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施惠重新走進那棟純白色的兩層別墅。
她離開時天色未晚,客廳落地窗透進的光尚能照亮一樓,回來后天色盡黑,一切籠罩在昏暗里,屋里安靜到落針可聞。
江閩蘊還沒有回來。
餐廳的白色橡木桌上還擺著沒有收拾的飯菜,早已冷卻。
李施惠本想收拾掉這些剩菜,端起盤子,突然想到以前江閩蘊說的話:“李施惠,你是保姆嗎?”
還是把這些雜務交給明早上門的阿姨吧。
放下碗筷,她感到無所事事,抱著腿坐在沙發上發呆。
一種持續了兩個月只能靠忙碌壓抑的孤單涌上心頭。
腦袋不受控制地幻想江閩蘊和梁辛玉在一起的情景。
他瞞著她與梁辛玉一起吃飯,然后他們會去哪,去做什么?
江閩蘊還會回來嗎。
她想起多年前,大雨飄搖的夜晚。
江閩蘊高站在樓梯之上,俯視她,承認與梁辛玉正在交往的事實。
那時的李施惠選擇落荒而逃,可笑的是,現在她依然沒有任何勇氣面對未知的結局。
即使是促成他們走在一起的那些執著與隱忍,也在這些年里隨著心智的成熟慢慢消磨。
忙碌一下午,心情又像坐過山車般劇烈起伏,李施惠發現自己十分焦慮,索性打開電腦,坐回餐桌邊處理學生們的論文。
江閩蘊推門,就看見李施惠坐在餐桌邊,對著一臺筆記本打字,見到他,只是點點頭,也沒有往日撲過來擁抱的熱情,淡淡一句:“你回來了?”
比她想象的早很多。
江閩蘊內心生出一股郁結來,兩個月不見,求著他要照片,隔三差五要他通過好友申請,現在見到了就是這態度?
看來距離產生美。
嗤笑一聲,走過去,腦袋故意壓住她瘦而薄的肩膀,眼睛睜得很大去看電腦上的洋文,裝認真的樣子問:“這么忙?”
一個字也看不懂,不過聞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才終于有了回家的感覺。
如果李施惠轉頭,就能看見江閩蘊擺出的無死角側臉。
“沒有,在修改一個學生的論文。”
李施惠肩膀疼得一抖,下意識伸手推他腦袋,“別壓著我好嗎?”
她為了空出江閩蘊回來后的時間,前幾天加班加點,肩周炎犯了。
雖然手底下有幾個碩博,但她習慣自己寫基金本子,這段時間碩士生們的小論文也狀況不斷,所以忙得跟頭驢似的。
李施惠是這樣的,一旦沉浸在工作里就變得一板一眼。
被厭惡似的推開,江閩蘊沉下臉:“論文好看還是我好看?”
山雨欲來的語氣。
李施惠再木訥也察覺出江閩蘊不高興,只好合上電腦匆忙站起來:“當然是你啊,又怎么了?”
江閩蘊的脾氣像不定時炸彈一樣情緒化。
她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一行字。
“他是不是只會對梁辛玉溫柔。”
“又?”江閩蘊對李施惠無意的話敏感到爆炸,沖著她的背影發火,“兩個月沒見你就是這種態度?冷淡得跟個木頭似的,還用力推我。”
原來你也知道已經兩個月沒見了。
還是選擇忍讓,李施惠抿了抿唇解釋:“不是,我沒有用力推你,我……”她想說自己肩膀不舒服。
“你不用解釋,我知道的。”江閩蘊連忙打斷,認定了是李施惠的錯誤,拉開凳子坐下,一副善解人意的口吻,“李老師很忙,忙著做項目,忙著帶學生,忙著和老情人發短信……”
所以不在乎我,正常。
“你沒完沒了了是嗎?”
江閩蘊向右轉頭看她,挑眉的樣子像在說“就沒完沒了怎么著?”
