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的巍峨身影被遠遠拋在身后,蹄聲踏破中原腹地的晨霧,寧珺繇與蘇文清二人,終于踏入了這片自古以來便是王朝心臟、江湖漩渦中心的廣袤地域。
空氣似乎都變得不同。不再是隴右道那種夾雜著風沙與血腥的凜冽,而是帶著一種濕潤的、混雜著泥土、莊稼與隱約人煙的氣息。官道變得寬闊平坦,車馬行人明顯增多,路旁的村鎮也更加密集繁華。
但那份無形的緊張感,卻并未因環境的改變而有絲毫減弱。
沿途的關隘、碼頭、甚至一些較大的村鎮入口,盤查依舊存在。關于“姚十一”“寧家余孽”乃至“漕幫逆賊馮玉”的海捕文書張貼得到處都是,畫像雖然粗糙,但那柄標志性的彎刀和巨額賞金,足以讓每一個過往的江湖人心頭凜然。
寧珺繇壓低了斗笠,放緩了馬速,混在往來的人流中,不再像在隴右那般疾馳。中原之地,藏龍臥虎,勢力盤根錯節,過于顯眼的速度和行色匆匆,反而更容易引人懷疑。
蘇文清也學乖了許多,努力收斂起富家少爺的怯懦氣質,低著頭,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隨從。
他們依舊避開大城市,專挑次級官道和相對偏僻的路線行進。寧珺繇憑借著過人的記憶力和那本殘破的《隴右風物志》以及沿途零碎打聽來的信息,在腦海中不斷勾勒、修正著一幅詳細的行進路線圖。這幅地圖不僅標注了道路城鎮,更著重標記了各方勢力的影響范圍、可能的危險區域以及…一些關于古遺跡、秘聞傳說的地方。
“姚大哥,我們…不去江南了嗎?”一次夜宿荒廟時,蘇文清忍不住小聲問道。他發現寧珺繇的行進方向并非直指東南,而是時而向東,時而偏南,似乎在迂回前進。
“去。”寧珺繇擦拭著刀鋒,頭也不抬,“但不是現在。”
“那…我們在等什么?”
“等風。”寧珺繇淡淡道,“等這陣追捕的風頭過去,等…該跳出來的人跳出來。”
他心中自有計較。直撲江南蘇家目標太大,極易被守株待兔。不如先在中原腹地周旋,一方面避開追捕最嚴密的區域,另一方面…或許能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契機。那個關于“黑風嶺”和魔宗遺跡的猜測,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中原之地,歷史悠久,類似的黑市、秘聞交易或許更多。
數日后,他們抵達了黃河沿岸的一座中型碼頭城鎮——白馬渡。
此鎮因渡口而興,商賈云集,南來北往的貨物在此集散,龍蛇混雜,消息靈通。碼頭上桅桿如林,腳夫號子聲、商販叫賣聲、車馬喧囂聲混雜在一起,顯得生機勃勃,又暗藏混亂。
寧珺繇選擇在此停留半日。他需要補充一些必需品,更重要的是,需要探聽最新的消息。
兩人尋了一家客人極多、吵鬧不堪的臨河茶館,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和一碟茴香豆。
茶館里三教九流匯聚,各種信息如同河面的泡沫般不斷泛起、破碎。
“聽說了嗎?隴右那邊徹底亂套了!漕幫和青云劍宗差點在渭水邊上打起來!”
“何止!聽說天機閣的使者都拍桌子了!最后還是朝廷派人強行彈壓,各打五十大板,才勉強按住!”
“朝廷?朝廷什么時候管起江湖事了?”
“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聽說…是宮里某位貴人發了話,說再鬧下去影響漕運和邊關餉道,誰也擔待不起!”
“嘖嘖…這‘姚十一’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兩家攪得天翻地覆?”
“誰知道呢?聽說是個煞星!刀快的很!專找青云劍宗和天機閣的麻煩!”
“我看不見得,說不定是魔宗余孽…不然哪來這么大本事?”
