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第一天給陳青元帶來了很多重生后新入職場的差異感。

基層公務人員和省級單位的工作氛圍似乎有很大的不一樣，至少江站長、張建軍和王晨當給他的感覺相處不難，就連交談不多的吳玫這位大姐也平易近人。

4月30日早上，陳青元提前二十分鐘到了辦公室。

一夜過去，辦公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換過了一般。

吳玫剛拖完地，地面還有些潮濕。

陳青元在門后找了塊抹布，仔細擦拭分配給自己的那張舊辦公桌。

桌角有磕碰的痕跡，抽屜拉起來有些澀，但木質厚實，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機關單位的標配。

“來得挺早啊！”

張建軍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進門，看見陳青元在擦桌子，臉上帶著些笑意。

“咱們這兒辦公條件就這樣，都是些其他科室甩出來的，經費有限，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就是個座兒，差不多。再說，也不是看桌子新舊來評論咱的工作吧！”

早上辦公室的話語碎，但也溫馨。

王晨當幾乎是卡著八點半的點進來，手里拎著塑料袋裝的豆漿油條，看見陳青元已經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喲，新同志很積極嘛。”

“住得近，走路十分鐘。”陳青元笑著回應。

經過昨天，他對王晨當的性格已經有些了解，看似不著調的外表下，有一顆很熱的內心。

很可能是經歷過一些平常人沒有的成長過程。

正說著，門口陸續又進來幾個人。

這些人昨天下午都沒出現，按照江衛國在人事科急切的狀態，應該都是出現場去了，估計是太晚就沒回辦公室。

張建軍拍了拍手：“趁著人齊，給大家介紹一下新同事。”

他指著他辦公桌對面，“陳青元，昨天剛來報到的，哥幾個都認識一下。”

頓時，移動的人似乎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靠窗戶邊一個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的男人笑在臉上，率先走了過來：“歡迎歡迎！李峰，大家都叫我老李。以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幫忙的事，盡管說。”

“謝謝李老師。”陳青元微微躬身。

“那是李鑫民，我們五百年前一家的，叫他小李，也是和我這個老李有個區別。”李峰主動地介紹了他對坐的一個二十七八歲、頭發有些亂的年輕人。

李鑫民點點頭，“別聽他瞎說，叫我老李也行。”

“李哥好！”陳青元笑著回應。

斜對面工位，一個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襯衫、戴細框眼鏡的男人站起身。

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襯衫下擺，才緩步走過來，而李峰笑著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陳青元同志，歡迎加入監察站。我是孟裴川。”伸手的動作像是演練過一般，主動伸手，握著陳青元的手上下即停，“面試97分，之前就知道了，果然是青年才俊。”

“孟老師過獎了，末學后進還要多向您學習。”陳青元主動松開手，不卑不亢。

最角落里，一個三十五歲上下、面色有些蒼白的男人只是從堆積如山的文件后抬起頭，朝陳青元的方向點了點頭：“高牧。”

說完便繼續埋頭整理手里的表格，仿佛剛才的抬頭只是例行公事。

這就是監察站大辦公室的日常陣容了。陳青元在心里默記：

張建軍（未任命的主管，或許是處理能力強，有一定的聲望）；

王晨當（帶點痞氣但性格直率）；

李峰（圓滑的老好人）；

李鑫民（混日子的年輕人）；

孟裴川（精致中隱藏著野心的）；

高牧（明哲保身的沉默者），再加上負責內勤的吳玫，就是這個辦公室的眾生相。

也是未來一段時間他要朝夕相處的同事。

“鈴——”

辦公桌上的電話機響起，吳玫接起來：“喂，人事科……李科長啊……好的好的，我轉告他。”

她放下聽筒，看向陳青元：“小陳，人事科李科長讓你上午抽空去一趟，昨天江站著急，還需要補一些程序。”

陳青元點頭：“好的吳姐，我一會兒就去。”

昨天的入職流程沒完，這一點陳青元知道，只是沒想到李玉這么熱心。

三樓右邊最里間的人事科，陳青拿著筆記本再次登門，曲指在敞開的門上輕輕叩響，“李科長，您找我？”

“小陳來了，過來坐。”李玉從文件堆里抬起頭，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昨天啊，江站那兒需要人，差了一些程序，辛苦你再跑一趟。”

“應該的，給您添麻煩了！”陳青元在昨天坐過的位置上坐下，一副傾聽的模樣。

“聽說昨天就去出了現場，感受怎么樣？”李玉的語氣就像是在聊家常一般的輕松。

“還好！主要是跟著前輩學習，跑跑腿！”

李玉點點頭，“按照程序呢，該是分管領導和你談。不過領導這兩天確實忙，又看你是個踏實孩子，就讓我先和你聊聊，回頭我再匯報。”

“李科長您說，我認真記一下。”陳青元適時地把手從桌下抬起，攤開筆記本，抬頭認真地看著李玉。

這一下倒是讓李玉雙眼又是一亮，清了清嗓子，這才開始了講話。

主要是介紹城市建設監察站成立的目的、工作內容、要求等等，本來應該著重詢問陳青元思想的談話，變成了李科長自己的單位介紹。

陳青元不只是記，還不忘記點頭，發出輕微的回應，五分鐘后，李玉終于停了下來。

“小陳，大姐年歲大一些，見過不少年輕人剛來的時候的激情。但基層工作和考場答題不一樣，要多看、多聽、少說、多做。有些事，急不得。明白嗎？”

“我記住了，李大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我還來向您請教。”陳青元恭敬地回應。

他聽懂了話里的提醒：低調，務實，不要冒進，特別是要穩。

這些提醒，前世他只會對有前途的年輕人才會交代一兩句。

反過來再聽，感受截然不同。

從人事科出來，按照李玉的提醒，陳青元轉去一樓的行政后勤科領裝備。

管后勤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科員肖強，話不多，按程序登記，發給他兩套夏季制服、一件橙黃反光背心、一頂白色安全帽。

剛清點好，準備簽字，身后傳來一個聲音“老肖，回形針還有沒有？”

陳青元微微側身，讓出了一個身位。

“有。這個月都領第三次了吧！”

“誰叫我們站事多，費用雜呢！沒辦法。”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看似抱怨，語氣卻平靜無比。

陳青元心頭一動，在建設局能被叫“站”的，也就只有城市建設監察站了。

站起身回頭看去，四十多歲，梳著整齊的盤發，穿著一件白凈的襯衫，手里拿著個厚厚的票據夾，走了過來。

隨意掃了一眼陳青元準備簽字的領用本，“站里新來的？”

“是，我叫陳青元。”

肖強笑道：“小伙子，這可是你們的站里的大腿，可得抱緊了。”

“什么大腿小腿的！”女人瞪了肖強一眼，“我是出納莫啟秀。”

“莫姐好！”陳青元再退后半步，微微點頭，示意她先來。

趁著肖強起身去鐵皮柜里找回形針，莫啟秀上下打量了一下陳青元：“以后有費用報銷，記得要正式發票，抬頭寫單位全稱，背面用鉛筆注明事由、日期、經辦人。不然，報不了賬。”

她是語速很快，像在背規章制度，就在肖強拿東西這短短的時間內，把注意事項幾乎說了個遍。

說完，不等陳青元回應，她已經接過肖強遞過來的回形針，踩著節奏離開了后勤科。

陳青元站在原地，心里一動。

熟練的職業技能不算本事，能提煉到如此精準也是需要本事的。

機關里，處處是規矩，也個個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