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風暴中
無奈的打轉
如像風沙
倦也須兜轉
無奈的疾沖
無奈的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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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疾走,諸葛掌柜帶著朱廿四狂奔在最前面,軟紅跟在身后,彭先生則負責斷后。
這是駐點暗道中最中間那一條通道,感覺是在山腹中順著山勢向下挖出來的密道,但一路走來,也見到一些轉折的位置,是聯通了一些天然的山洞。
終于,密道不再是往下,較為平緩地繼續向前拓展。又過了二十彈指的感覺,終于走到了密道的盡頭。
彈指這個計算時長的方法,據說是上古一位江湖前輩設定的,在民間流傳甚廣。
諸葛掌柜站定后,往密道上方一塊不太明顯的磚塊戳了一下,磚塊似乎是空心的,磚塊上方是塊木板。
“篤——篤篤——篤——篤篤篤——”
聽到一個鐵環被拉起的聲響,木板不見了,露出了一個洞口,外面搖晃著一些油燈的光亮。
諸葛掌柜率先躍起,重新回到了地面。
后面三人也隨即從洞口跳了出去。
洞口外,是一處很普通的民居,一張木床移到了一邊,而洞口外則有一塊帶著拉環的木板。不難看出,剛才是木板蓋著洞口,而木床則在木板之上。
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人,剛剛披起了外衣,看上去像是個貨郎。屋內一角,也堆著一些籮筐扁擔,以及一個貨郎穿街過巷時吆喝用的撥浪鼓。
諸葛掌柜拱了拱手,“終究還是要勞煩風兄弟了。”
貨郎瞥了其他三人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然后走到一旁,拿起了那個撥浪鼓。然后問道,“現在就走?”
“是的,現在就走。再遲怕是這里也會給發現。”諸葛掌柜一邊回應,一邊把密道口復原,把床拉上。他知道那邊的機關沒有那么容易給發現,但這個民居,倒是很容易給人圍堵搜索時找到。
貨郎扒拉了幾下,把撥浪鼓拆了,然后桿子一拉,似乎就變成了一件長兵器。“那是風門的法器。”諸葛掌柜向其他人解釋道。
三人都不算是雛兒,多少也是知道一些江湖隱秘,風、雨、雷、電是幻門的四個支脈,四脈的無上法師,一般不怎么出世,但宗門開支運營,總會有一些俗務由弟子操持,這些行走弟子自然也會在江湖上往來,自然也會暗地里涉及一些交易。申國的軍機處不知從哪里換來的交情,讓一個風脈弟子留守此處,成為了他們這個萬山城駐點的最后一條退路,甚至可以說是一條活路。
貨郎用那法器在地上畫了個圈,把眾人都圈在內,然后自己也站到圈內,法器杵在圈心,雙手緊握著法器,默念了幾句。
然后,貨郎眼中精光一閃,喝道:“走!”話音未落,他手臂猛地一揚!
嗤!
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赤色煙幕毫無征兆地自他袖中狂涌而出,如同潑灑的朱砂,瞬間膨脹彌漫!那紅色濃稠如血,頃刻間便將貨郎和眾人吞噬其中。整個空間瞬間被刺目的血紅充斥,隔絕了萬山城的一切聲響,只余彼此模糊如鬼魅的輪廓和驟然擂鼓般的心跳。煙幕翻滾、收縮,濃得如同窒息泥沼,眾人身影已完全隱沒,只聽得霧中傳來尖銳奇異的呼嘯,像是空間本身被強行撕裂!
貨郎的身影在濃霧深處快速結印,他猛地將握著那法器插向腳下翻涌的紅影中心——
嘭!
一聲低沉卻清晰的輕響刺破血紅!貨郎手中緊攥的法器猛地一圈!剎那間,那翻涌不息的血色煙幕如同被無形巨手抽走,驟然向內坍縮、消散!
煙幕散盡的瞬間,天地……變了!
