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客舍”丙字七號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熱。
蘇文清死死攥著那兩張足以以假亂真的路引和令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呼吸急促。他感覺自己握著的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隨時可能將他們焚毀。
“姚大哥…這…這太冒險了…”他聲音發顫,“萬一被識破…”
“那就死。”寧珺繇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他正用一塊粗布,仔細地擦拭著彎刀的每一寸鋒刃,動作專注而緩慢,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記住你的身份,你的故事。任何猶豫,都會要了你的命。”
蘇文清咽了口唾沫,艱難地點頭,開始在心中反復默誦那個虛構的身份和來歷。
窗外,黑水鎮的白天依舊在一種詭異的平靜與暗流涌動中度過。巡邏的隊伍更加頻繁,盤查的崗哨愈發嚴苛,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角力和壓抑的憤怒。漕幫與青云劍宗的高層似乎仍在進行著某種艱難的談判,但底下的弟子幫眾之間的摩擦卻日益增多,小規模的沖突和口角時有發生,如同干燥柴堆上迸濺的火星,只差一陣狂風。
寧珺繇大部分時間都留在客房內調息,或是站在窗邊,如同蟄伏的獵豹,靜靜觀察著街道上的動靜。他的氣息愈發內斂,但蘇文清能感覺到,那平靜的表面下,蘊藏著即將爆發的、可怕的力量。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時機,或者…制造一個時機。
第三天黃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襲擊了黑水鎮。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片上,噼啪作響,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街道上的行人紛紛躲避,巡邏的隊伍也暫時縮回了據點。
雨聲中,寧珺繇忽然睜開了眼睛。
“差不多了。”他低聲道。
蘇文清心中一緊:“什么差不多了?”
“火候。”寧珺繇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青云分舵方向,“暴雨能掩蓋很多聲音,也能…澆滅很多理智。”
他轉身,從行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密封的嚴嚴實實的鐵盒。打開鐵盒,里面是幾塊黑乎乎、散發著奇異辛辣氣味的膏狀物。
“這是…”蘇文清疑惑道。
“西域火蜥蜴的毒腺,混合了幾種致幻草藥。”寧珺繇語氣平淡,“點燃后,無色無味,能讓人氣血翻騰,躁動易怒,放大心中的惡念。”
這是他從枯骨泉離開時,寂無痕給他的幾樣“小玩意”之一,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
蘇文清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寧珺繇想做什么。“你要…下毒?”
“不是下毒。”寧珺繇糾正道,“是加一把柴。”
他小心地取出一小塊毒膏,用油紙包好,塞入懷中。然后,他換上一身深色的、不易反光的夜行衣,用黑巾蒙面。
“待在房里,鎖好門。無論聽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來。”他交代一句,推開后窗,身影如同融入雨夜的蝙蝠,悄無聲息地滑了出去,瞬間消失在瓢潑大雨之中。
蘇文清的心臟狂跳起來,他死死關好窗戶,插上門栓,蜷縮在床角,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只覺得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雨夜中的黑水鎮,能見度極低。
寧珺繇如同鬼魅,在濕滑的屋頂和狹窄的巷道間穿梭,避開了零星巡邏的隊伍,徑直朝著漕幫勢力聚集的南城區域潛行。
他的目標,并非漕幫總部,而是一家名為“醉仙樓”的酒樓。這里是漕幫中下層頭目平日里最喜歡聚集飲酒、發泄情緒的地方。
此刻,雖然暴雨如注,但“醉仙樓”內依舊人聲鼎沸。大量無所事事的漕幫幫眾聚集于此,借酒澆愁,議論著近來的憋屈事,言語間充滿了對青云劍宗的憤恨和對高層“軟弱”的不滿。
寧珺繇如同壁虎般貼在醉仙樓后院廚房的煙囪附近,雨水完美地掩蓋了他的身影和氣息。他耐心等待著。
約莫半個時辰后,廚房的后門被推開,兩個伙計抬著一大桶泔水,罵罵咧咧地走向后巷的垃圾堆。
瞅準時機,寧珺繇身影一閃,如同輕煙般滑入廚房。里面蒸汽彌漫,廚師和伙計正忙得團團轉,無人注意到這個不速之客。
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墻角那堆剛剛開封、準備送往大堂的酒壇。
他如同幻影般掠過,指尖彈動,那小塊黑色的毒膏無聲無息地落入其中一壇烈酒之中,遇酒即化,瞬間消失無蹤。
做完這一切,他毫不停留,原路退出,再次融入雨夜,仿佛從未出現過。
又過了一個時辰。
醉仙樓內的氣氛逐漸變得有些不對勁。
原本只是喧鬧的酒樓,開始響起越來越多的拍桌砸碗聲和暴躁的爭吵聲。
“媽的!青云宗的龜孫子!老子忍不下去了!”
