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的夜,被徹底點燃,也徹底失控。
城東青云分舵方向,殺聲震天,火光熊熊。漕幫蓄勢已久的精銳傾巢而出,趁著分舵空虛,發動了致命的突襲。雷虎的狂吼、刀劍的碰撞、垂死的哀嚎、建筑倒塌的轟鳴……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就像一曲血腥的死亡樂章。
城西市口,大火仍在蔓延,人群驚恐奔逃,哭喊聲、踩踏聲、救火的呼喝聲亂作一團。僥幸逃生的“人質”早已混入人群消失無蹤,只留下幾具青云弟子的尸體和一群茫然無措、進退失據的執法者。
混亂如同瘟疫,迅速從這兩個中心向全城擴散。地痞流氓趁火打劫,砸開商鋪搶奪財物;仇家趁機尋釁私斗;更多不明所以的百姓嚇得緊閉門戶,瑟瑟發抖,祈禱著這場無妄之災盡快過去。
金城,這座隴右雄城,一夜之間變成了無法無天的修羅場。
幽暗的地下排水渠中,蘇文清蜷縮在冰冷的石臺上,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卻依舊無法隔絕地面上傳來的、那令人膽戰心驚的喧囂和震動。每一次爆炸的悶響,都讓他心臟驟停。他無法想象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何等模樣,更無法想象那個如同幽靈般離去的身影,在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時間在極度恐懼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嘩嘩的水聲中,傳來一絲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蘇文清猛地一顫,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的黑暗。
一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現,正是寧珺繇。他身上的夜行衣沾染了更多的塵土和幾處暗沉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深色斑點。他氣息平穩,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捕獵歸來的猛獸。
“姚…姚大哥!”蘇文清連滾帶爬地迎上去,聲音發抖,“外面…外面怎么樣了?”
“亂了。”寧珺繇言簡意賅,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
蘇文清看著他冷峻的面龐,手中的刀微微泛起寒光,刀面還有血跡未干,仿佛在刀上游動。他喉嚨發干,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收拾一下。”寧珺繇收刀歸鞘,“該走了。”
“走?現在?”蘇文清看向四周無盡的黑暗,“去哪?”
“上面。”寧珺繇抬頭,望向排水渠上方某個通風口透下的、微弱的天光,“水已經渾了,正是摸魚的時候。”
他不再多言,沿著渠邊狹窄的踏腳處快速前行。蘇文清只能咬牙跟上。
七拐八繞之后,寧珺繇在一處較為寬闊的匯流井停下。井壁上有銹跡斑斑的鐵梯通往上方。他側耳傾聽片刻,確認上方沒有動靜,率先攀爬而上,輕輕頂開了井蓋的一條縫隙。
一股混合著焦糊味、血腥味和煙塵的空氣瞬間涌入。
寧珺繇觀察片刻,無聲地推開井蓋,躍身而出。蘇文清也手腳并用地爬了上來。
他們身處一條偏僻的后巷,不遠處就是仍在燃燒的市口邊緣,火光將巷子映照得忽明忽暗,但幸運的是,附近空無一人,所有人都被遠處的混亂中心吸引了過去。
“跟緊,低頭,別說話。”寧珺繇壓低聲音,將寬檐帽拉得更低,率先向巷子深處走去。
蘇文清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顫抖的雙腿站穩,緊緊跟上。
此時的街道,已是一片狼藉。破碎的門窗、散落的貨物、甚至偶爾可見倒斃在角落的尸體……仿佛經歷了一場戰爭。零星的哭喊和打斗聲從不同方向傳來,但大規模的有組織對抗似乎暫時停止了,或者說,焦點轉移了,主力顯然都集中在了城東的分舵戰場。
寧珺繇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目標明確。他專挑陰影和小道穿行,避開所有火光和人群,如同一個熟練的暗夜潛行者,精準地朝著某個方向移動。
蘇文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認出這不是回“駱駝客”客棧的路,也不是出城的方向。
“姚大哥…我們這是要去哪?”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
寧珺繇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青云劍宗分舵的…庫房。”
蘇文清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去…去敵人的老巢?!現在?!!”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邊正在爆發最慘烈的戰斗啊!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恐懼,遠處城東方向猛地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爆炸巨響!甚至連腳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動!火光竄起半天高!
戰斗顯然進入了白熱化!