腳下的屋舍地面瞬間融化扭曲,萬山城的景象如劣質畫片般片片剝落!頭頂天空轟然傾覆旋轉,光怪陸離的色彩與碎裂的星辰在扭曲的幕布上瘋狂流竄。一股撕扯萬物的巨力攫住了眾人,時間與空間在尖嘯中徹底粉碎!
這瘋狂的扭曲僅持續了驚心動魄的一彈指。
下一剎,腐葉腥氣混著草木濕氣猛沖鼻腔,萬山城的血霧與喧囂蕩然無存。黯淡的星光艱難穿透巨大如鱗片般樹皮構成的林冠。眾人踉蹌摔落在厚厚腐葉與濕軟沼泥上,眼前不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無邊無際、瘴氣如蒼白紗幔般流淌的原始莽林。
環顧四周,眾人如同虛脫,唯有貨郎臉色微白,立于不遠處,手中法器悄然收攏,重新變回了一個撥浪鼓。撥浪鼓頂端無聲凝結著一層白霜,似有反噬余威。遠處傳來幾聲詭異的梟啼,細辨之下,卻隱隱透出亥國邊哨特有的短促韻律。
腳下腐葉陷沒腳踝,軟紅低呼一聲拔足,靴底竟粘連著一片猩紅未干的蛇蛻。朱廿四的目光掃向林間瘴氣稀疏處,三十丈外,一道殘破的界碑隱約矗立,碑身上兩道交錯的深刻刀痕,赫然昭示著這里是申、亥兩國交界的莽林。
“以我的法力,目前只能走這么遠了。”貨郎對諸葛掌柜說,說完之后,貨郎從身邊大樹下的土里,掏出一個紅色的把件,收入懷里。
諸葛掌柜再次抱拳鞠躬,“這幾年,有勞風兄。希望以后有機會,風兄的宗門還來找我們申**機處合作。”
貨郎點了點頭,也沒有和其他人打招呼,一個閃身,就逐漸消失在莽林里了。
諸葛掌柜回個頭來,跟彭長凈、朱廿四和軟紅說,“這里和申首村李家堡已經不遠,有勞彭先生先走一步,讓李家堡做好部署接應,我把小四仔和軟紅姑娘,送入了邊境,再找機會返回萬山城,了解最新的狀況。雖然兩位大俠不用我們幫忙,但我也看看是否有需要接應一下。”
“我讓小師弟通知軍方,以防亥國過境追殺。”彭長凈二話不說,抬頭辨別了一下方向,一步躍上樹冠,身法縹緲向北而去,感覺每一棵樹,都伸出了自己的枝葉,為彭長凈鋪橋搭路。
“武當的五行身法,在這野外施展更顯優勢。”諸葛掌柜算是解釋了一下,為什么讓彭長凈先去報信。朱廿四心里比較了一下,自己如果使用逍遙索,并不比彭先生這五行身法慢,但出了樹林就是長草的山嶺,則未必能借力了。
然后,三人跟隨著彭長凈離去的方向,也伏下身形,潛行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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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出了莽林,三人終于松了一口氣。前面是一片小丘陵,靠亥國這邊是還長著不少野草,但靠申國那一邊,卻都是砂礫。
“現在除了哨站,基本上邊卒已經不巡邊了。這一帶都是莽林,野獸多,邊卒也很少過來。所以只要過了那片丘陵,我們就可以進入申國了。”諸葛掌柜也是個老卒,加上在亥國潛藏多年,對這邊防情況說得上是了如指掌了。
然而,已經沖到野草地邊緣的朱廿四,卻一把伸手把二人攔住。作為一名殺手,他對危機的感覺不會比諸葛掌柜這個諜子差,但同時他對殺氣的感覺也更敏銳。
“有腥氣。”
“是野獸群么?”
