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嬌酒量一般,兩杯下肚,菜品上到一半,臉已經出現一抹浮紅。
之前的話題聊完,李施惠自覺已經完成工具人的任務,坐在她身邊安靜吃飯。
法餐分量小,對她而言一口就能吃完,鑒于剛剛林至承莫名其妙的眼神,她不敢再抬頭看他,一片菜葉裹了又裹沙拉醬,才放進嘴里慢慢嚼,拖延時間。
從認識林至承開始,李施惠對他的印象就是神秘。
她從來不懂他。
據說是當年明城的中考第一,被各大頂尖高中瘋狂招攬的好苗子,偏偏留在他們排名不算靠前的民辦中學做斷層大神。
林至承高三時拿下數競國金,成為他們中學唯一一位進入數競國家隊并拿下IMO金牌的學生,刷新校史。
更讓當時的李施惠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林至承在獲得保送資格后,選擇放棄保送Top2,參加高考。
不過她從來沒有問過林至承以上選擇的原因,他們三年同桌,相處平淡如水。
倒是高考前不久,他莫名摔傷右手,讓所有人都偷偷吊起一口氣。
不過后來,林至承還是四平八穩地去了Q大,而江閩蘊提前考上本地的明城戲劇學院,李施惠放棄去Q大學醫,填報在明城的F大學自動化,和林至承再無聯系。
直到幾個月前的同學聚會,林至承回國,存了所有人的聯系方式,聚會結束后,主動發短信給她。
“聽說你在明城大學控院任教,是做什么方向?”對方的語氣似曾相識,平穩,俯視。
印象中,林至承主動和她說話的次數很少,語氣間也習慣帶著李施惠不明所以的睥睨。
最后一次說話,應該是在高考結束后。
成人禮,所有人放下包袱,重新聚在一起。
“你在和江閩蘊談戀愛?”林至承走過來,語氣直接到讓她臉熱。
“還沒有……”那時候江閩蘊很窮,和梁辛玉分手后,也許是為了感激李施惠幫他免費補習,或者只是單純找人療慰情傷,他提出如果考上大學,就和她戀愛。
不過考上后,江閩蘊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有提起此事。
“你喜歡他?”
“……嗯。”
“李施惠,你眼光很差。”
“發生了什么事情?”
曾經那個冷漠傲慢的聲音和如今低醇親和的聲線重合在一起,李施惠回過神,粟嬌已經嘰嘰喳喳在和林至承聊八卦。
林至承,八卦,這兩個詞怎么組合都挺違和。
“你們猜猜,我今晚在這個餐廳遇見了誰?”粟嬌是真醉了,漂亮的眼睛里堆滿星星,笑得得意洋洋。
不聊科研那些燒腦筋的話題,粟嬌反而更放松,晃著紅酒杯,在李施惠眼中明艷又動人。
李施惠順口接下話茬:“誰啊?”
粟嬌本來打算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又支支吾吾。
“你們不能說出去啊,千萬不能,千萬不能。”粟嬌再三叮囑。
李施惠和林至承都不是大嘴巴的人,上學時兩個人的座位就是全班公認最安靜的八卦絕緣角落。
聽出她的糾結,一個低頭喝龍蝦湯,另一個則開始叉牛排,但都給面子地點點頭。
粟嬌對著倆不懂風情的木頭,自覺沒趣,撐著臉慢悠悠地托盤而出。
“我看見啊,江閩蘊和梁辛玉在一起吃飯,你們應該都認識的吧?影帝和超模。”她笑得一臉神秘。“而且,只有他們兩個人哦!”
“噗,咳!咳咳……”李施惠一口龍蝦湯還沒完全咽下去,就嗆在喉嚨里,刺激得她雙眼泛紅,一個勁咳。
背后立刻附上一只大手,溫和地拍著她的背,粟嬌也給她遞紙:“惠姐你沒事吧?慢點喝啊。”
“沒事。”李施惠難堪地擺擺手,擦掉臉上污漬,“對不起,我沒留神,嗆住了……”
林至承優雅地坐回對面的位置,打個圓場:“是不是聽小粟說江閩蘊和梁辛玉也在這里吃飯,太激動了?”
粟嬌恍然大悟:“哦!我都忘了,惠姐你也喜歡江閩蘊對不對?”