寧珺繇的腳步卻絲毫未停,反而更快了幾分。
“越亂,越好。”他仿佛看穿了蘇文清的心思,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蘇文清只覺得頭皮發麻,但此刻他已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越靠近城東,空氣中的煙塵和血腥味就越發濃重。喊殺聲、爆炸聲清晰可聞,甚至能聽到兵器碰撞的刺耳銳響。街道上徹底空無一人,只有被遺棄的雜物和戰斗的痕跡。
寧珺繇在一處拐角停下,示意蘇文清噤聲,小心地探出頭觀察。
前方百米外,就是青云劍宗分舵那氣派的宅院!此刻,那宅院大門早已破碎,圍墻多處坍塌,火光從內部熊熊燃起,映照出無數廝殺纏斗的身影!漕幫的人顯然已經攻入了核心區域,正在與殘存的青云弟子進行著慘烈的巷戰和院落爭奪戰!
戰斗的焦點,集中在正廳和前院區域,喊殺聲最為密集。
寧珺繇的目光卻越過主戰場,投向了宅院側后方一處相對偏僻、但圍墻更高、守衛似乎也更為森嚴的獨立院落。那里,似乎也受到了波及,但戰斗規模小得多。
“那邊是…”蘇文清小聲問。
“庫房。還有…密室。”寧珺繇低聲道,“陳嘯和趙坤搜刮來的東西,還有他們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多半在那里。”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仿佛早已將這座分舵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可…可我們怎么進去?”蘇文清看著那高墻和隱約可見的守衛身影,覺得這根本就是送死。
寧珺繇沒有回答,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看起來像是皮匠用的鉤爪和一卷細繩。他目光掃視著高墻和附近建筑的屋頂,似乎在計算著角度和距離。
就在這時,主戰場方向突然爆發出更加激烈的喊殺聲!似乎漕幫發動了一波猛攻!
側后方庫房院落的守衛似乎也被前方的戰況吸引,注意力出現了瞬間的分散!
就是現在!
寧珺繇猛地甩出鉤爪!鉤爪帶著細繩,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掛在了庫房院落內一棟較高屋宇的飛檐之上!
他試了試力道,然后將繩子的另一端塞到蘇文清手里:“抓緊。我上去后拉你。”
不等蘇文清反應,他已然如同靈猿般,借助繩索和墻壁的凹凸處,悄無聲息地快速攀上了高墻,身影一閃,便沒入了墻內的黑暗中。
蘇文清死死攥著繩子,手心全是冷汗,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片刻后,繩子被用力扯了三下。
這是信號!
蘇文清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開始笨拙地沿著繩子向上爬。墻壁光滑,他爬得異常艱難,好幾次差點脫手摔下去。
終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將他一把提上了墻頭,又迅速拉入墻內的陰影中。
寧珺繇松開手,低聲道:“蹲下,別出聲。”
蘇文清癱在墻根,大口喘氣,這才看清墻內的情形。
這是一個不小的獨立院落,果然如寧珺繇所料,并非主戰場。但院中也有幾具尸體,既有青云弟子的,也有漕幫幫眾的,顯然之前這里也發生過短暫而激烈的戰斗。此刻,戰斗似乎轉移到了前院,這里反而暫時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傳來的廝殺聲和火光,映照著院內的慘烈景象。
院中主體是一座堅固的石質庫房,大門緊閉,但旁邊一扇側門似乎被暴力劈開過,虛掩著。
寧珺繇如同影子般滑到側門邊,側耳傾聽片刻,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蘇文清連忙跟上。
庫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一股陳腐和血腥混合的氣味。里面堆放著不少箱籠,但大多已被打開、翻倒,物品散落一地,有綢緞、瓷器、藥材,甚至還有一些兵器,顯然已被漕幫的人洗劫過一番。
寧珺繇的目光卻并未在這些東西上停留。他徑直走向庫房最深處,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墻壁。
他伸出手,在墻壁幾塊不同的磚石上以特定的順序或輕或重地按壓、敲擊。
蘇文清屏住呼吸看著。
咔嚓…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墻壁的一部分,竟然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幽暗階梯!
密室!
寧珺繇毫不猶豫,閃身而入。蘇文清迅速打開火折子也趕緊跟了下去。
階梯不長,下面是一間不大的石室。室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書案、幾個書架和一個厚重的鐵柜。這里似乎還未被漕幫發現,保存完好。
寧珺繇迅速掃視書架,上面多是些賬本、名冊和普通書信。他看也不看,直接走向那個厚重的鐵柜。鐵柜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銅鎖。
他抽出彎刀,并非劈砍,而是將刀尖精準地插入鎖孔,手腕極細微地抖動了幾下。
咔噠!
一聲輕響,銅鎖應聲而開!
打開柜門,里面并非金銀財寶,而是整齊碼放著一疊疊的信件、卷宗和幾本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秘籍。
寧珺繇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其中一摞用火漆封著的密信上,信封上的標記,正是天機閣的獨有徽記!
他迅速將那些密信和幾本最重要的卷宗塞入懷中。
就在這時,上方庫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
“快!這邊還有個小庫房!仔細搜!別落下任何值錢的東西!”
