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明靨起得很早。
前去毓秀堂的馬車已早早備下,她來到前院,明謠恰恰自鳴玉閣走出來。二人一路無言,只是待馬車將要停落在毓秀堂前時,明謠又出聲,就百歲圖之事,不著痕跡地“提點”了她一番。
身前,一襲素衣的少女眉目低垂著,忍氣吞聲地應下。
明謠輕哼了一聲,走下馬車。
甫一落地,周遭便響起一片奉承聲。
明靨也提著裙角走下來,于她正前方,幾名貴女擁簇著她那眉飛色舞的長姐,口口聲聲夸贊著明謠的畫功。幾人正熱絡攀談著,忽然有人話鋒一轉,開口道:
“誒,那不是應家的馬車嗎?”
紫黑相間的車帷,正與應琢歸京時所乘坐的馬車一模一樣。
果不其然,一提到應家,明謠立馬移過視線。
只見那馬車正停在明理苑外,與毓秀堂僅有不過兩個車身的距離。
這明理苑與毓秀堂,皆是盛京出名的學府,兩者一墻之隔,不同的是,明理苑招收的都是家世顯赫的男學子,毓秀堂則是為盛京內的名門閨秀而設。
眾人議論間,明靨聽見,今日應琢的馬車停在此處,是圣上所派遣。
這段時日,忙完政務之余,他給明理苑的諸位學子們授課。
趁著無人留意,明靨低聲喚來盼兒。
她悄聲:“你回府一趟,我屋中正門后,放了一柄青綠色的骨傘,你去替我將它取來。記得越快越好,千萬莫驚動了旁人?!?/p>
那是當日百花宴上,應琢讓給她的傘。
這些天,明靨一直在尋一個由頭,借著還傘之名,再見一見她這個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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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堂每兩個月一次小測,四個月一次大測。大測小測綜合評定,未通過的學子將會被遣返歸家。
而此次小測,臺上趙夫子緩聲道,命眾人據《懷玉賦》寫一篇《懷玉賦注》,三日后呈上批閱。
懷玉賦?
臺下響起幾聲私語。
明靨知道她們在討論什么。
應琢雖是武臣,卻文采斐然,這篇《懷玉賦》正是他十二歲時名動盛京之作。也正有這一由頭,此次圣上委派他前去明理苑講學。
明靨緩緩垂眸。
百花宴過后,為了接近應琢,她已提前熟背《懷玉賦》。
不光如此,她對應琢的家世、品性、喜好也琢磨得一清二楚。
他極孝順,父親在早年離世,如今家中長輩還剩下奶奶、母親和二叔。
除此之外,應琢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妹妹。
年紀輕輕位極人臣,卻極厭惡結黨營私之徒。他為人正直,為官剛正,是朝堂上的一股清流。
明靨越往下了解,越發現。
她這個姐夫,果真是一個清風霽月般的正人君子。
書卷攤開,墨香入肺。熹微晨色淡淡,明靨不動聲色地望向斜前方。
那里正坐著她的長姐明謠。
對方頭上正簪著那支太后娘娘賞賜的花簪,藕粉色的簪身,正是嬌艷欲滴。
明謠不知,應琢喜青白,不喜嬌艷妍麗之色。
不知應琢喜靜,府邸閣樓的選址都清凈異常。
不知應琢有胃疾,平日鮮少在宴會上飲酒。
不知應琢喜歡在溫書時點上安人心神的沉水香。
不知應琢喜歡在閑暇之余上山獵馬,帶著一整天的獵物滿載而歸。
……
沒關系,明靨笑笑。
她知道。
-
是了,她便要以明家嫡女的身份接近應琢。
故而這些天,她特意花了些小手段,去打聽對方的喜惡。
明蕭山疼愛明謠,明家上下又將這一場婚事看得至關重要。
明靨右手緊攥著筆桿,心中陰暗地想。
倘若自己先人一步,折下應知玉這朵高嶺之花呢。
到時候,發瘋的是明蕭山,鄭婌君。
還是趾高氣昂的明謠?