她最開始和李施惠搭話,就是去對方辦公室里拿材料時,看見李施惠電腦屏保是江閩蘊的劇照。
粟嬌對理工科的學生總有種刻板印象,要么是二次元,要么特呆板,要么是特呆板的二次元,發現比她大幾歲的李施惠竟然也追真人,還是她的男神之一,倍感驚訝。
最初就是這么聊上的。
李施惠輕咳一聲:“沒有……”她抬起頭,看向林至承。
林至承也玩味地看著她,仿佛在說:“看吧,李施惠,你眼光真的很差。”
粟嬌不知情很正常,但林至承絕對是有心之言。
他明知梁辛玉是江閩蘊前女友,也知道江閩蘊已經和她結婚。
粟嬌一無所知地向他們展示那枚漂亮的戒指:“這是梁辛玉送給我的,江閩蘊拒絕合照,她就把這個戒指給我,Tiffany的新款哦,小一萬呢,讓我不要把他們在這里的事情說出去。”
語罷,嘿嘿一笑,她捂著唇:“我不會撞見什么大新聞了吧?”
“江閩蘊是已婚吧。”林至承用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擦嘴角,像進食完畢的狐貍,微笑提示,“可能只是朋友聚餐。”
這倒是極大提醒了粟嬌,她眼里閃爍著興奮:“可是他們貌似從來沒有合作過啊!梁辛玉一直在國外發展,江閩蘊雖然已婚但沒有披露過誰是他的另一半,會不會……”
會不會他們就是一對?
“抱歉,”李施惠聽不下去,打斷粟嬌合情合理的推測,匆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好,你去吧。”粟嬌在興頭上,接著和林至承推理,對方垂頭飲了口湯,眼底漠然一閃而過。
李施惠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走出來,粟嬌的話,林至承的眼神,她只覺得心頭一團亂麻,呼吸不暢。
梁辛玉回國了?
還和江閩蘊單獨吃飯?
會員制餐廳隔音和私密性都做得極好,李施惠問過侍者,繞去洗手間。
燈光與鏡面組合完美,卻也清晰照出她眼角的紋路,和糟糕透頂的鼻子。
過幾個月,她將滿三十。
算算看,和江閩蘊結婚已經是八年前的事情,這些年風風雨雨,差點讓她忘記,當初是為什么會和江閩蘊成為戀人。
是她的堅持不懈,還是她的偏執瘋狂。
鏡中突然閃現另一張臉,光彩照人,讓人沒辦法挪開半分眼神。
“李、施、惠?”女人連發出疑問的聲音都是自信的。
李施惠在鏡中觀她,才知道原來這種燈光并非為她們這樣的普通人而設計。
更何況,想著整容失敗的鼻子,李施惠認為自己連長相普通都算不上。
李施惠努力裝出大方地笑:“梁辛玉,好久不見。”
梁辛玉走到她旁邊的盥洗臺,對著鏡子優雅地補妝。
她高李施惠一個頭,超模身材,骨肉勻亭,走起路來風姿綽約。
她們的距離很近,李施惠能聞到她身上甜蜜的香水味。
可可小姐。
一款已經不那么符合她們年齡的香水,也是李施惠唯一一款能通過嗅覺識別名字的香水。
讓她想起很多年前不愿回憶的一幕。
梁辛玉單刀直入。
“你怎么在這,吃飯嗎?還是,抓奸啊?”尾音帶著嘲諷。
幾乎把正在和江閩蘊一起吃飯這件事寫在臉上。
梁辛玉還是當年那個性格,風風火火,直言不諱,勢在必得。
她們在鏡中對視,梁辛玉笑起來。
“這么多年過去,即使滿身奢牌也遮擋不了你的土氣,有錢都不會花,不怕江閩蘊忍不了寂寞?”
語氣曖昧至極,似乎已經和李施惠的丈夫發生了什么。
“很丑嗎?”李施惠打量身上的衣服,沒有logo的卡其色雙排扣外套,的確不如她,“可我所有的衣服都是他買的。”
李施惠對穿衣打扮不那么感興趣。
江閩蘊也嘲笑過她土,把她買衣服的差事攬過去,每季度和他的一起送到家里,可是買回來的衣服她其實沒看出來與之前有什么差別。
無非料子更舒服些,版型不錯,但顏色和款式都不算時髦。
李施惠不介意,將就著穿了,之前若不是粟嬌扯著她的衣服說出品牌和上新時間,她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普通衣服貴到讓人咂舌的地步。
梁辛玉面上挑唇笑:“不用在我面前展示,聽見他在這就急急忙忙找過來,想必你們的婚姻壓根不幸福。”
李施惠張了張唇,沒解釋。
解釋在此刻變得冗雜而又無意義,證明幸福本就是一種不幸福。
想到江閩蘊的冷淡與隱瞞,李施惠感到些許疲憊,順水推舟點點頭,更何況,她也并不希望梁辛玉知道她正在和林至承一起吃飯。
“我還有事,先走了。”
梁辛玉沒有說再見,她體面地照著鏡子,看著鏡中那雙永遠銳利又嫵媚的眼睛,彈了彈指甲,哼笑:“哥,又有新的好戲看了哦。”
回到包廂,粟嬌與林至承的熱聊似乎告一段落,兩個人正靜靜地吃飯。
沒過多久,飯局結束,林至承紳士地開車送她們回家。
粟嬌坐在副駕駛,因為家在市中心而先下車,下車后朝李施惠曖昧地眨眨眼,揮了揮手機。
兩分鐘后,李施惠收到一條微信。
素粟粟米:惠姐!幫我打聽一下他的情況,比如喜歡什么樣的人,還有對我的看法!
