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晦的反應快得超出常理,幾乎在對方發出聲響的同一瞬,他背后的晦影弓已如活物般躍入掌中。
弓身三截玄鐵澆鑄,纏裹著浸過鯨油的牛筋,十五石的硬弓自重便有三十余斤,此刻被他驟然發力拽起,弓梢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搭箭、開弦,動作一氣呵成,一道黑影已撕裂夜色,直取那名氣息彪悍的草原鑄骨境武師咽喉!
“開!”
丹田炁息如海嘯奔涌,順著肩背經絡灌入雙臂,周晦肩胛處的肌肉賁張如鐵鑄,青筋暴起如虬龍盤繞。
弓弦被拉得越來越滿,從半月形漸成滿月,玄鐵弓身彎曲到極致,破甲錐的鐵羽震顫出殘影,箭簇泛著冷光對準草原武師。
周遭的風仿佛都被這張弓吸攏,連數步外的楚成陽都能感受到那股沉凝的壓力。
“這是十五石的硬弓?”楚成陽早年在軍伍中見過最重的弓不過七石,需兩名力士配合才能拉開,眼前周晦竟單憑一己之力拉滿?
那草原武師瞳孔驟縮,萬萬沒料到偷襲來得如此暴烈!
他猛然后撤半步,戰刀倉促上揚,“鐺”的一聲爆鳴,箭矢雖被勉強磕飛,可箭上蘊含的恐怖勁力竟如毒龍鉆心,震得他整條手臂瞬間麻木,氣血逆沖之下,喉頭一甜,踉蹌著連退幾步才勉強站穩。
他駭然低頭,只見精鋼打造的刀身上,竟留下一個刺眼的白點。
“好可怕的箭!”
他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草原兒郎擅射,但那是對于軍隊的騎兵陣卒而言。
武師世界,箭術多是弱者依仗,到了腑養境乃至更高的境界,鮮少有人會因為箭矢喪命。
“找死!”馮坤見周晦竟敢先發制人,還一擊逼退盟友,頓時暴怒。他雙手急速結印,周身土黃色炁息轟然爆發,與腳下大地產生沉重共鳴。
“五岳鎮元,起!”
嗡——!
一股無形力場驟然降臨,碼頭區域的空氣仿佛凝固成膠,地面化作泥沼。
周晦與楚成陽身形同時一沉,動作不由自主地遲滯半分。
更致命的是,楚成陽體內那枚被壓制的雷種,此刻如同被萬丈山岳鎮壓,徹底失去了所有感應。
“師父,接刀!”
眼見馮坤面目猙獰地撲向失去雷法的楚成陽,周晦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青鋒刀擲出。
楚成陽雖失雷霆之威,但玄關境的雄渾根基與千錘百煉的戰技仍在。他反手接住長刀,面對馮坤那凝聚山岳虛影,碾碎空氣的一拳,不退反進,吐氣開聲,純粹的氣血之力如火山噴發,灌注刀身,一記毫無花巧的斜劈逆勢而上!
“破!”
一刀,氣貫長虹!
“轟隆!”
拳刀碰撞,竟發出撼人心魄的悶雷巨響。
馮坤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一股他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沿著手臂洶涌襲來,護體炁勁如同紙糊般寸寸碎裂。
他胸口如遭重錘,鮮血不受控制地噴濺而出,整個人像斷線風箏般倒飛十丈,狠狠砸進一堆貨箱之中,碎木紛飛!
玄關境與鑄骨境之間,是本質的差距,絕非旁門手段可以輕易彌補。
“走!”楚成陽一刀退敵,毫不停留,低喝聲中與周晦身形疾退,猶如兩道青煙射向河岸人流稠密之處。
“別讓他們跑了!”
副館主與草原武師又驚又怒,率領眾人急追,碼頭上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箭矢尖嘯,刀光閃爍,周晦二人借助貨物與人群的掩護且戰且走,不斷有烈風武館的弟子哀嚎倒地,但追兵依舊死死咬住。
眼看退路將至,一旁停泊的一艘華麗畫舫上,一扇雕花木窗悄然開啟,露出慶清蒼白面容。
“快!從這里走!”
周晦與楚成陽對視一眼,身形驟然折轉,如夜鳥投林,悄無聲息地掠入窗內。
窗戶隨即合攏,畫舫內絲竹管弦之聲依舊,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異動。
追兵撲至死胡同,眼睜睜失去了目標,只能憤怒地四處搜尋。
畫舫內,光線朦朧。慶清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看著眼前略帶狼狽的二人,急聲道:“下面的船艙有暗格,你們速去躲藏,外面我來周旋。”
畫舫底艙的暗格狹窄而隱蔽,空氣中彌漫著木材與河水特有的潮濕氣味。
外面隱約傳來的喧囂樂聲與人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周晦與楚成陽盤膝而坐,各自調息,平復著方才激戰帶來的氣血翻騰和炁息波動。
片刻后,楚成陽緩緩睜開眼,沉聲道:“方才碼頭那個草原武師,若我沒看錯,應是草原耶律部的人。”
周晦聞言,訝然道:“師父如何確定?僅憑一面之緣?”
“十五年前,玉門關外一場遭遇戰,我率隊追擊一小股草原游騎,其中有一年輕騎手,悍不畏死,中了我一刀僥幸未死,被同伙拼死救走。”
“那人名喚耶律沙,當時不過是個剛摸到血沸境門檻的小卒。方才那人,雖面容滄桑了許多,但眉眼間的狠戾與那獨特的狼顧之姿,與當年一般無二。”
“十五年從血沸境不到攀升至鑄骨境,在資源匱乏的草原上,也算他有些本事了。”
楚成陽語氣轉而帶著一絲不屑:“不過,來的既然是耶律部,倒也不足為懼。”
“為何?”
“草原部落林立,號稱十八部,實則強弱懸殊。”
“其中以宇文、慕容、敵剌、王紀剌四部最為強盛,底蘊深厚,高手如云,是我朝心腹大患。”
“而這耶律部,不過是近十幾年才借著與中原走私貿易逐漸崛起的暴發戶,部落中最強者,據聞也不過三名指玄境罷了。”
“你師姐羊翠芙在甘南道對陣的,主要便是這耶律部及其附庸。”
“指玄境……三名……”周晦低聲重復著,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
指玄境,乃是武道第六境,需洞悉氣血運轉之玄妙,初步溝通天地之力,實力遠超腑養境。
他如今初入腑養境,其上還有三境,然后才是遙不可及的指玄。每一個大境界之間的差距都如同天塹。面對擁有指玄境坐鎮的勢力,現在的他,確實渺小如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