她這不是搶,是拿回。
正思量著,她不覺間竟將應知玉這三個字寫了滿滿一頁紙。
明靨猛然回神,匆匆將整張紙揉皺。
濃黑的墨將白紙浸透,她垂眸,重新撫平新頁,鄭重其事地落下——懷玉賦注。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
臺上,趙夫子道了句下學。
平日里,都是明謠獨乘歸家。她則時常留在毓秀堂里,或是溫書研學,或是替主家抄書做工。
而不與她同坐一輛馬車,明謠也樂得高興。畢竟在她眼里,與這個不受寵的“妹妹”待在一處馬車之內,是一件極自降身份之事。
眾學子漸漸散去,不知不覺間,偌大的屋中唯余下明靨一人。
她先將今日的抄書謄抄完畢,而后重新抽出那張只提了扉句的《懷玉賦注》。略微思索一陣,明靨將東西都收拾好,快步朝大門外走去。
應琢的馬車還在,即是他人還在明理苑內。
見狀,明靨便耐心地在樹蔭底下等著。等到金烏欲墜,原本熱鬧的學堂漸漸安靜下來。
“啪嗒”,明理苑倒數第二盞燈滅。
有三兩學子相伴,談笑著走出學堂。
偌大的書院,只余一盞孤燈。伴著夜幕漸沉,那一盞明燈顯得愈發清寂。
明靨走近些,借著煙煴的燈色,依稀可見房中那一道清俊的人影。
她確信——那人正是應琢。
男人坐在桌前,伏案批閱著什么,一盞孤燈靜靜籠罩著他的身形,周遭是一片安然靜謐。
明靨理了理裙衫,深吸一口氣。
“噔、噔、噔?!?/p>
叩門聲響打破寂靜。
應琢聲音淡淡:“請進?!?/p>
他以為是哪名學子去而復返,抬頭看見明靨的一瞬,他明顯愣了愣。
明靨從身后取出那柄傘。
她微低著頭,一副恭順之狀。
“阿謠前來道謝,還有……前來還這把骨傘?!?/p>
“道謝不必,那日也是在下多有唐突。”
“定是要謝的,多謝那日公子解圍之恩。”
少女聲音柔軟。
正說著,她將骨傘放至房門邊。
“啪嗒”一聲,廊檐上積水墜地,砸至明靨裙腳邊。
淺淺的水洼,倒映出一段纖瘦的身形。
應琢也是伏案了少時,才發覺她未曾離去。
“還有什么事嗎?”
他抬眼,耐心地等著她的回答。
“學生適才研習,偶遇困惑,百思不得解,故而冒昧前來。”
明靨方走近兩步。
果不其然地,嗅到一道淺淡的沉水香。
說也奇怪,這般安神的香味,混雜著書卷墨香,竟也不使人感到疲倦。
應琢就這般一身清爽地坐在桌案前,聞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書卷。
片刻,對方略微沉吟:“趙夫子已下學了嗎?”
明靨愣了愣,反應過來。
她笑:“應公子難不成只教明理苑內之人,不管毓秀堂的學生了么?”
燈色籠罩著,座前男子神色稍頓。
明靨知曉,他這是避嫌。
應琢似乎在刻意避讓著,不與她私下接觸。
即便二人有婚約加身,又有師生之名。
果不其然,此一句落,應琢眼睫動了動。
須臾,他淡聲:“是對哪里的功課不解?”
明靨自然而然地在桌前坐了下來。
今日的功課只剩下那篇《懷玉賦注》,但她知曉應知玉的脾性,對方定不會做出那等徇私之事。于是她便想著,再從書卷中隨意抽出一篇功課來。
如此思量,明靨右手探入那一沓書卷紙張。
她本想取出前日趙夫子留下的課業小測。
誰知,手指方攥握住那兩張卷紙,包內的書籍忽然脫了力,于這頃刻之間,窗課之下的紙張忽然嘩啦啦落了下來。紛紛然然地,墜在二人腳邊。
低頭只看一眼,明靨立馬感到頭昏。
其上白紙黑字,赫然是她為主家謄抄的……
呃。
**。
身前之人下意識彎身。
對方的手比她快,男人手指修長,率先拾起墜落在地的紙張。
他清淡的視線掃過,只一眼——
明靨腦袋里面“嗡”了一聲。
她不敢去搶奪,更不敢去看應琢。
是了,她一直在替主家謄抄**賺銀錢。
所謂**,自然是黃之不能再黃之書。三行一個新姿勢,兩頁一個新人物。市面上嚴禁印發,她便替主家謄抄散布。
在明靨看來,罔論黃書紅書,只要能賺銀錢為阿娘治病的,都是好書。
人有七情六欲,需要看些愉悅身心的文字,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
嗯,都是很正常的事。
對吧。
明靨余光見著,身前之人明顯愕了一瞬。不堪入目的黑字就這般撞入眼前這個正人君子的眼簾,應琢眸光頓住,半晌——
明靨瞧見,對方抬起頭,朝自己望了過來。
她的眼神下意識躲閃。
有晚風拂過男子的衣袖,微沉的涼風,混雜著清淡的沉水香。若是細聞,竟能嗅見其間幾分蘭花調。明靨垂眼,這才發現應琢的娟衫的袖口處緞了一株蘭草緙絲。
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
這句詩,她今日剛抄過。
此刻清風正巧掠過廊廡,吹帶起一簾燈色。清光倥傯間,明靨瞥見對方面上略帶尷尬的神色。
他薄唇輕抿起,手指捻著紙張。
眼神微帶探尋,凝望向她。
明靨:……
她該怎么跟身前這個小古董狡辯?
