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混亂,在天亮前達到了頂峰,又在黎明到來時,詭異地陷入了一種疲憊的死寂。
大火被撲滅,只留下焦黑的殘骸和刺鼻的煙味。街道上狼藉不堪,尸體已被各自勢力拖走,但凝固的暗紅血跡和散落的兵器碎片,依舊無聲地訴說著昨夜的血腥。
漕幫與青云劍宗的全面火并,以兩敗俱傷告終。漕幫突襲得手,重創了青云分舵,甚至一度攻入核心區域,但最終未能徹底剿滅對方。傳言青云劍宗有天機閣的人露面調停,被迫撤出了分舵。雙方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死傷枕籍,元氣大傷。
經此一夜,兩家仇怨已深如血海,再無轉圜可能。金城的勢力格局,被徹底顛覆。
而那個點燃了***、又趁亂消失無蹤的神秘刺客 “寧家”的陰影,則成為了盤旋在所有人心頭,驅之不散的噩夢。
廢棄民宅內,寒氣徹骨。蘇文清裹緊單薄的衣衫,靠著冰冷的墻壁,昏昏沉沉地打著盹,卻被噩夢驚醒數次。每一次驚醒,眼前仿佛都晃動著刀光、血光和寧珺繇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睛。
寧珺繇則坐在窗下的陰影里,借著窗外漸亮的天光,再次仔細翻閱著那些從青云分舵密室中帶出的密信和卷宗。他的手指緩緩劃過信紙上柳千仞那熟悉的筆跡,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扎在他的心上。
“…依天機閣所授之計,偽證已備,可坐實寧浩然私通魔宗、藏匿《圣焰經》之罪…”
“…沙蝎幫、黑水塢、漕幫巡河長老馮昆等處,已打點妥當,屆時皆可為我所用…”
“…寧家祖宅地下密室所藏之物,天機閣志在必得,然搜查未果,疑有遺漏,囑爾繼續暗中查訪…”
信件的內容,比昨夜倉促瀏覽時更加觸目驚心。它不僅坐實了柳千仞與天機閣勾結、陷害寧家的罪行,還清晰地列出了當年參與瓜分寧家產業、手上沾滿寧家鮮血的幫派和具體人物名單!
更讓寧珺繇心神震動的是最后那條信息——天機閣在尋找寧家祖宅密室里的某件“東西”?什么東西?為何他從未聽父母提起過?這件“東西”與寧家的滅門慘禍,又有何關聯?
無數的疑問和更深的恨意,在他胸中翻騰。復仇的目標,不再僅僅是手刃幾個仇人,更指向了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后、操縱一切的幕后黑手——天機閣!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染血的密信收好,這些是未來復仇的鐵證。然后,他拿起那幾本卷宗。這些并非武功秘籍,而是陳嘯、趙坤等人暗中記錄的分舵機密:包括與西域某些勢力的秘密交易賬目、安插在各處的眼線名單、以及…一些關于青云劍宗總宗內部派系傾軋的秘聞。
其中一則記錄,引起了寧珺繇的注意。里面提到,總宗那位常年閉關的道真長老,近期似乎有出關的跡象,且對柳千仞近年來“急功近利、結交匪類”的做法頗為不滿,曾在閉關前多次訓誡。柳千仞對此似乎頗為忌憚,一直在暗中阻撓道真長老的親信弟子接觸宗內核心事務。
“道真長老!”寧珺繇記起了蘇文清曾提過的這個名字,心中默念。看來,青云劍宗內部,也并非鐵板一塊。這或許…是一個可以利用的裂痕。
他將所有有價值的信息牢記于心,然后將這些卷宗徹底撕碎,揉成一團,以內力震成粉末,撒入墻角的灰塵之中,不留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閉上眼,開始調息。一夜的奔襲、廝殺、精神的高度緊繃,即便以他如今的修為,也消耗巨大。他需要盡快恢復狀態。
中午時分,寧珺繇悄然離開藏身之處,如同幽靈般融入依舊蕭條混亂的街道。他需要獲取食物、清水,更重要的是,探聽最新的消息。
城內的氣氛依舊緊張。巡邏的青云弟子和漕幫幫眾數量大增,雙方壁壘分明,彼此怒目而視,卻似乎都得到了暫時休戰的指令,并未再次爆發沖突。但那種劍拔弩張的態勢,仿佛一點火星就能再次引爆。
街邊的茶棚酒肆大多關門歇業,少數開張的也客人寥寥,人人面帶憂色,交談聲也壓得極低。
寧珺繇在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買了幾個餅,狀似無意地聽著攤主與熟客的低語。
“唉…這日子沒法過了…聽說漕幫的馮昆長老昨天夜里在分舵那邊…沒了…”
“噓!小聲點!何止馮長老…青云宗的趙執事…也死了!腦袋都讓人掛旗桿上了!”