李施惠猛然睜大眼,提高一點音量,“兩個月前的事情,只是同學聚會見面所以才給了電話,連他的微信我都沒加,我從始至終只有你,我們在一起十年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仔細想來,好像從他們的開始就一直是她在討,他在施舍,求著他學習,求著他戀愛,求著他結婚,求著他原諒。
他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兩個月了,就這么冷著她,原因僅僅是普通的高中同學給她發了幾條短信。
李施惠的眼睛紅了,胸口起伏,直直瞪著江閩蘊:“還是說你只是想懷疑我而已。”
這副樣子被江閩蘊盡收眼底,面上波瀾不驚,搭在餐桌上的左手卻拼命握緊,掩飾自己的顫抖和興奮。
他知道自己有病,喜歡看李施惠在意自己到哭泣到患得患失的表情,爽得心顫。
只是不敢明著來,偶爾賤賤地招惹一番,偷偷回味很久。
“你愛怎么想怎么想。”
故意聳聳肩,結束戰局,“我餓了。”
掃一眼桌上沒動幾筷子的菜色。
清蒸多寶魚,菠蘿咕咾肉,黃魚湯。
沉默地壓住嘴角。
都是他愛吃的菜,也都是她不愛吃的菜。
招聘阿姨的時候他特意強調,牛肉,雞中翅,剝好的蝦,無論別的菜是什么,這三種食材至少要有一種每天都有,而且必須是紅燒加辣。
李施惠就愛吃不麻煩的菜,以前沒找阿姨的時候,如果江閩蘊不在她連蝦都不買,再喜歡也不吃。
結果今天都是魚不說,還是清淡口,虧愛吃辣的李施惠忍得下去。
她也就對別人百般寬容,對他頤指氣使。
“你在外面沒吃飽?”李施惠忍著淚,心里有氣,但還是把江閩蘊放在第一位,“我去熱菜。”
江閩蘊點點頭,就像個大爺一樣坐著看李施惠忙前忙后。
今晚那家法餐份量少,江閩蘊沒吃飽,胃囊空空,回家又被李施惠作出一肚子氣,等李施惠把菜和熱飯端上桌,他吃了三口,就放下碗筷。
“你現在每天都吃這種菜?”
清蒸多寶魚的料汁寡淡,咕咾肉的面粉殼太厚,黃魚湯有點腥。吃慣了好東西的他一時難以下咽。
“很難吃?”之前嘗時也只是味道一般,不至于讓人只能吃三口的程度。
李施惠臉色變得有點難看,她扶著桌子,慢慢走到江閩蘊左手邊坐下,拿著他的筷子嘗了一口。
是江閩蘊用過的筷子。
筷子尖被那兩片淡粉的唇上下壓住的時候江閩蘊差點把自己的左手摳破。
江閩蘊眼角余光覷著她湊過來,裝作無意地撐著腦袋,對李施惠展示他的黃金左臉。
李施惠果然轉頭看他,目不轉睛。
死顏控,除了喜歡過臉你還喜歡過什么。
“的確不好吃。”李施惠一字一頓,慢吞吞地評價,“和以前味道不一樣了。”
“倒了吧。阿姨也換了,水平下降得太厲害,換個做飯好吃的。”江閩蘊想摸她的頭發,李施惠乖乖迎合他的樣子才可愛。
他不在就給她吃這些,高價雇人來給他找罪受?
“好歹跟了我們三四年,也要換掉嗎?”李施惠緩慢地眨眼,腦袋一歪,躲開他碰她頭發的手。
江閩蘊被她排斥,手垂在身側握拳,窩火道:“李施惠,你知不知道你總是對別人特仁慈啊。不好的東西就是該換掉,有什么不對?”