生計所迫?
還是,呃……興趣使然?
她余光見著,應琢的耳根似是紅了。
桌案上,銀釭內火燭發出輕微一陣噼啪聲響。明靨趁勢,咬牙迎上對方深不見底的黑眸。
“這是舍妹的……功課。呃,應公子,你知道我有一個妹妹……”
她這也不算撒謊。
言罷,明靨才發現自己的話有多么漏洞百出。
——紙頁上的筆墨,分明是她的。
娟秀的簪花小楷,正與她窗課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應琢淡淡應了聲:“嗯?!?/p>
他記得。
明靨道:“這是她的東西。今日上學,這些紙張被我翻查了出來,你也知曉,身為她的長姐,我自是要勸誡她莫入歧途,于是將這些東西全部沒收,暫、暫放于此處?!?/p>
她一面慌亂地說著,一面彎身,去拾起地上依舊散落的紙張。
夜風輕輕,微微吹掀她的衣領。
少女俯下身,領口低了一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頸。
身前,男子不著痕跡地撤步,移開視線。
最后兩張,在他手上。
明靨燒紅著面色,伸出手。
應琢終于重新看向她。
男子長身玉立,站在原地,卻未動。
更未將手上謄抄了**的紙張遞給她。
明靨微微揚聲:“應公子?”
應琢垂眼:“私自謄抄**,有違大曜律法。這些東西,還有你手里的,我都沒收了?!?/p>
他雖如此道,聲音卻并不似趙夫子那般嚴厲。
此時此刻,他更像是一位溫和的長輩,看著身前誤入歧途的學生。
明靨正發著愣,手指間的紙張已被人輕輕抽走。對方轉身走至炭盆處,捏著那滿是污言穢語的謄紙,將其盡數置于火舌之上。
噼里啪啦的聲響,火舌卷過其上字跡,不過登時,墨字化作一抔燼灰。
明靨來不及阻攔,暖黃色的浮光自眼底掠過。聽著火舌吞噬的噼啪聲響,她心中猶有針尖刺過一般,一面滴著血,一面在心中咒罵。
這可是她花了一整日,避開趙夫子,謄抄下的書。
送到主家那里,可是能換阿娘三天的藥錢!
什么端莊君子。
她看應琢這分明就是個不近人情的小古董!
明靨瞧著那燃燒殆盡的紙頁殘骸,心已涼了半分。
像應琢這般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興許是無法理解她的所作所為。
對方不能理解她,明明出身于鐘鳴鼎食之家,卻單單為了討這一口生計,做那些令人所不齒之事。
是啊。
如若明家能給她與母親多一分喘息的機會,她也想日日抄誦大儒名作,悟受墨寶熏陶。
所幸今日銀釭中的燭火不甚明亮,搖曳的燈色,將她面上神情映照得并不真切。明靨眼瞧著對方袖口處那一株蘭草,纏繞的藤蔓,在眼前忽爾被捋平成一道直線。鋒利的線條纏繞著,好似下一刻,便要繞上她的細頸。
蓄意接近應琢,接近未來的姐夫,她猶如將全部身家性命,盡數置于這一根懸繩之上。
命懸一線。
放肆,危險,卻又誘人。
借著夜色,她忍不住將身前之人從頭到腳看了個遍。
他身姿頎長高挑,宛如青松。月華披身,泠泠的清光,愈顯其清冷矜貴。
錦衣玉帶,龍章鳳姿,儀容過人。
從頭到尾,每一處都是干凈,漂亮。
竟像是**中所描述的“圣子”。
明靨記得,她謄抄過的那些橋段里,越圣潔無暇之人,就越要墮入泥土里,開出最淫.蕩糜爛的花。
正思量間,她的耳旁忽然響起清越一聲:
“明謠?!?/p>
“啊?!?/p>
明靨回過神。
應琢沉吟。
“你剛說,你要問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