“我的天…到底是誰干的?”
“還能有誰?不就是那個…那個‘寧’…”聲音壓得更低,充滿恐懼,“聽說漕幫那邊現在也亂得很,有人說馮長老死得蹊蹺…說不定…”
“別瞎猜!嫌命長嗎?!”
寧珺繇目光微閃,心中合計:“馮昆?漕幫的巡河長老?名單上的人物之一。他也死了?是死于昨夜的混戰,還是…?”
他不動聲色地走開,又換了幾處地方,零碎的信息逐漸匯聚。綜合來看,昨夜之后:
青云劍宗隴右分舵名存實亡,高層陳嘯、趙坤等人盡歿,殘余勢力收縮固守,等待總宗支援。
漕幫同樣損失慘重,一位重要長老馮昆意外身亡,內部對此次行動的得失和后續方向產生分歧,傳言有高層對“被當槍使”極為不滿。
天機閣的使者已經公開露面,似乎在極力調停雙方,穩定局勢,但其真正目的引人猜疑。
“姚十一”和“寧家”的恐怖傳說,已深入人心,無人敢公開談論,卻成了懸在各方勢力頭頂的利劍。
寧珺繇心中冷笑:“調停?穩定?天機閣恐怕是怕局面徹底失控,影響到他們尋找那件“東西”的計劃吧。”
他買了足夠的干糧和清水,又特意買了兩套最普通不過的粗布衣裳,迅速返回藏身之處。
將食物丟給餓得眼冒金星的蘇文清,寧珺繇換上了那身粗布衣裳,并將另一套扔給他。
“換上。準備離開。”
蘇文清一愣,一邊狼吞虎咽地啃著炊餅,一邊含糊問道:“離開?城還封著…怎么走?”
“封不了多久了。”寧珺繇淡淡道,“天機閣要‘穩定’,青云劍宗和漕幫都需要喘息和整頓。很快,就會有條件地開放城門,盤查也會放松。”
他看得很透。持續的戒嚴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是對試圖控制局面的天機閣而言。
“我們去哪?”蘇文清換著衣服,小聲問。
寧珺繇望向東南方向,眼神幽深。
“江南。”
“江南?”蘇文清又是一愣,“為什么去江南?”
“找你父親。”寧珺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些事,需要當面問清楚。”
蘇懷仁當年與寧家關系密切,他或許知道一些關于祖宅密室、關于那件“東西”的線索。而且,名單上那位漕幫的馮昆長老已死,下一個目標,或許也該輪到漕幫內部的人了。去江南漕幫總舵所在地,正好一石二鳥。
蘇文清聽到要回家,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面露恐懼:“可是…可是這一路…青云劍宗和天機閣肯定不會放過我們…”
“那就讓他們來。”寧珺繇系好衣帶,將彎刀用布仔細纏好,背在身后,語氣平淡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正好,一路收債。”
蘇文清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仿佛已經看到,這條東歸之路,必將鋪滿荊棘與尸骸。
傍晚時分,正如寧珺繇所料,城內貼出了告示。以“緝拿兇犯、維護穩定”為由,四門將有限度開放,允許有路引、經過嚴格盤查的商旅百姓通行。
消息傳出,大量被困城中的商旅和百姓紛紛涌向城門,排起長隊,等待檢查放行。
寧珺繇和蘇文清混在人群中,穿著粗布衣,低著頭,如同兩個最普通的、急于離開這是非之地的落魄行人。
盤查果然依舊嚴格,青云弟子和漕幫幫眾聯合設卡,對每一個出行的人都反復核對路引、詢問來歷、搜查行李,氣氛凝重。
輪到寧珺繇二人時,一名漕幫小頭目拿著蘇文清那張江南的路引,反復打量著他蒼白文弱的臉。
“江南來的?姓蘇?做什么的?”
“是…是…家中行商,來…來探親,遇…遇上車禍,商隊散了…”蘇文清結結巴巴地回答,手心全是汗。
那小頭目又看向寧珺繇:“你呢?”
“護衛。”寧珺繇啞著嗓子,微微佝僂著背。
另一名青云弟子則粗暴地翻檢著他們簡單的行李,除了干糧和水囊,一無所獲。
那小頭目似乎對江南蘇家有點模糊印象,又見兩人實在不像窮兇極惡之徒,尤其是蘇文清那嚇破膽的樣子,最終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快點走!”
兩人如蒙大赦,趕緊低頭穿過城門。
走出百丈之外,回頭望去,金城那高大的城墻依舊巍峨,卻仿佛籠罩在一層血色的陰影之中。
蘇文清長長松了一口氣,幾乎虛脫。
寧珺繇則拉低了斗笠,目光投向蜿蜒東去的官道。
第一步已經邁出,接下來的路,該用仇人的血來鋪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