“不是,是多年沉積的血腥味,已經粘在身上洗不掉的那種。”
諸葛掌柜一聽就明白了,這無非就是戰場上的百戰之兵,又或者殺人越貨的兇狠山盜。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證明著前面的山丘陰影里有埋伏。
“不是邊卒,邊卒不會想在這里伏擊,反而會大張旗鼓,讓其他追兵來支援。”想著前方已經是申國的邊境,諸葛掌柜想了一想,走前了一步,不急不慢地對著山丘說道,“不知道是哪一路的好漢在這里發財,我們叔侄三人借路此處,因為趕著走親戚,沒帶什么值錢的東西,是我們考慮不周。還請各位好漢行個方便,下次我們一定帶著黃貨白貨登門拜訪。”
風掠過山丘,野草搖了搖頭。
沒人回應。
來者不善!三人抓緊了手中的短刃,更是戒備。
“不能耽誤,追兵隨時會到。”諸葛掌柜提醒了一下。
朱廿四橫肘在前掩蓋著口鼻,短劍反握,然后回過頭來看了一眼軟紅。
軟紅已經從一連串的突變中,漸漸恢復過來,此刻也是神情凝重,英氣颯爽,她朝朱廿四點了點頭,示意對方放心。
“我先闖,掌柜你幫襯著軟紅姑娘。”
“好!”
話音剛落,朱廿四就沖了出去,一如流星劃過夜空,剎那間已經沖上了面前的山丘頂。諸葛掌柜和軟紅緊跟著,落在朱廿四身后站定。
四野無人,風輕撫著砂礫,偶爾掃落一些沙塵,就像剛剛歸家的游子。
突然,沙土一陣翻涌,三頭幾乎與紅沙融為一體的巨大沙色狼獒,如同貼地射出的勁弩,從土丘下后無聲地撲出!
沙狼瞪著三人的咽喉,前爪直撲肩膀,張嘴就咬。
軟紅終歸是女子,面對兇徒或許還能鎮定還擊,對著突如其來的猛獸,不由連退兩步,失了先機,就要被沙狼撲倒在地。
幸好,朱廿四始終站在最前。
他忽然側身,一縮。
寒光閃過!
短劍已扎入迎面而來的沙狼,只見沙狼腹部瞬間破開了一個血洞。
沒有慘叫。
朱廿四的肩,猛地撞上那具還未倒下的軀體——
狼尸就如破沙袋般橫飛出去,重重砸向那一匹正撲向軟紅的沙狼!
狼嚎。骨裂。
兩道身影攪在一處,翻滾了幾下,滾落在漫漫黃沙之中。
被狼尸砸中的沙狼,勉強爬起來嗚咽了兩聲,便前腳一軟,倒地不起了。
另外一邊,諸葛掌柜也已經砍斷了那沙狼的雙爪,然后再一腳踹飛。
然而,狂風再起!
三名身著褐色皮甲、臉上涂抹著砂石色彩、背負奇形彎刀的漢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三人背后,在三人應付沙狼之際,已然逼近。
左邊一人,左手反握背后彎刀,眼中閃爍著貪婪,緊盯著軟紅,似乎眼中就沒有其他人的存在。
果然是波斯奴!
