗糙的紋理隔著薄薄的手套清晰地傳上來。一次微不可察的借力,再點,人已翻了上去,身體緊貼著雉堞冰冷的石頭內側滑落。落地時悄無聲息,只在古老的墻磚上留下一道淡得幾乎看不出的擦痕。
她加快了速度。身影在屋脊上掠過,如同掠過人心的最后一絲暖意。
后山的輪廓壓了過來。像一頭沉默的獸。山下亂石堆掩著一個洞口,藤蔓枯索糾纏。
這里也有兩隊兵丁,不過這次,姬靈燕沒有閃躲。她徑直走了過去。
領頭的士兵,借著火光,看是姬靈燕,連忙鞠了個躬,讓開了洞口。
撥開藤蔓,姬靈燕滑入僅容一身的窄縫。
洞內更暗。寒氣如同冰冷的舌苔舔舐著皮膚。她不點燈,在絕對的黑暗中,在記憶勾勒的石道中穿行。滴答,滴答。巖壁滲出的水珠偶爾落在脖頸,冷得激靈。
越過了一些煉制之地,不同的一些洞穴,甬道終于到了盡頭。寒氣在這里凝成了霜。石壁上開鑿的石槽正接引著上方滴瀝的寒泉,水聲清脆,敲打在死寂的窟里格外驚心。
姬靈燕停下了。緊繃如滿弓的脊背終于微微松懈。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在寒窟里凝成一縷瞬間消散的白霧。她解下背上的包裹,輕輕放在石槽旁。
石槽里本身就種植了一些奇花異草,和姬靈燕包裹里的那些比起來,反而更顯得奪目。
剝開油紙,露出了里面的花。
海棠的粉色得更艷了,甜腥的氣味似乎被寒氣鎖在了花瓣里。那枚無花的金果,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依舊執拗地散發著一點微弱的暖光。
她伸手,指尖拂過冰冷的石槽內壁,翻起一些泥土,然后將這些靈植分別種下。
姬靈燕指尖帶著一絲不察的刺痛。低頭,右手背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淺淺的血痕。她隨意抹去血跡,任由寒氣將那絲微紅凍結。
血痕消了。她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在石槽角落的新種下的靈植之上。
窟外,萬山城的肅殺依舊隱隱透來,如同遠方傳來的號角。
窟內,只有水珠滴落石槽的聲響。
滴答。
滴答。
秘密已然沉入黑暗中最冷的腹地。
姬靈燕再把手里的工具和包裹收拾了一下,就似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悄悄離開。
夜更深了。
又過了很久,似乎已經接近黎明。
甬道的盡頭突然揭起了一層布。
布的顏色和巖洞幾乎一樣,尤其在這么黑暗的地方,根本看不出區別。
布下的陰影逐漸顯露,陰影里站著一個很專注的人。
也只有專注,才讓他站在隱蔽的布后,一直沒有給發現。
這人有點微胖,身上的布衣沾滿了油跡,腰上掛了一把皮尺。
他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他今天本來是來探探近期最熱門的“機關”——暴雨梨花針的究竟的,作為這方面的大家,這個傳說中的機關突然出世,不到他不好奇。
他也聽說了暴雨梨花針上淬了毒,他也想順便來看看,有沒有機會試出是哪一款毒。
不過一路探來,因為所有的工匠都只是做自己的那一部分,他還沒有機會觀察到暴雨梨花針的組裝,當然也沒找到暴雨梨花針的圖紙。
本來想在甬道盡頭這研究一下,哪一些毒草最有可能是暴雨梨花針上的毒,卻意外撞見姬靈燕行事。
他忍不住就笑了,就像遇見了久別重逢的老朋友。
他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逼出一滴血,然后指尖靠近那幾株七心海棠。
突然,那幾株七心海棠就像餓極了的小奶貓找到母貓的**,一下子都往他的手指伸展過來,試圖吸吮那一滴血。不一會,那些小花,急得連花瓣都開始泛紅。
他開心地大笑起來,卻沒有笑出聲,就像是一幕無聲的戲劇。
然后他就把那滴血點在其中一株不太起眼的小花花蕊上,那朵小花一下子就變得深紅了。
他也從身上掏出一些鐵器工具,輕輕地把這株變色的小花挖起。然后想了一想,舉著這株小花,靠近那些淡金色的小果。
果然,當那小花靠近最下方的一枚小果時,小花突然就緊張得縮了起來,花苞連忙閉合。
他點了點頭,也用工具把那枚小果連枝葉一起剪下。
然后又用油紙和一個小小鐵盒把花和果分別裝了起來。
山洞外漸漸聽見雞鳴,東方天際滲出一線蟹殼青。
山巒的輪廓先是濃墨里滲開的淡影,漸漸被暈染出深淺黛紫。露水懸在草尖,摔碎了幾粒疏星。一線淡金色的光刺向深林的剎那,驚起三兩片撲棱的鳥翼,清啼撞在山巖上,撞碎了寒夜最后一點沉滯。
林梢最先接住光。新葉的嫩綠被鍍上金邊,山風兜轉穿行,抖落層層疊疊斑駁碎影。山谷里的白霧,昨夜還死死纏著樹根,此刻卻松動筋骨,蒸騰著向上游走。淡紫、金粉、淺緋糅雜的云絮被風撕扯,鋪陳在褪色的藍黑天幕。
半人高的枯藤仍在洞前垂成簾幕,但光線已悄然刺透縫隙,在冷硬的石面上拖曳出細長光斑。
枯藤蕩漾,兵丁們下意識地望了一下,沒有發現什么,又轉過頭去了。
洞窟深處的森冷尚在,石縫滴落的水珠卻仿佛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暖意,那點微弱金光在苔蘚上輕輕一躍,隨即流淌開來,悄然消融著整片山谷的寒意。
幾個彈指之后,斷崖上的巖石,突然長出了另外一塊巖石。
那巖石突然剝落,現出了剛才在煉制之地里,無聲無息地拿走一株七芯海棠和一枚無花果的那人。
他朝遠處的萬山城城內眺望了一會兒,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東西,從懷里摸出一塊人皮面具戴上,然后轉身離開了萬山城。
如果有看過辰國官方發的通緝令的人,可能就能認出來,他現在披著這張臉,是辰國官方通緝令上赫赫有名的十大采花賊之一,那個專挑辰國權貴未亡人下手的,“俏郎君”張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