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峰說道:“幫忙?甚么忙呢?”
錢大人指著外頭說道:“從這條大街上走,你能看到一口大鼎。
這一口大鼎,那是平日之間放在了城隍廟后院之物。
在城隍廟尚且可以運轉之時候,日夜游神用以處置了清濁二氣。
是為陰陽大鼎。
底下生火,上面攪動之間,就會有陰陽二氣分散出來。
我現在要你將我送在了里面,用叉子插住,隨后用人道愿火將我烹了。
期間無論我說出來甚么話語,你都不要相信,你就負責不斷的用叉子攪動了里頭的陰陽二氣,等到了我的皮子松軟了,里面的惡山神出來,你將我們絞在一起,只不過這一次,我們二者雖然同為濁氣,理應下沉。
但是此間陰土上浮,所以你還得再尋縣城之中的城隍,再度將我們沉下去。
最好是永墮陰間,不得出現。
要是實在不成,那就請道人出手,開了醮場,將我們送入陰司之中亦可。
只不過不到束手無策之時候,毋要如此!”
吳峰聽聞此間,蹙緊了眉頭,說道:“錢大人,你這有些玩笑了罷?”
“玩笑?”
錢允看著吳峰,震動了一番官衣說道:“你看本官像是和你開玩笑嗎?
我看你年輕,不和你一般見教,若是耽擱了事情,叫惡山神出來,就算是你師父,恐怕也承擔不住這樣的后果。
就這樣罷。”
說罷,他還是朝著遠處——可能是他意識之中的“朝廷”方向,行了一個禮說道:“按照我說的辦!
也就是本官已經死了,不然的話,本官一道法令,你就是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
朝廷的諭令,哪里有你置喙的余地。”
吳峰這一次沒生氣。
他就是因為聽懂了,所以才說出這般的言論。
他沒有想到朝廷對待一些“厲詭”,亦或者是類似之物,竟然會如此的“粗糙”。
竟然是利用了“人道愿火”,氣分清濁,清者上,濁者下。
叫“厲詭”送入了“陰間”。這個手段,除了動作和“大祭巫”不一樣,其本質都是一樣的。
都是將“厲詭”送往了陰間,但是現在的問題就在于,放逐在了陰間之物,如今看上去,還是會漂浮上來!
那么他們送出去了一個甚么呢?
更有甚者——
無論是道人們的“陰司”,還是僧人們的“地獄”,那都是“有主之地”。將他們放在了“有主之地”,總比放在了“無主之地”要好許多罷!
吳峰說道:“我不明白——”
錢大人怒而斥曰:“這有甚么不明白的?
為國而死,是為第一幸事!
人誰不死,死國,忠義之大者!
吾輩所求,不過君王社稷、黎民百姓八個字,這有甚么不明白的呢?”
吳峰:“……”
他其實不明白的并非是這個。
錢允作為一個士大夫,作為一個讀書人,他愿意死國,并且在死去之前,拖著一個“惡山神”墮入陰間。
就算是吳峰,亦也要尊稱他一聲“錢大人”。
他當得上這一句話。
他不明白的是將“厲詭”氣分清濁之后,將“濁氣”送到“陰土”這件事情。
吳峰說道:“錢大人,并非是我不愿意幫你這個忙,實在是沒鼎,那一口陰陽鼎,不見了。”
錢允見狀,摸著自己的胡子訝異說道:“你說什么?陰陽鼎怎可能消失?
那本來就是人道真理所化?哪怕是失去了愿力,但是真理不破,故而其表還在。
此間陰土不滅,此物也理應不滅。
怎么回事?難道這一片陰土之上,法度變換了?”
吳峰說道:“別著急,別著急,其實并沒有你想的這般糟糕。
錢大人,那陰陽鼎,被我收了?”
錢允聞言,大詫,說道:“你有官身?你是圣人?你是千家生佛,有人為你供奉了生祠?”
吳峰說道:“沒有,那沒有。”
錢允說道:“那就是你師父地位很高?亦或者是你命格特殊,是甚么貴人大命?”
吳峰聽到這里。
略微思考了一下。
想到傳法的兄弟都已經成仙了。
并且他也缺德的叫“百噸王”送他過來。
故而想著,事情可能是后者。
他兄弟的的確,地位也很高。
于是他點了點頭說道:“是,應當是后者。”
錢允說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既然你已經收了陰陽鼎,那你可有辦法將我繼續(xù)沉下去?”
吳峰說道:“暫時不著急沉下去——”
吳峰問出來了自己方才想到的問題。
只不過這一次說出來之后。
錢允如此的看著吳峰,說道:“你莫不是和本官耍笑?你怎么甚么事情都不知道。
我讀書之時,最恨你這般的三不先生。
命不知道,禮不知道,說話說話也不知道!”