“噓!慎言!魔宗也是能亂提的?”
寧珺繇默默聽著,心中微動。朝廷介入調停?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看來隴右的亂局確實觸及了某些底線。不過,這暫時的平靜之下,恐怕是更深的暗流涌動。
另一桌的幾個行商打扮的人,則壓低了聲音談論著另一件事。
“……‘黑市’今晚子時,‘老地方’,聽說有好東西出手…”
“…什么來路?”
“…噓…據說是從西邊‘黑風’那邊弄出來的…沾著點‘邪氣’…買家點名要的…”
“嘶…那種東西也敢碰?不要命了?”
“富貴險中求嘛…聽說天機閣和幾個大門派都在暗中懸賞這類古物…”
“……”
寧珺繇端茶的手微微一頓。黑市?黑風?邪氣古物?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桌行商,將幾人的相貌特征記在心里。
又在茶館坐了片刻,確認沒有更多有價值的信息后,寧珺繇起身結賬,帶著蘇文清離開。
他們在鎮上采購了干糧、清水和兩身更普通的衣物,然后寧珺繇讓蘇文清先去鎮外約定的破廟等候,自己則再次融入喧囂的街道。
他需要去驗證一下那個“黑市”的消息。
根據茶館那幾人的零星話語和這類城鎮的通常布局,他很快鎖定了碼頭區一片魚龍混雜、倉庫林立的區域。這里巷道狹窄,光線昏暗,充斥著河水腥氣和貨物霉變的氣味。
在一家掛著“南北雜貨”破舊招牌的店鋪前,寧珺繇停下腳步。店鋪門面不起眼,里面光線昏暗,柜臺上擺著些尋常的針頭線腦,一個老掌柜正打著瞌睡。
寧珺繇走進去,手指在柜臺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敲擊了幾下。
老掌柜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眼睛掃了他一眼,慢悠悠道:“客官要買什么?”
“買路。”寧珺繇沙啞著嗓子道。
“路有千條,客官要走哪條?”
“夜路。”寧珺繇道,“聽說子時,有好貨。”
老掌柜眼神微凝,仔細打量了他片刻,才低聲道:“三更天,河神廟后墻,第三塊松動的磚。只認錢,不認人。”
寧珺繇不再多言,放下一小塊碎銀子,轉身離開。
得到確認,他不再停留,迅速出鎮與蘇文清匯合。
“今晚我出去一趟,你待在廟里,鎖好門。”寧珺繇交代道。
“姚大哥…你去哪?”蘇文清擔憂地問。
“去見幾個人。”寧珺繇沒有多說,“記住,無論發生什么,都不要出來。”
子時將近,寧珺繇換上一身深色夜行衣,悄無聲息地離開破廟,再次潛入白馬渡鎮。
鎮內早已宵禁,寂靜無聲,只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在遠處回蕩。他如同鬼魅般穿行在陰影中,很快便找到了那座荒廢的河神廟。
廟后墻雜草叢生,他找到第三塊磚,輕輕一推,磚塊果然向內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混合著香火和霉味的古怪氣息撲面而來。
寧珺繇毫不猶豫,矮身鉆了進去。
里面是一條向下的、狹窄潮濕的甬道,墻壁上掛著昏暗的油燈,勉強照亮前路。走了約莫十幾丈,前方隱約傳來壓低的交談聲和一股…難以形容的、帶著古老塵埃和奇異腥氣的味道。
甬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原本可能是廟宇地下祭壇的寬敞空間。此刻,這里聚集了二三十個身影,每個人都穿著寬大的斗篷,戴著面具或兜帽,遮掩著面容。空間中央擺著幾張長條石桌,上面零星放置著一些物品,被黑布覆蓋著。氣氛詭異而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壓低嗓音的討價還價聲。
這就是黑市。
寧珺繇壓了壓斗笠,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全場和石桌上的物品。
交易的物品五花八門,有來歷不明的古玉、殘破的兵器、泛黃的古籍、甚至還有一些浸泡在藥液中、形狀奇特的草藥或…器官?但大多靈氣黯淡,真假難辨。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石桌一端的一件物品吸引。
那是一件黑沉沉、仿佛生鐵打造的殘破面具,只有半張,面具上的紋路古樸詭異,雕刻著一只似哭似笑、流著血淚的眼睛,眼眶周圍纏繞著扭曲的蛇形圖案。面具破損的邊緣處,隱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令人不舒服的暗紅色光澤流轉。
更重要的是,寧珺繇從這面具上,感受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與那荒村怪物和狼尸相似的…邪異氣息!
