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王老栓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疑惑。
他下意識地用瓢底用力刮了刮。
那硬物似乎嵌在青苔和厚厚的水垢里。
他好奇心起,也帶著一絲撿破爛的本能,將枯瘦的手指探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摸索著,摳挖著滑膩的青苔和水垢。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棱角!
用力一摳!
一塊小小的、帶著磨損痕跡的、沾滿滑膩青苔的硬物,被他從缸底邊緣的泥垢中挖了出來!
王老栓將手縮回,湊到眼前,用袖子胡亂擦掉上面的水漬和青苔。
昏沉的晨光下,那硬物顯露出真容——一小塊銀子!
約莫兩三分重!
雖然沾滿污垢,邊緣磨損,但那份量,那冰涼沉甸的手感,絕不會錯!
銀子!
白花花的銀子!
對王老栓這樣掙扎在溫飽線下的底層賤役來說,這無異于天降橫財!
足夠他買上幾斤好肉,打上一壺劣酒,甚至……去暗門子找個半老徐娘快活一晚!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昏了他麻木的頭腦!
他枯槁的臉上肌肉扭曲著,咧開一個無聲的、貪婪的笑容,露出殘缺發黃的牙齒。
他幾乎是本能地、飛快地將那塊碎銀塞進自己油膩破爛的棉襖最里層,緊緊貼著干癟的胸膛!
冰冷的銀塊瞬間被他的體溫焐熱,帶來一種虛幻的安全感和巨大的滿足。
是誰丟的?
管他呢!
肯定是哪個粗心的丫頭婆子打水時不小心掉下去的!
便宜老子了!
王老栓心花怒放,連帶著沖洗泔水桶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仿佛那刺鼻的惡臭都變成了銅錢的芬芳。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意外之財的狂喜中,哼著不成調的下流小曲,將最后一瓢水潑進泔水桶時——
“咕咚!”
一個遠比碎銀沉重、體積也更大的硬物,裹挾著一小團滑膩的青苔和水垢,從他剛才摳挖碎銀的缸底位置,被水流帶了出來,沉甸甸地掉進了他剛剛沖洗過的泔水桶里!
渾濁的泔水濺起一小片污穢的水花。
王老栓的動作猛地僵住!
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變成了一種混合著驚愕、疑惑和……一絲莫名恐懼的呆滯。
什么東西?
他下意識地探頭朝泔水桶里望去。
渾濁的泔水表面漂浮著油花和殘渣。
在靠近桶壁的地方,一個被厚厚、濕透的靛藍色粗布緊緊包裹著的、約莫巴掌大小的硬物,正緩緩下沉,沉入那令人作嘔的污濁之中!
那靛藍色……雖然被泔水浸透污損,卻依舊透著一股熟悉又刺眼的色彩!
王老栓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鐵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幾十年前,“錦繡速達”如日中天的時候,那會兒他還是小伙子,滿大街跑的騎手,車轅上插著的、貨船上懸掛的、驛站門口飄揚的……不正是這種靛藍色的旗幟嗎?!
上面還繡著金色的鳥毛(翎羽)!
后來……后來姓蘇的死了,鐵蛋那幫亡命徒也死絕了,這旗子就……就成了招禍的破布!
聽說誰家沾上點,都要倒大霉!
黑虎幫余孽那些兇神惡煞,死灰復燃,專門盯著跟“錦繡速達”沾邊的人往死里整!
這……這玩意兒怎么會出現在水缸里?
還跟那塊碎銀在一起?!
王老栓枯瘦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巨大的恐懼瞬間壓倒了碎銀帶來的狂喜!
他感覺懷里那塊剛剛焐熱的碎銀,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慌意亂!
他想立刻把泔水桶里那個該死的靛藍包裹撈出來扔掉!
離得越遠越好!
可是……那包裹已經沉下去了!
沉在惡心的泔水里!
讓他用手去撈?
光是想想那觸感,他就惡心得要吐!
而且……萬一被人看見……
“王老栓!磨蹭什么呢?!”
廚房后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李嬤嬤那標志性的尖利嗓音如同鞭子抽來!
她裹著一件厚棉襖,睡眼惺忪,臉上帶著慣有的刻薄和不耐煩,“快點收拾干凈滾蛋!大清早的別在這兒礙眼!”
王老栓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把葫蘆瓢掉進泔水桶里!
他慌忙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身體下意識地擋在泔水桶前:“哎!哎!馬上就好!馬上就好!李嬤嬤您早!”
李嬤嬤嫌惡地捂著鼻子,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王老栓和他身后的泔水桶,又掃了一眼旁邊水缸掀開的木板,沒發現什么異常,不耐煩地揮揮手:“手腳麻利點!弄完趕緊滾!”
說完,“砰”地一聲關上了后門。
王老栓長舒一口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泔水桶,那靛藍包裹早已沉底,看不見了。
扔?
不敢撈,也沒機會了。
帶走?
這玩意兒就是個燙手山芋!
萬一被人發現……
想到黑虎幫那些人的手段,王老栓打了個寒顫,枯槁的臉上滿是恐懼。
可是……懷里那塊碎銀沉甸甸的,冰冷的觸感提醒著他巨大的誘惑。
他渾濁的老眼閃爍不定,貪婪和恐懼激烈地搏斗著。
最終,對那碎銀的貪婪和對未知靛藍包裹的恐懼,讓他做出了一個決定——裝不知道!
趕緊把泔水運走!
倒掉!