“喝!喝死算了!總比受這窩囊氣強!”
“雷香主!你說句話!弟兄們都快憋炸了!”
“對!干他娘的!大不了魚死網破!”
被毒物放大情緒和怒火的漕幫幫眾,越來越失控。酒精和毒物的雙重作用下,理智的堤壩正在迅速崩塌。
而此時,一隊負責夜間巡邏的青云劍宗弟子,恰好巡邏至醉仙樓附近。聽到樓內傳來的、明顯帶有挑釁和辱罵性質的喧嘩,帶隊的小頭目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媽的!漕幫的雜碎!輸了還敢這么囂張!”一名年輕弟子怒道。
“頭兒,要不要進去教訓教訓他們?”
那小頭目本就因連日緊張而心煩氣躁,此刻被雨淋得渾身濕透,又聽到對手如此囂張,火氣也蹭地冒了上來。
“走!進去看看!誰敢鬧事,抓回去!”
這隊青云弟子推開醉仙樓的大門,闖了進去。本就如同火藥桶般的大堂,瞬間被點燃!
“青云宗的狗來了!”
“操!還敢上門挑釁?!”
“弟兄們!抄家伙!”
不知是誰先扔出了一個酒碗,砸在了一名青云弟子的頭盔上!
砰!碎片四濺!
“找死!”那青云弟子勃然大怒,拔劍便刺!
慘叫聲響起!
血腥味瞬間刺激了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殺!!!”
瘋狂的喊殺聲瞬間爆發!醉仙樓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的械斗!桌椅板凳破碎,碗碟橫飛,刀劍碰撞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混亂如同瘟疫,迅速從醉仙樓向外蔓延。聽到動靜的漕幫幫眾從四面八方涌來,而附近的青云弟子也紛紛趕來支援!
一場因口角引發的沖突,在毒物和積怨的催化下,迅速演變成席卷小半個南城的幫派大火并!
暴雨和夜色,完美地掩蓋了這場混亂的初始和擴大。
“濟世客舍”內,蘇文清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越來越響亮的喊殺聲和打砸聲,嚇得渾身發抖。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渾身濕透、卻眼神晶亮的寧珺繇閃了進來。
“走!”他低喝一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外面…外面怎么了?”蘇文清顫聲問。
“亂起來了。”寧珺繇快速脫下濕透的夜行衣,換上那套粗布衣裳,將彎刀用布纏好背起,“正好上路。”
兩人迅速收拾好簡單的行李。寧珺繇將那套“馮玉”和“阿清”的路引令牌鄭重交給蘇文清:“拿好。從現在起,你就是‘阿清’。”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將路引緊緊揣入懷中。
推開房門,客棧內也已亂作一團。掌柜和伙計驚恐地躲在柜臺后,聽著遠處的廝殺聲,瑟瑟發抖。其他房客也紛紛探頭張望,面露恐懼。
寧珺繇拉著蘇文清,低著頭,快步走出客棧,融入混亂的街道。
此刻的黑水鎮南城,已徹底陷入混亂。好幾處建筑被點燃,火光在雨幕中閃爍,喊殺聲、哭喊聲、兵刃碰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大量驚恐的百姓試圖逃離,卻與廝殺的人群混作一團,堵塞了街道。漕幫和青云劍宗的人已經完全殺紅了眼,見到對方服飾的人便砍,根本不分青紅皂白。
寧珺繇護著蘇文清,專挑陰影和小巷穿行,巧妙地避開一**廝殺的人群,朝著鎮東門的方向快速移動。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趁亂出城!
