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坤冷哼一聲,他也知道主要責任不在鏢局這些人,但滿腔邪火總得有個發泄的地方。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誰能在那種情況下,如此干凈利落地從他布下的局中把人救走。
楚成陽在阜南縣除了周晦,難道還有別的連他都未曾察覺的強大援手?
“罷了!”馮坤煩躁地揮揮手,“上次的貨暫時不能再動了,嚴閣老那邊我自會去信說明。你下去吧,把尾巴處理干凈,近期安分點。”
“是,是,小人明白。”楊鏢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道,就要退下。
“等等!”馮坤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他,“嚴閣老派來的那隊到底到哪兒了?怎么還沒消息?”
楊鏢師連忙回身答道:“回館主,據最后傳來的消息,幾位大人已進入阜南地界,但最近山里連續大雨,霧氣彌漫,道路難行,可能……可能還要耽擱一兩天。”
馮坤聞言,臉上鄙夷之色更濃:“哼,全是武師組成的精銳?連場山霧都能耽擱行程?真是一群酒囊飯袋!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老子自己!”
他揮揮手,示意楊鏢師可以滾了。
與此同時,周晦的身影出現在了白日里略顯冷清的醉春風樓。
按照規矩,花魁白日里是不見客的。
但總有自詡風流的公子哥兒,打著吟詩作畫,甚至商議贖身的幌子,塞足銀兩,以求能與花魁私下相會。
老鴇收了周晦遞來的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又知他與慶清姑娘似乎有些淵源,便也樂得行個方便,悄無聲息地將他引至慶清的閨房外。
周晦推門而入時,慶清正坐在梳妝臺前,對鏡描眉。
銅鏡中映出她慵懶而精致的側臉。
聽到動靜,她并未回頭,只是通過鏡子的反射看到了周晦的身影,嘴角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喲,這太陽還沒落山呢,周公子就這般迫不及待來找奴家了?”她聲音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媚意,“莫非是昨夜一別,對奴家念念不忘了?”
周晦沒有理會她的調笑,反手關上房門,再次悄然運轉《地元淬體訣》。
那獨特的感知力如同水銀瀉地,籠罩向慶清。
果不其然,在他的視野中,慶清體內流轉的并非武者熾熱磅礴的氣血之炁,而是一種更為縹緲,靈動,與天地靈氣更為親近的粉色焏,與師父楚成陽修煉雷法時的根基同出一源,只是屬性截然不同。
她是法修,而非武修。
他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聲音冷冽:
“上次與你交手,觀你身體孱弱不堪,與常人無異。”
“但那日你竟然能施展魅術震懾全場,我就猜到你并不簡單。”
“看來,你也對家師有所保留。”
“天地間靈焏雖無處不在,但若無特定心法口訣引導,凡人根本無從感知,更遑論吸納修煉。”
“據我所知,當世能踏上法修之路的,明面上僅有家師一人,乃是得遇仙緣,獲授真傳。你,是如何成為修士的?”
慶清描眉的手微微一頓,通過鏡子看向周晦的眼睛,心中也微感詫異,沒想到他竟能如此直接地看破自己的根基。
她放下眉筆,轉過身來,臉上那抹媚笑淡去些許。
“周公子果然敏銳。”她輕輕拍了拍手,似乎贊許,“不錯,我確實是法修。至于傳承來源嘛……”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悠遠,“說起來,倒也不算完全欺騙公子。我落仙洞一脈,祖上確曾出過一位觸摸到仙道邊緣的先祖,留下了一些關于感應,引納靈焏的只言片語和感悟心得。”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白日下的街景,“所以你看,法修之路,并非你想象的那般遙不可及,非得仙緣不可。只要有一絲引子,一點正確的方向,便有踏入此門的可能。只不過……”
“我祖上所傳,終究只是零碎的感悟,遠非系統完整的功法傳承,更無法與你師父所得的仙人親授相提并論。我憑借這點微末根基踏入法修之門,但前行之路早已斷絕,多年來修為停滯不前。”
“這便是我落仙洞為何對你師父的《雷焏真法》如此執著的原因。”
“我們并非要搶奪功法本身,而是渴望從中找到那條被仙人指明的,真正通往大道的路徑,彌補我們傳承中的缺失,打破自身的桎梏。”
周晦卻立刻抓住了其中的關鍵矛盾,追問道:“即便如你所說,法修之路或有零星傳承,但我師父所承《雷焏真法》,乃是真正的仙家秘傳,威力與層次遠超尋常。”
“按道理,烈風武館乃至其背后的嚴黨,不過是凡俗勢力,如何能精準布下那等連我與師父都一時不察,能徹底隔絕感應天地雷炁的詭異陣法?”
馮坤一個武館館主,憑什么能克制仙家雷法?
慶清聞言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諱莫如深的意味:
“周公子,你想到這一層,才算觸及了問題的根本。”
“馮坤?他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一條惡犬。”
“嚴世番?雖是權傾朝野,但也終究是凡夫俗子,玩弄權術他們在行,可這等涉及天地靈炁,直指功法本源的克制手段……”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你想過沒有,這普天之下,誰能有資格,有能力,有動機,去搜尋甚至可能擁有仙家手段?”
慶清沒有賣關子,直接點破:“當今天子,沉迷修仙煉丹,以求長生,已非一日兩日。”
“他坐擁天下資源,網羅奇人異士,搜尋古籍秘寶,這么多年下來,你說他手里,會不會真的積攢下一些我們難以想象的東西?”
“陛下……”周晦喃喃道,心中巨震。
是啊,若論誰最渴望長生仙法,非這位癡迷此道的皇帝莫屬.
慶清繼續分析,邏輯清晰得可怕.
“再看此次韶州精鐵案,陛下為何偏偏點你師父去查?真是為了肅清貪腐?恐怕未必。”
“這更像是一個局,一個逼迫楚先生不斷展現雷法威力的局!陛下想要的,或許根本就不是案子的結果,而是你師父被逼到走投無路時,可能被迫交出的《雷焏真法》!”
“所以,”慶清得出結論,“烈風武館能拿出克制雷法的手段,一點也不奇怪。那很可能不是嚴嵩的本事,而是陛下‘借’給他的!目的就是確保這個局能順利進行,確保楚成陽這尾大魚,不會脫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