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著新領的制服和裝備回到大辦公室,剛好遇到江衛(wèi)國從站長室過來,拍拍手:“大家都停一下手頭的事,開個短會。”
眾人挪動椅子,圍到辦公室中間的空地。孟裴川把自己的椅子讓了出來,另外拉了根空的凳子坐下。
江衛(wèi)國輕咳了一下,言簡意賅總結(jié)了一周工作,重點提了臨江苑的事:“……事情暫時算平息了,但沒完。節(jié)日期間,大家手機保持暢通,隨時可能有事。”
然后切入正題:“五一七天長假......”
大家手中的筆都停了下來,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他。
“站里必須有人值守。我兒子在外地上學不回來,我愛人單位也要值班,我沒什么事,就我來吧。”
雖然大家都松了口氣。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背后的含義——節(jié)假日往往是違規(guī)施工的高發(fā)期,站長這是把最棘手的值班任務攬到了自己身上。
幾乎在江衛(wèi)國話音落下的同時,孟裴川就開口了。
“站長,五一期間我家里都安排好了,沒什么事。我陪您中間三天吧,5月3號到5號。萬一有什么急事需要跑腿或者搭把手的,我也能頂上。”
他精準地選擇了假期中最可能“出事”的中段。
江衛(wèi)國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
張建軍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沒出聲。
王晨當在陳青元旁邊,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嘖”了一下,撇了撇嘴。
大李笑呵呵地打圓場:“小孟一向覺悟高。”
小李低著頭仿佛沒聽見。
高牧在筆記本上記錄著,頭也沒抬。
值班安排就這么定了下來。
江衛(wèi)國正叮囑著其他人節(jié)日注意事項——
“叮鈴鈴……叮鈴鈴……”鈴聲響起。
江衛(wèi)國從兜里掏出來的手機,讓陳青元眼睛都亮了一下。
那是今年剛發(fā)行的摩托羅拉最新款,也是一款劃時代的機型V70,標志性的360度旋轉(zhuǎn)開蓋,就連廣告語都很出彩“世界因我而不同。”
這款手機的售價也不菲,7000元左右的售價,不是一般人舍得購買的。
江衛(wèi)國單手一搓,站起身走到床邊,“喂……局長……是,我明白……好的,我馬上過來。”
通話很短,不到二十秒。
掛斷后,江衛(wèi)國轉(zhuǎn)過身,語速簡單卻加快了一些,“會就開到這。建軍,節(jié)前該結(jié)的報告抓緊處理。散會。”
說完,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才重新開始流動。
“這個點兒局長叫過去……”小李第一個抬起頭,語氣里帶著某種“看吧我說什么來著”的意味,“八成是臨江苑的事。”
大李瞪了他一眼:“少說兩句,干你的活。”
孟裴川慢條斯理地擰開自己的不銹鋼保溫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水,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陳青元抬頭看了一眼對坐的張建軍,眼神中帶著詢問。
“不用理會。”張建軍輕輕擺了擺頭,但陳青元從他的眼里看到的卻有無奈。
剛才開會的輕松在這通電話打斷后,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
快午休時,江衛(wèi)國回來了。
他沒在大辦公室停留,徑直走到張建軍工位旁,低聲說了句什么,兩人一前一后進了站長辦公室。
午飯的時候,也沒見人。
直到午休結(jié)束,江衛(wèi)國的辦公室門才打開,兩人一同出去,半小時后才回來。
估計是去對付一下錯過的午飯。
下午四點,辦公室里開始有了節(jié)前的躁動。
一個個都借口有事離開,這在機關單位也是常見。
但陳青元注意到張建軍回來之后,一直在用著吳玫的電腦,整個下午都眉頭緊鎖,旁邊煙灰缸里全是煙灰。
原本計劃隨大流離開的他改變了主意。
等吳玫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張建軍和陳青元兩人時,陳青元站起身,走到張建軍桌旁。
“張老師,”他聲音放輕,“我看您一直在改材料,是臨江苑的報告嗎?”
張建軍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能在旁邊看看學習一下嗎?這種報告我還不知道怎么下筆。”
張建軍有些意外,移開視線看著這個眼神認真的新人。
他臉上有明顯的疲憊,沉默了幾秒,才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行,你坐吧。其實……也沒什么好學的。”
陳青元拉過椅子坐下。
他看到張建軍面前那份報告的標題:《關于臨江苑項目現(xiàn)場檢查及責令改正情況的報告(第三稿)》。
“這么難寫嗎?”陳青元忍不住輕聲問了出來。
張建軍掐滅煙頭,苦笑著搖了搖頭,“局長親自提的要求……措辭要‘緩和’,要‘體現(xiàn)服務企業(yè)、優(yōu)化營商環(huán)境的精神’,對存在的‘程序瑕疵’要‘客觀描述’,避免使用‘違規(guī)’‘違法’等定性詞匯……重點要放在‘督促整改’和‘社會影響’上。”
陳青元靜靜地聽著。
他懂。
這就是機關里的“文字藝術”,也是現(xiàn)實中的平衡術。
事實還是那些事實,但表達的方式、定性的輕重、側(cè)重的角度,都需要拿捏。
上面要的,往往不是最真實的,而是“最合適”的。
“小陳,”張建軍揉了揉太陽穴,“早點回去吧。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報告怎么寫,有時候不由我們決定。”
陳青元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幫著把張建軍桌上散亂的文件理了理,然后才起身離開辦公室。
不忍打擾這個看上去很認真的老大哥“編寫”合適的措辭。
走到一樓,大廳墻上的時鐘指向五點二十。
他快步走向公交車站,輾轉(zhuǎn)趕到長途汽車站時,窗口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
“去哪?”
“渡舟縣。”
“今天票賣完了。”售票員頭也不抬,“明天早上的,要嗎?”
陳青元愣了一下:“今天都沒了?”
“五一長假,你不知道啊?”售票員總算抬起頭,語氣有些不耐煩,“最早只有明天早上七點,要不要?不要后面還有人。”
“……要。”陳青元趕緊掏出錢包。
拿到那張薄薄的車票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這個時代“長假”的威力——候車室里擠滿了人,大包小包,嘈雜混亂,空氣混濁。
人們臉上有回家的急切,有出游的興奮。
2002年的中國,正在享受經(jīng)濟起飛帶來的第一次全民性的“假期消費熱潮”。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jīng)黑了。
陳青元打開燈,把那張明天早上七點的車票放在桌上。
剛想把制服放到簡易衣柜里又停了下來,拿出一套換下了身上的衣服。
深藍色的短袖襯衫,對著墻上那面小鏡子穿上,扣好每一粒扣子。
鏡子里的人,肩膀?qū)掗煟臣雇χ薄?/p>
這身衣服似乎天然帶著某種重量,不只是布料,更是一種身份的標識,一種責任的象征。
“小伙子不錯!”陳青元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贊了一句。
但他更想讓父母也看看,兒子上岸之后的精神狀態(tài)。
洗漱完給父母打了電話說明天一早回去,然后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日期和簡短的記錄:
「2002年4月30日。晴。
崗前談話。領制服。
臨江苑報告第三稿。事實未變,措辭已改。
明日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