言語之間,已然是出了火氣,整個人要冒煙了!
吳峰搖了搖頭,說道:“大人不必著急。
你吃了我十兩的寶鈔,應該提供不了那么大的氣性。
——我已經想到了辦法,既然惡山神就在大人的身體之中,那么我就能想到辦法處理了惡山神。
但是有些事情,我不明不白,故而不吐不快。”
錢允聽到吳峰的話,氣勢陡然一破,說道:“好,很好。
那本官就選擇相信你。
其實你的如此想法,本官曾經也想過。
后來得到了名師的指點。
但是其實也有法可依。
陰土本來就是一片廣袤無垠之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陰土便是一個宇宙,和佛家的三千世界仿佛。
其物之大,不見上下。
故而陰氣下沉,尋常有底,但是此物無底,只要濁氣能夠一直下沉。
只要其一直下沉,那么它就完全上不得此處,來不到陽間。
你明白我之言語嗎?”
吳峰說道:“可現在,錢大人你看,你這個陰土——”
吳峰做了一個往上的動作。
表示它浮上來了。
錢允看到之后,便明白吳峰所要問的意思。
“是啊。”
錢大人說道:“陰土亦會上浮,但是上浮起來的陰土,按理來說,清氣漫漫,濁氣淡淡。
這也就意味著,就算是上面的妖、詭,亦不足為懼。
并且國朝如此行了百余年,若是出事,早就出事了。
反倒是這一條地脈之中。”
錢大人看著吳峰,話沒有說完,也做了一個托舉的動作。
除非,在一片陰土之下,有“人”將其托舉了起來。
而他們的這一片陰土,就是因為底下有一片巨大的陰土,將它擠壓了上來。將其托舉到了“陽間”的“現世”!
吳峰:“陽間的地脈,會吸引陰間的陰土?”
錢大人說道:“這便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只知道,不會,也會。
那便是我的老師告訴我,陰土和陽間,不會相互吸引。
但是國朝這么多年,也出過這樣的糜爛大事,其中幾條地脈,我們這些做父母官的,都是牢記在心。
其中有一條,自然就是青龍寶山到天巫山的這一條,這底下也有一條地脈。”
吳峰聞言,長長的吐出來了一口氣。
雖然錢大人說的有些晦澀。
但是吳峰終于明白了“陰陽鼎”的作用,用處和將“厲詭”分為“清濁”之后,加碼沉下去的辦法,雖然其中還有一些“扣子”,吳峰還是不解。
比如陰陽之間不相聯系的話,怎么將“濁氣”下沉。
但是在這般的情形之下,吳峰愿意聽,錢大人卻已經不愿意再說了。
他說道:“當初我以城隍和我之性命,拖住了惡山神,他和我,各得山神之一。
如此看來,城隍之中的惡山神,已然是出去了。
我之體內的惡山神,絕對不容有失。”
錢允看著吳峰說道:“我不論你到底有甚么來歷,但是你所想知道的這些——”
錢允說到這里,竟然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似乎下定了決心說道:“我錢某人讀圣賢書,懷浩然氣,行得正坐得端。我愿意將我之一生,俱都化作一本書,叫你翻閱!
如此,也算是償了你兩次之恩!
事到如今,你就無須再問,我要你開始燒了我!
燒了我,這前后因果,你就一應俱知!不要再拖延時間了!”
吳峰聞言,站了起來,對著他點了點頭,旋即說道:“這樣,要是我能去棲林縣,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說動了你們縣衙,給你在修縣志的時候,專門給你開一頁。
對了,你家還有沒有人?
我叫他們在寺廟或者道觀,給你奉一道神位牌。
要是沒有,我出錢給你奉上一道神位牌?”
此言一出,錢允看著吳峰說道:“?”
吳峰則是一只手握住了“鎮(zhèn)魔釘”,仔細端詳著眼前的錢大人,錢允說道:“我家?惡山神和賊子入城,我將我兒和家眷留在了井中,不知道是否得活。
要是活著,你大約也能在我的書里,見到了他。”
吳峰點了點頭,繼續(xù)說道:“那好,我明白了,對了,你將那一半惡山神,放在了哪里?指點一下。”
錢允指了指自己的中丹田,吳峰當場一個下鏟腳,將錢允放倒了之后,將“鎮(zhèn)魔釘”釘在了他的中丹田之處!
隨后,眉心之中,方才說話時候一直儲蓄的“焰口大火”落下。
不過也就是在這種時候,吳峰說道:“錢大人,別了!
我雖然不知道惡山神到底如何,但是還請你一定要撐住!”
吳峰不在“青龍集”之中。
但是想必“惡山神”須得一縣令一城隍如是而用,那么他至少也有個“村詭”級別。
甚至于,一半實力就是“村詭”以上,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