“風靈刃!留下!保命!”波斯奴首領的漢話生硬卻充滿殺氣。
已經從趙大口中得知風靈刃來歷的三人,對波斯奴的追趕一點都不意外。
趙大當時指出,風靈刃本來就是“狼山”的圣器。“狼山”是一個異族聚集的宗門,宗門內各族既是同門,又是暗里競爭的部落。直到很久之前,宗門內出現了一個姓朱的漢人,突破了心法的限制,終于達到了“與狼共舞”的境界,才以絕對的力量,制衡住各個部落,成為了新一任的山主。而風靈刃則是那名山主的兵器。后來,那名山主不知為了什么事下山,下山后就不知所蹤了。再下一任的山主,是朱山主的徒弟,姓蕭,也突破到“與狼共舞”境界從而成為新山主。只是當蕭山主老年時,說要卸任山主下山找師傅,也一去不見影蹤了。
后來,因為亥國前朝朱氏一族在“天元蕩寇”一役中嶄露頭角,江湖上就有人考究發現,朱氏一族的老族長,可能就是那名朱姓山主。
而那名老族長身邊也有一位超品高手的護衛,人稱“蕭九郎”。這人在老族長故去之后,就退隱江湖了。
所以趙大認為,贈送風靈刃給軟紅的那名公子,則是“蕭九郎”的后人,蕭家一直在尋找朱山主在“天元蕩寇”中失落的風靈刃。只是找到風靈刃后,朱氏王朝就遭遇變故,所以蕭家后人最后幾經周折,將風靈刃交到最有可能接觸朱氏一脈的軟紅手上。
王四姐也交代軟紅,風靈刃與其有緣,所以還是先代為保管。等到最終“朱家公子”出山時再為進貢也不遲。
至于為何在萬山城城主府中,那名波斯奴找出風靈刃,又殺死了夜宮,卻不將“風靈刃”帶走。趙大推測,那人在暈倒的軟紅身上,發現了朱氏王朝的印記,誤以為軟紅就是朱氏后人,所以最后選擇退讓。但趙大也指出,“狼山”各個部落互相不服,那人必然也會將風靈刃的現世向宗門匯報,屆時不排除有“狼山”另外一些更激進的門人會追擊而至,一心強搶風靈刃,從而取得“狼山”山主之位。
至于“朱家公子”一脈,王四姐則明白說了,眼下就在青龍會。所以讓軟紅跟朱廿四回山一趟,再謀劃將來。
聽罷,朱廿四自己也“恍然大悟”,他隱隱覺得,可能“龍頭”就是“朱家公子”,而自己母親,則和軟紅、王四姐一樣,是當年都是朱家的忠仆。
因而,諸葛掌柜、軟紅、朱廿四三人,對眼下“狼山”的突襲,既感到意外,又覺得理所當然。
意外的是,來人明顯不是從萬山城追來的,這就追上了,來得可算快速。
理所當然的,就是三人本就預計終究要和搶風靈刃的人一戰,就算此刻不出現,之后始終還是會殺來,所以三人私下早就請教過趙大對敵策略。
只見諸葛掌柜臉色一沉,低喝一聲,左手將短刀插回腰間,順手一轉腰間懸掛的算盤,右手手指一勾,就有兩串算珠脫框而出。諸葛掌柜順勢屈指彈珠,算珠呼嘯著直射三名波斯奴。
中間那名波斯奴雙拳出擊,只聽見“當當當當當當”一連串清響,竟把所有算珠都一一擋開,仔細一看,原來他竟然戴了鋼爪一般的拳套。
緊接著,這名波斯奴逆風出擊,鋼爪切開風沙時,發出餓狼磨牙的嘶聲。
五道爪影撕裂黎明前朦朧的星光,砂礫在爪風里爆成金霧。
諸葛掌柜退。
一步陷進流沙。
兩步后跟抵住巖骨。
鋼爪迎面撕來!
算盤突然橫在二人之間。黑檀木框嗡嗡震響。
嘩啦——
三十三枚鐵算珠掙脫,暴雨般砸向鋼爪。波斯奴臂膀劇震,指縫嵌進三顆扭曲的鐵珠。
就是此刻!
掌柜五指如撫琴弦,沿算盤橫梁一滑——
“鏗!”
算盤解體,架子拆成兩柄三棱短劍,劍身淬著沙粒反光,劍脊血槽深得能藏住整片大漠的陰影。
波斯奴喉間滾出狼嚎。
雙爪交剪!地獄狼魂爪的殺招!鋼刃未至,爪風已掀飛掌柜左肩一片布帛。
他卻迎了上去。
左手短劍虛架右爪,火星濺上沙面,騰起沙塵。
波斯奴左爪掏向心口!
算錯了。
掌柜右手突然棄劍!
鋼爪抓空。沙面被掀起斗大窟窿。
那柄墜落的短劍并未落地。
掌柜腳尖挑動黃沙,沙粒撞上劍鐔——
“嗡!”
短劍毒蛇般彈射而起,自下而上貫入波斯奴腰肋!