“這件‘鬼面’,據說是從‘黑風嶺’一處塌陷的古墓里挖出來的,沾過‘血煞’,兇得很!底價五百兩,或換同等價值的凝氣丹藥。”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是負責介紹那面具的賣家。
周圍一陣沉默,似乎對這件“兇物”并不感興趣,或者說,心存忌憚。
寧珺繇心臟微微加速跳動。黑風嶺!果然!
他正欲上前,忽然,另一個戴著青銅面具、身形高瘦的買家搶先一步,沙啞開口道:“六百兩。”
那賣家眼睛一亮。
寧珺繇目光一凝,注意到那高瘦買家雖然掩飾得很好,但其站姿和呼吸韻律,隱隱帶著一絲…官家人的氣息?而且,他對那面具似乎志在必得。
“七百兩。”寧珺繇沙啞開口,加入了競價。
青銅面具人猛地轉頭,目光透過面具孔洞,冷冷地掃向寧珺繇。
“八百兩!”
“九百兩。”
“一千兩!”青銅面具人語氣帶上一絲慍怒。
寧珺繇沉默了一下。他身上并沒有那么多現銀。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片薄如蟬翼、散發著淡淡寒氣和水潤光澤的深紫色花瓣。
“三片‘幽潭紫蓮’的花瓣,年份超過五十年。夠不夠?”他沉聲道。
場內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驚呼!
“幽潭紫蓮?!”那賣家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夠!夠!太夠了!這面具是您的了!”
這種靈花極其罕見,對修煉水屬、陰寒內力有奇效,價值遠超千兩白銀!
那青銅面具人身體一僵,死死盯著那幾片花瓣,又猛地看向寧珺繇,眼神變幻不定,最終冷哼一聲,拂袖退開,但目光卻如同毒蛇般,牢牢鎖定了寧珺繇。
寧珺繇毫不在意,上前交割了花瓣,將那半張冰冷的鬼面小心收入懷中,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他能感覺到,身后有幾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包括那個青銅面具人。
迅速離開河神廟,寧珺繇并未直接回破廟,而是在鎮中復雜巷道里快速穿梭,幾次變幻方向,確認無人跟蹤后,才悄然出鎮。
回到破廟,蘇文清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姚大哥,你回來了!”
“嗯。”寧珺繇點點頭,從懷中取出那半張鬼面。
在昏暗的月光下,那面具上的血淚獨眼仿佛活了過來,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異光芒,那股不祥的氣息更加明顯。
蘇文清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心中發慌,連忙移開目光:“這…這是什么?好可怕…”
寧珺繇仔細端詳著面具,指尖劃過那冰冷的紋路,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微弱卻精純的邪異能量。這絕非普通古物,定然與那所謂的“魔宗”、“血煞”有關。
天機閣尋找的,就是這類東西?它們到底有什么用?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剎那——
他懷中的那幾封從青云分舵帶出的、柳千仞與天機閣的密信,似乎微微發熱,與這面具之間,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能量共鳴?!
寧珺繇瞳孔驟縮!
這面具…竟然能與天機閣的信物產生感應?!
難道…天機閣尋找這類邪物,并非為了銷毀,而是…另有所圖?!
一個更深的、更黑暗的猜想,在他心中驟然浮現!
他猛地收起面具,眼神變得無比幽深。
看來,這中原之行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