連同那個該死的包裹一起倒進城外的爛泥塘!
神不知鬼不覺!
他飛快地蓋上泔水桶的蓋子,仿佛里面藏著吃人的魔鬼。
然后,像被鬼追一樣,手忙腳亂地將兩個泔水桶搬上獨輪車,推起車,逃也似的沖出了后巷小門,匯入清晨灰蒙蒙的街道,車輪碾過薄雪,發出急促的“吱呀”聲。
廚房灶下的草窩里。
當那陣代表著王老栓觸動水缸、發現碎銀的“咕嘟”聲在烙印深處響起時,蘇渺的心跳幾乎停滯。
當那陣更加沉重、代表著靛藍包裹沉入泔水的“咕咚”聲緊隨其后時,一股冰冷的戰栗瞬間席卷了她的靈魂!
成了!
信息傳遞的鏈條啟動了!
誘餌(碎銀)已被貪婪的魚吞下!
包裹(指向翠微懷中之物的指令)已隨“水流”(泔水)送出!
現在,就看這條被貪婪驅動的魚(王老栓),能否將“包裹”最終送達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瘋影”(翠微)手中!
巨大的緊張感和虛脫感同時襲來。
高燒如同猛獸,趁著意志松懈的瞬間,徹底吞噬了她殘存的清明。
眼前徹底被濃重的黑霧籠罩,意識如同斷線的風箏,向著無底的黑暗深淵急速墜落……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幾個時辰。
蘇渺在劇烈的搖晃和尖銳的咒罵聲中,被強行拖拽回冰冷而疼痛的現實。
“作死的小賤蹄子!裝什么死?!給老娘起來干活!”
李嬤嬤枯瘦如同雞爪的手指,狠狠擰住蘇渺滾燙的耳朵,用力向上提!
劇痛混合著高燒的眩暈,讓她眼前金星亂冒。
“李嬤嬤……她……她燒得厲害……”一個粗使婆子怯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厲害?!死了才好!”李嬤嬤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滿是惡毒,“以為裝病就能躲清閑?!做夢!今兒外院宴客,后廚忙得腳打后腦勺!就是抬,也給老娘抬到水缸邊洗菜去!洗不完這一筐,今晚接著滾柴房!餓死拉倒!”
不由分說,蘇渺被兩個粗使婆子粗暴地從草窩里拖了起來。
雙腳虛軟地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踩在棉花上。
高燒讓她的視線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晃動的人影和刺眼的油燈光暈。
后腰和小腿的劇痛讓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她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廚房中央。
一個巨大的木盆被“哐當”一聲扔在她腳邊,里面堆著小山似的、還帶著泥污的蘿卜和土豆。
旁邊是一桶剛從水缸里打出的、冒著寒氣的冰水。
“洗!給老娘洗干凈!一片泥星子都不許有!”李嬤嬤的咆哮在耳邊炸響。
蘇渺看著那桶冰水,看著自己那雙紅腫潰爛、還在隱隱作痛的手。
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哪里是洗菜?
這是要徹底廢了她這雙手!
是要她的命!
“李嬤嬤……我的手……”她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干澀。
“手?!”李嬤嬤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刻薄的嘴角咧開,“賤蹄子也配有手?!洗!不洗現在就打斷你的腿扔出去喂狗!”
沒有退路。
蘇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靈魂深處那冰冷的烙印之火,在極致的屈辱和殺意中,爆發出幽藍的寒芒!
她猛地彎下腰,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雙慘不忍睹的手,狠狠地、決絕地插入了那桶刺骨的冰水之中!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痛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
冰冷的井水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了她手上每一道裂口、每一處凍瘡!
劇痛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全身!
眼前瞬間被血紅和黑暗交替覆蓋!
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幾乎要栽倒在地!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
鮮血瞬間從干裂的唇瓣涌出!
她用這更尖銳的痛楚,強行壓住那幾乎摧毀意志的冰冷劇痛!
洗!
必須洗!
用這雙手的徹底毀滅,換取一個……可能的生機!
她抓起一個沾滿濕泥的土豆,用潰爛的手指,死死摳進冰冷的泥污里!
冰水混合著泥漿,瘋狂地侵蝕著傷口!
每一次搓洗,都像是在用鈍刀凌遲!
血水混著泥污,迅速將冰水染成淡淡的粉紅色!
廚房里其他婆子丫頭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驚愕地看著角落里那個瘦小單薄、渾身顫抖、卻如同瘋魔般用力搓洗著土豆的身影。
看著她那雙在冰水里迅速腫脹、皮開肉綻、甚至隱約可見白骨的手!
看著她慘白如紙、冷汗淋漓卻死死咬緊牙關的臉!
看著她嘴角不斷淌下的鮮血!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悄爬上了每個人的脊背。
李嬤嬤也被這近乎自殘的狠勁震了一下,但隨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看什么看?!都干活!讓她洗!洗不干凈,有她好果子吃!”
蘇渺充耳不聞。
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冰冷的冰水,手中沾滿泥污的土豆,以及那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
她用力地搓洗著,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機械感。
血水不斷從她指縫間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暈開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紅花。
每一個土豆,都像是仇敵的頭顱。
每一次搓洗,都像是在刮骨療毒。
這雙手廢了又如何?
只要烙印不滅,只要翠微能收到“包裹”……
她就有機會!
就在她痛到幾乎麻木、意識再次瀕臨潰散時,一陣壓抑的、帶著極度恐懼的騷動聲,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廚房門口猛地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