三棱血槽吸飽了滾燙的沙。
波斯奴踉蹌跪倒,鋼爪深陷沙丘,如垂死狼爪摳住斜坡。染血的沙礫從指縫簌簌流下,像倒轉的沙漏。
諸葛掌柜的獨劍指著波斯奴,劍尖垂落的血珠在沙上砸出小坑。沙丘背陰處,波斯奴的血正把整片沙染成醬色,又被流沙無聲吞沒。
只有風聲在算賬。
另外一邊,朱廿四一腳踢出,飛揚的沙礫籠罩著左側那名波斯奴。波斯奴怪叫一聲,橫飛出去,不敢冒進。
“到我身后!”朱廿四一把將有些驚慌的軟紅拽住,從煙塵中后撤兩步,重新穩住了身形,順便和兩名波斯奴拉開了距離。
趙大跟他們強調過,對付狼山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盡量以長擊短,避免陷入他們最擅長的短兵相接。
如果一但直接面對,那就要做好以傷換傷的后果。
煙塵散去,四人重新站定,兩兩對峙。
天空是塊臟污的鉛板,死死扣在荒涼的沙丘之上。離破曉只余一隙,寒冷如同浸透骨髓的鋼針,扎在皮膚上,帶著一股死亡迫近前的粘稠滯澀。空氣重得像壓實的鉛塊,每一次呼吸都吸進嗆人的塵粒。
朱廿四突然就坐在一片被風削尖的沙脊上,整個人都松弛下來,似乎眼前的敵人根本不存在,身邊的同伴也不存在。就連他自己,也似乎不存在。他仿佛是沙丘衍生出來的一塊不起眼的、即將風化剝落的瘤痂。
只有天還在,星還在,沙還在,風還在。
不,風在軟紅手上。
軟紅已經漸漸冷靜下來,手上的風靈刃,慢慢地蔓延出一股旋風,而軟紅似乎也隨著這股旋風,緩緩起舞,就如同一簇幽冷的暗火,熱情,但不多。
那襲紅衣在深沉的黃沙里,顏色像是被凍結的血塊。唯有軟紅腰肢間纏繞的一條七彩絲緞帶,無風自動,在凝固的寒流中詭異地翻卷、伸展,如同一條擁有生命的赤練蛇,斑斕柔滑的綢面在死寂的空氣中悄無聲息地滑過,留下無形的冰冷的痕跡。
兩個波斯奴處于幾步之遙,如同磐石般釘在沙地上。
左首那人,一雙眼珠子狼一樣死死地鎖在軟紅手上的匕首——那把短小古樸的風靈刃,幽綠的刀身暗淡無光,看上去平平無奇,卻又散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危險氣息。他手中那柄大彎刀,被霞光映照得如同飲飽了血,紅得發暗,鋸齒狀的刀鋒隨著他胸腔劇烈的起伏,閃爍著猙獰的、噬血的寒光。血狼刀法嗜血的氣息,隔著數步已灼得人喉嚨發干。
右邊那個身材魁梧得像座鐵塔的波斯奴,則如一座移動的山岳。他低吼著,手中那根遍布尖刺的沉重狼牙棒拄在地上,金屬的棒身與沙礫摩擦,發出沉悶刺耳的嘎吱聲,像巨獸在磨礪它貪婪的獠牙。那對兇睛,更是如兩枚燒紅的銅釘,牢牢嵌入朱廿四身上,仿佛要用這灼熱的目光把他渺小的身影徹底釘死在原地。搏浪一擊,蓄勢待發,只等雷霆落下。
空氣在那一刻繃緊到極限,像是拉滿的弓弦,一絲微弱的呼吸都能將其震裂。
毫無預兆地,兩道龐大的身影驟然啟動。
左邊持彎刀的波斯奴喉嚨里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身體如離弦之箭,直撲軟紅。他不是為了傷人,純粹是為了奪取!