坐在一旁的李施惠反而輕松地笑了一下,掩蓋鼻尖酸意。
“也對。”她支持他的看法,唇角翹起,酸酸地幫腔,“找到更好的,自然要換掉不好的。”
人之常情。
是個人都會覺得,梁辛玉比她好一萬倍吧。
思緒亂七八糟。
江閩蘊看見她笑,心情才好一點,忍不住跟著笑,突然伸手把坐在邊上的李施惠攔腰抱到腿上,貼著她的耳朵說:“我們一起找過一個阿姨好不好,找個會做川菜的。接下來這兩周我都有空,可以慢慢試。”
他摸著李施惠的背,薄薄一片,手按在脊柱上一節一節摩挲,不一會兒整個身子都磨熱了,心里蠢蠢欲動。
李施惠滿腦子都是梁辛玉傲氣地臉卷土重來的銳氣,她想蜷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暫時逃避危險,卻被江閩蘊圈住。
不舒服,李施惠晃了一下腦袋。
一只大手掐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擰過來,把她壓在餐桌邊親吻,像吸果凍一樣吃她的舌。
大腿因江閩蘊的靠近挪動,被迫壓在他的褲子口袋上方,被里面的硬塊硌住,李施惠疼得直推江閩蘊,推了半天才把人撥開一指節的距離。
“怎么了?”江閩蘊頭腦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全神貫注地注視那片被吮濕的粉色,迷迷糊糊又湊過去,被李施惠拉住一指,“這里面是不是有個盒子?壓到我的腿了。”
“給你的,自己拿出來。”吻落在李施惠側臉,江閩蘊笑得有點討好,“我剛剛下飛機去買的。”他伸手墊著李施惠壓到盒子的腿肉,不懷好意地揉。
廢了點勁,李施惠拿出一個蒂芙尼藍的盒子。
她手抖了一下,被江閩蘊托住手腕。
江閩蘊以為她是激動,又把腦袋壓在她疼痛的肩膀上,然而李施惠無力再去推開,他語氣疑惑:“打開看看啊,不喜歡嗎?”
又補充解釋:“不貴的。”
李施惠想起被粟嬌高舉的Tiffany戒指,銀光閃閃,一瞬間沒有任何勇氣去看這個盒子里的東西。
“你今晚為什么不回來吃飯?”李施惠轉過頭看他,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很難看,很丑,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狀若無意地問,“難道是因為家里的飯變難吃了?”
李施惠笑。
她的眼神讓江閩蘊非常不舒服,扯著嘴陪笑:“怎么會,是莊合找我有事,臨時和他兩個人吃的。”江閩蘊的重音落在“兩個人”上。
話音落下,連空氣都安靜幾秒。
江閩蘊下意識不想讓李施惠知道梁辛玉的事,像藏起很多李施惠不知道的壞事那樣把今天這頓飯一起藏起來,在感受過被捧著寵著的生活之后,江閩蘊害怕意外讓李施惠發現自己的惡劣。
不過十多年過去,李施惠肯定不會像他記林至承那樣記得梁辛玉吧。
這就是他們之間永遠的差別。
“是嗎?”李施惠的聲音很輕。
“嗯。”江閩蘊避著李施惠的眼睛,幫她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白金鑲鉆的微笑項鏈。
“喜歡嗎?”江閩蘊哄她,“我給你戴上試試……不喜歡也沒關系,可以買過的。”
坐在他腿上,和他的身體擠在一起的妻子渾身僵硬,沉默不語。
心里涌上來路不明的慌亂,說是給她戴項鏈,江閩蘊的手抖得提不起來那根細細的鏈條,試了幾次不成功,他把盒子扔到一邊,緊緊抱著李施惠,“你說話啊!”
他伸手去貼李施惠的側臉,貼到一片濡濕。
李施惠沒想到江閩蘊竟然會說假話,她甚至在問出口的那一刻還在想,在江閩蘊告訴她他和梁辛玉吃飯后,她應該要說些什么。
是調侃他和前女友多年后的重逢,還是質問他到底還愛不愛自己?
而江閩蘊選擇騙她。
為什么呢?
如果清清白白,為什么要騙她?
眼淚無意識決堤。
喉頭哽咽到說不出話,李施惠想撐著餐桌站起來,腰卻被江閩蘊死死箍住。
江閩蘊不可能放她走,但也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她停止哭泣,只能收起獠牙重新披上羊皮抱著她,把人緊緊鎖在能困住她的一方天地里。
李施惠的腦海中一團亂麻。
從兩個月前的深夜被搖醒開始,她仿佛墮入一場噩夢,就像小蟲纏入蜘蛛的網,怎么掙扎乞求都無法逃離。
李施惠突然捂住自己的臉,沒辦法地說:“江閩蘊,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