越靠近東門,混亂反而有所減輕,但盤查的關卡卻更加嚴密。顯然,鎮守此處的青云弟子接到了嚴令,禁止任何人趁亂出入。
數十名青云弟子手持刀劍,組成防線,警惕地注視著混亂的鎮內和試圖靠近的流民。
“戒嚴!任何人不得出城!違令者格殺勿論!”一名頭目厲聲大喝。
寧珺繇眼神一冷,低聲道:“跟我來。”
他拉著蘇文清,繞到關卡側后方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這里光線昏暗,守衛相對稀疏。
“在這等著。”寧珺繇將蘇文清推到雜物后陰影里,自己則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臉上瞬間換上了一副驚慌失措、又帶著幾分焦急蠻橫的表情,朝著關卡猛沖過去,一邊跑一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
“軍爺!軍爺救命啊!后面…后面漕幫的人殺過來了!他們見人就殺啊!”
他故意撞翻了一個路邊的貨架,制造出更大的動靜,頓時吸引了所有守衛的注意力!
“站住!干什么的?!”幾名青云弟子立刻持劍圍了上來,厲聲呵斥。
“是我!是我啊軍爺!”寧珺繇故意語無倫次,指著自己身上早已在混亂中沾滿泥污的粗布衣,又慌忙去掏懷里的路引,“小的是…是江南蘇家的…護送…護送我家少爺回江南…路上遇了匪…少爺…少爺受了驚嚇,病得快不行了!就在那邊…求軍爺行行好,放我們出城找大夫吧!”他演技逼真,將一個驚慌失措的忠仆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守衛頭目皺眉,狐疑地打量著他,又看向他指的方向,而這時蘇文清正適時地發出一陣虛弱的咳嗽聲。
“路引!”頭目厲聲道。
寧珺繇慌忙遞上路引——那是他們原本的、江南蘇家的真實路引。
頭目接過,仔細查看。路引是真的,印章、日期都無誤。
“江南蘇家?”頭目似乎有點印象,“你們怎么跑到隴右來了?”
“說來話長啊軍爺!”寧珺繇哭喪著臉,“本是來做生意,誰知遇上這兵荒馬亂…少爺身子弱,受不得驚嚇,再耽擱下去,怕是…怕是…”他演技精湛,情真意切。
就在這時,鎮內遠處又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和更大的喧嘩!
守衛們一陣騷動,紛紛回頭張望。
那頭目也被嚇了一跳,心煩意亂,再看寧珺繇一副窩囊可憐相,不似作偽,又瞥見那邊角落里確實有個病懨懨的少爺在咳嗽,終于不耐煩地揮揮手:“媽的!真是晦氣!滾吧滾吧!快點!”
“多謝軍爺!多謝軍爺!”寧珺繇千恩萬謝,連忙跑回角落,攙扶起“虛弱”的蘇文清,低著頭,快步穿過關卡,走出了東門。
走出百丈之外,徹底脫離守衛視線,寧珺繇臉上的驚慌瞬間消失無蹤,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平靜。
“上馬。”他低聲道。之前藏在鎮外樹林里的兩匹馬還在。
兩人翻身上馬。
寧珺繇回頭望了一眼雨幕火光中混亂喧囂的黑水鎮,眼神冰冷,毫無波瀾。
“走!”
兩匹駿馬揚起四蹄,踏著泥濘的官道,向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身后,是陷入瘋狂血火的危城。前方,是漫漫長路和未知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