“媽的!青云宗的龜孫子肯定把好東西都藏起來了!”
是漕幫的人!他們似乎清理完了前院的抵抗,開始向后院庫房區域擴散搜刮了!
蘇文清嚇得臉色慘白,驚恐地看向寧珺繇。
寧珺繇隨手一劃,熄滅了蘇文清手上的火折子,眼神一冷,迅速將鐵柜恢復原狀,低聲道:“走!”
兩人快速沖出密室,剛踏上階梯,就聽到庫房側門被人猛地推開!數名手持火把、刀劍染血的漕幫幫眾沖了進來!
“什么人?!”雙方驟然照面,都是一愣!
漕幫幫眾看到兩個陌生面孔從密室沖出,頓時驚疑交加,厲聲喝問。
寧珺繇根本不給對方反應的時間!
在對方話音未落的剎那,他左手猛地一揚!
一把從書案上順手抓起的鐵算盤珠子,灌注內力,如同暴雨般劈頭蓋臉射向那幾名幫眾!
噗噗噗!
距離太近,事發突然,幾名幫眾猝不及防,頓時被蘊含強勁力道的鐵珠打得頭破血流,慘叫著踉蹌后退!
“有埋伏!”
“殺了他們!”
寧珺繇要的就是這瞬間的混亂!
他一把拉住嚇傻的蘇文清,身影如電,并非沖向門口,而是猛地撞向庫房一側的窗戶!
咔嚓!木屑紛飛!
兩人破窗而出,落在院中!
“在那里!別讓他們跑了!”院中其他正在搜刮的漕幫幫眾立刻發現了他們,發出怒吼,紛紛持刀圍攏過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寧珺繇目光一掃,猛地將蘇文清推向院墻角落一堆雜物后:“躲好!”
旋即,他反身迎向沖來的敵人!
刀光乍現!
《孤鴻刀訣》——掠影!
身法如鬼魅,刀光如冷電!他根本不與敵人纏斗,而是以極致的速度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準地劃向對手的手腕、腳踝等非致命卻足以令其失去行動能力的部位!
慘叫聲接連響起!圍攻的陣型瞬間被他撕開一個缺口!
“走!”他低喝一聲,再次抓住蘇文清,朝著那個缺口猛沖而去!
幾名漕幫幫眾試圖阻攔,卻被寧珺繇凌厲的刀光逼得連連后退!
眼看就要沖出包圍——
嗖!嗖!嗖!
數道凌厲的破空聲驟然從側后方襲來!是勁弩!
寧珺繇背后仿佛長了眼睛,猛地將蘇文清向前一推,自己則一個詭異的側滑旋身!
篤篤篤!弩箭深深釘入他們剛才所在的地面!
但就在這閃避的剎那,側方一名使鏈子錘的漕幫頭目抓住機會,沉重的鐵錘帶著惡風,狠狠砸向寧珺繇的后心!
這一錘勢大力沉,若是砸實,非得筋斷骨折不可!
蘇文清嚇得失聲驚呼!
寧珺繇卻仿佛早有預料,旋身的同時,彎刀并非格擋,而是以更快的速度,一記詭異的反撩,刀尖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鏈子錘的鐵鏈連接處!
叮!
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那勢在必得的一錘,竟被這巧妙到極致的一點,帶得偏離了方向,擦著寧珺繇的衣角掠過,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碎石!
而寧珺繇則借著這一點之力,身形再次加速,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沖出包圍圈,拉著蘇文清,頭也不回地扎入院落另一端的黑暗巷道之中!
“追!!”身后傳來漕幫幫眾氣急敗壞的怒吼聲。
但寧珺繇對地形的熟悉遠超他們,幾個拐彎便徹底甩掉了追兵,再次消失在混亂的金城夜色里。
直到確認安全,兩人才在一處廢棄的民宅停下。
蘇文清靠著墻壁滑坐在地,渾身虛脫,仿佛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寧珺繇則默默取出懷中那些染著些許血污的密信和卷宗,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目光,很快凝固在其中一封信的內容上。
信上的字跡,他無比熟悉——正是柳千仞的親筆!
而信的內容,更是讓他周身的寒氣瞬間暴漲!
信中詳細提及了十年前如何根據天機閣提供的“確鑿證據”,羅織寧家罪名,并具體列出了參與圍剿、事后分潤利益的幾個關鍵幫派和人物名單!其中,赫然包括了已被他滅掉的沙蝎幫,以及…漕幫的某個高層人物!
不僅如此,信末還提及,天機閣似乎一直在暗中尋找某件從寧家流出的“東西”,并要求柳千仞繼續留意。
寧珺繇緩緩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照亮的、混亂的天空,眼中翻涌著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和…一絲了然。
渾水,果然摸到了大魚。復仇的名單,更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