波斯奴右手虛握為爪,青筋虬結,帶著撕裂風聲的尖銳厲嘯,裹挾著一蓬激揚的沙塵,惡狠狠抓向軟紅手上那柄碧綠的風靈刃。動作快,目的更**,根本無視那看似致命的匕首本身,眼中只有攫取的貪婪。
幾乎在同一剎那,右邊那根沉重的狼牙棒已撕裂凝固的空氣,發出海嘯般的沉悶轟鳴。它以開山裂石、碾壓一切的毀滅威勢,精準無比地橫亙在朱廿四與軟紅之間必經的空間。棒頭猙獰的鋼刺閃爍著死亡的光澤,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了朱廿四立足之地,這是純粹的力量屏障,是致命的攔截,隔絕援手,鎖死生路。
風靈刃的碧色微光,在彎刀波斯奴那巨大手掌的籠罩下,瞬間消失。
就在那抹微綠即將被蠻力攫奪、徹底吞沒的剎那——
軟紅冷哼一聲,驟然放手。
她沒有去搶回匕首,甚至沒有看一眼敵人。纏在她腰肢上那條安靜的、絢爛的七彩絲緞帶,卻在這一瞬間活了。它不再是裝飾,而是陡然化作了有生命的七彩激流。絲綢撕裂空氣,發出銳利的尖嘯,瞬間舒展、暴漲,如同一道被天外之力驅動的、流淌著霞光的狂龍。
綢帶旋轉,快得只留下一片熾烈燃燒的紅色漩渦光影。絲帶精準無比地卷上了右邊波斯奴那只握著狼牙棒的粗壯手腕,像毒蛇找到了攀附的巖石,隨即以其不可思議的柔韌和詭異難測的角度,順著那條肌肉虬結的手臂閃電般向上蜿蜒、旋轉纏繞!一匝、兩匝、三匝……層層疊疊,如同吐絲巨繭,粗獷的狼牙棒立刻成了被縛在絲繭中的困獸。
狼牙棒被拖拽得微微一滯,那股毀滅性的下砸之勢瞬間被絲帶上傳遞而來的強韌粘滯力量阻滯。“吼——!”狼牙棒波斯奴發出一聲既驚且怒的狂吼,那聲音被沙漠的狂風扯得變了調。他本能地猛烈掙扎,臂上肌肉如鋼纜般暴凸,試圖憑借蠻力掙脫這看似脆弱實則柔韌至極的束縛。每一下撼動,都引得纏在他臂上的絲帶深深陷入皮肉,又頑強地勒緊,發出緊繃欲裂的絲帛呻吟。
另外一邊,就在狼牙棒被赤色漩渦纏住的同一剎那,彎刀波斯奴的手剛握緊風靈刃冰冷的刀柄,一絲得意剛剛爬上眼底的瞬間。
朱廿四一直佝僂著的身影,動了!
無聲無息,如同早已消散的鬼魅,又像被風吹起的一粒沙,他的身形在夕陽的殘影里輕輕晃動,然后直接消失了。
不是憑借速度的快,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違背常理的“無”。仿佛空氣扭曲了空間,將他存在過的位置瞬間抹平。
下一個瞬間,一點森寒無比的冷光,毫無征兆、如同撕裂地獄薄幕的裂縫,在彎刀波斯奴的咽喉前憑空綻放!
那不是光!那是凝練到極致的寂滅,是吞噬一切希望的寒意實體!是天外飛仙!
瞬間穿透了對方瘋狂擴張的瞳孔,也凍結了對方剛來得及滋生的喜悅。
彎刀波斯奴眼中的血色和得意驟然凝結、硬化,然后被一種極度的驚愕與茫然的灰敗徹底取代。他的身體保持著前撲搶奪的姿勢,甚至指間還緊緊攥著那柄剛剛奪來的碧綠匕首。然而,咽喉處,一個細小、幾乎看不見的血點,正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快!快得超越時間感知,快得超越了在場所有人思維的極限。
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碰撞,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
只有一道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針刺破薄紙的輕響,“嗤”。
仿佛只是指尖輕輕點破了一個泡沫。
朱廿四的身影,如一片飄落的灰燼,又重新凝聚在彎刀波斯奴的面前半步之處。依舊低著頭,腰間的短劍,不知何時又反握藏入袖中了。
衣衫故舊,劍光消散。
仿佛從未出現過。
他順手接住落下的風靈刃,往軟紅那邊隨手一揮。
與此同時,軟紅正高高躍起,腳踩緞帶,圍繞著狼牙棒波斯奴打轉,那波斯奴連連揮動重擊,卻無法突破緞帶的糾纏。
軟紅左手一伸,另外一條七彩絲緞帶飛出,一把纏住風靈刃把手。然后順著風勢,一個自然的弧度,繞到狼牙棒波斯奴的背后。
軟紅自己則踏前一步,似要蓄力側踢波斯奴的咽喉,波斯奴一見,連忙以力劈之勢雙手舉起狼牙棒,意圖一擊敲碎軟紅小腿。
等的就是這一時候!