李施惠有些懵。
惠:你們不是在相親嗎?
粟嬌沒有回復。
車往前行至一個臨時停靠點,林至承突然停車。
“李施惠,你有讓人當司機的習慣?”林至承抬頭,從后視鏡里看她。
李施惠本來閑適地窩在座位里,聞言好學生病發作,坐直身體:“沒有,怎么了?”
她一上車就坐在后座聽林至承與粟嬌閑聊,后來又因為粟嬌的微信走神。
“坐到前面來。”這句話倒是和“眼光很差”的口氣一模一樣,又是她熟悉的林至承了。
“哦……好。”下意識服從,打開車門坐進去,李施惠才覺得怪異。
按理說林至承開的s600前排空間寬敞,但他的手隨意擱在扶手箱上,越過中線,李施惠總會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手肘,又不好指出,只能往車窗處靠。
“你和江閩蘊的感情很糟糕。”林至承冷不丁冒出一個陳述句,威力十足,砸在李施惠的軟肋上。
比起梁辛玉的坦白,她更討厭林至承的直接,帶著一種我對你了如指掌,故事的走向完全符合我當年的預判的滿意感。
林至承真是這么多年都沒變過啊。
“如果沒記錯,這十多年我們只見過兩面,你何出此言?”李施惠說出口才知道,自己的語氣已經能用糟糕形容。
丈夫和她冷戰兩個月并瞞著她和白月光初戀吃飯,已經讓疲憊和悲傷同時攻擊她的神經,林至承偏偏還要來火上澆油。
“沒有正常的男人會為了和前任吃飯而隱瞞妻子,同時對妻子十多年未見的普通同學如此警惕。”林至承語氣漫不經心,“兩個月前你拉黑我的號碼后,他還給我發過消息,這件事你知道嗎?”
“什么!?”李施惠并不知道還有后續,她也顧不得自己間接承認拉黑林至承這件事,更想知道江閩蘊對他說了什么。
兩個月前的同學聚會結束后,林至承開始給她發短信,因為都和學術相關,又是國外的最新動態,李施惠回復得很認真。
雖然林至承在她眼里就是個同行和同學,但對方提出加她微信的時候,她還是猶豫著拒絕了。
隨時隨地隨意翻看李施惠的微信,是江閩蘊的習慣。
這么多年,李施惠的聯系人列表除了老師學生,同齡人基本沒有男性,因為江閩蘊總能雞蛋里挑骨頭,久而久之,李施惠也就不想節外生枝。
即便每次和林至承的聊天都刪除,她也沒想到,對方會在她熟睡后的夜晚發來約她線下單獨見面的短信。
而這條消息剛好被翻她手機的江閩蘊收到,直接把李施惠從睡夢中搖醒。
之后就是李施惠長達兩個月的噩夢。
江閩蘊舉著手機,要求李施惠把林至承拉黑并刪除,李施惠還在睡夢狀態中混沌,只是遲疑幾秒,江閩蘊反手就把李施惠的微信從自己的列表里刪了。
李施惠瞬間清醒,立刻拉黑了林至承的電話,緊緊抱著江閩蘊順毛,最后一整夜沒睡好。
第二天頂著黑眼圈醒來想接著解釋,另一半床早空了。
江閩蘊招呼不打,進組封閉拍攝,對她愛答不理。
在李施惠眼中,這兩個月和冷戰無異。
林至承沒有提短信的內容,只說:“他一個大明星,對你沒有絲毫信任,是因為他做賊心虛,還是因為你有前車之鑒?”
“不……都沒有。”李施惠的頭開始痛起來,額角跳動,手肘撐著車窗,“我代他的行為向你道歉。”
邁巴赫緩緩駛入李施惠家所在的別墅群。
“不需要你替那種人渣道歉,李施惠。”
李施惠沒有說話,想起這兩個月舔狗一般的單向交流,誰敢相信他們已經結婚八年。
“你還記得我之前說的一無所獲嗎?”
李施惠轉頭看他,眼神困惑。
“我是有過那種時刻,”林至承笑笑,露出李施惠不熟悉的溫和表情,“但我不會重蹈覆轍。”
車停,李施惠推開車門下車。
她沒心力去分析林至承故弄玄虛的話,失魂落魄地點點頭,轉過身朝別墅走去,身后副駕駛的車窗搖下。
“李施惠!”林至承叫住她,“如果你真的對我感到抱歉,下次請我吃個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