那個回旋的緞帶,就似一只柔若無骨的手,輕輕地握著風靈刃,一點點靠近了波斯奴的后腦,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插。
波斯奴舉著狼牙棒正要前撲,正想硬抗背后緞帶一擊,卻突然腦后一痛,頓時呆立,口吐鮮血,雙目反白。
軟紅收腿回旋后撤站定,輕輕松了一口氣。
七彩緞帶裹著尸體轟然倒塌,“砰”的一下,激起沙塵四散。
“小心!”
軟紅正在順勢收回緞帶和風靈刃,諸葛掌柜正在搜那尸體。卻突然聽見朱廿四暴喝一聲。
話音剛落,軟紅面前的沙丘再次飛出一把彎刀,軟紅急忙后躍躲避,卻見彎刀橫飛割斷七彩絲緞帶,風靈刃也跌落在沙丘上。
一個人影在沖過風沙,接住了彎刀,這人幾乎是貼著沙地滑出來的,沒有一絲風動。出現時,他的手掌已經握住了風靈刃的刀柄。
軟紅悚然暴退。
朱廿四的瞳孔縮成了針尖。他根本沒看清這人怎么出現的。這人全身裹在灰撲撲的破布里,只露出一雙死水般的眼。
不由分說,朱廿四身子猛地朝上一彈。人劍如一,直刺灰影背心。
還是一招天外飛仙!
然而,人影模糊了一瞬。朱廿四的劍刺中了空氣,這是朱廿四的天外飛仙練成以來,首次落空。
灰影已在九尺之外,側對著朱廿四,甚至沒有回頭。冰冷的寒意卻像鋼針。
灰影空閑的左手隨意地揮了一下。
一道慘白的彎月弧光憑空而現!
沒有刀,只有刀氣!弧光撕裂凝結的空氣,撞上朱廿四的胸膛。
噗——
血花在黎明前炸開,紅得刺目。朱廿四的身體像只破麻袋般倒飛出去,噴出的血灑了丈余遠,砸落在沙丘低洼處,濺起一片沙塵,再無聲息。
“小四!”軟紅嘶聲撲過去。
那灰影腳步不停,握著匕首,朝遠處濃稠的夜色滑去。絲帶剛飛出,灰影已飄出十丈外。
正在此時,只聽見半空中傳來一聲怒喝,“留下!”
一個破舊道袍的影子突然擋在了灰影的去路上,來得毫無征兆,仿佛本是沙丘上一塊石頭。袍袖微微鼓蕩。
灰影驟然停下。死水般的眼珠第一次有了波動,盯著那截拂塵。
“還來。”
道人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另一只袍袖微動,一股綿長韌勁無聲撞向灰影胸口。灰影鬼魅般側移,避開袖風,那截冰冷刀身裹在袖袍內,卻已被那道暗勁撞得脫手飛出!
灰影避過鋒芒,不再戀戰。一扎子再次鉆入沙丘,不知所蹤。
道人走前幾步,拾起風靈刃。
借著黎明前的微光,諸葛掌柜仔細打量了一下,終于重重地透了口氣,脫力跌坐。
來的正是,駐點護道人彭長凈的師叔,邊陲重鎮李家堡主人李淺的師傅,武當現任掌門,申國護國真人,拭焱道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