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似乎對廚房極其熟悉。
它沒有點燈,也沒有去翻動灶臺上可能剩下的食物殘渣,而是徑直朝著蘇渺蜷縮的柴禾角落……挪了過來!
距離在縮短!
蘇渺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濃重的、混合著草藥味、汗餿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靈魂腐朽般的沉悶氣息。
黑影停在了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黑暗中,蘇渺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瘦骨嶙峋的輪廓,和一雙在微弱灶火反光下顯得異常呆滯、空洞的眼睛。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蜷縮在柴禾堆里的蘇渺。
沒有惡意。
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死水般的空洞和……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遙遠記憶深處的……茫然?
蘇渺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隨時準備暴起。
雖然這具身體虛弱不堪,但靈魂深處那些在刀光劍影、權力絞殺中磨礪出的本能,足以讓她在瞬間爆發出致命的攻擊。
然而,那道黑影只是“看”著她。
僵持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后,在蘇渺高度戒備的注視下,那道黑影極其緩慢地、如同提線木偶般,僵硬地彎下了腰。
它沒有靠近蘇渺,而是將手里攥著的、一個用油紙勉強包著的小小東西,輕輕放在了蘇渺腳邊冰冷的地面上。
放下東西后,黑影又直起身,那雙空洞的眼睛再次“看”了蘇渺一眼。
這一次,蘇渺似乎捕捉到那死水般的眼底,極其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
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萬年古井,只激起一絲幾乎不存在的漣漪。
隨即,黑影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僵硬地轉過身,貼著墻壁,像一道被風吹散的影子,迅速消失在門簾外的黑暗中。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個幻覺。
廚房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灶膛柴灰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蘇渺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警惕地等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再無動靜,才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摸索向腳邊那個冰冷的油紙包。
油紙包很小,入手微溫,帶著點粗糙的觸感。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是兩個冷硬的、表皮已經有些發干的雜糧窩頭。
窩頭粗糙,甚至能看到未篩干凈的麩皮,散發著一股簡陋糧食最原始的味道。
但對于一個饑腸轆轆、被罰禁食的人來說,這無異于救命的稻草!
蘇渺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因為食物,而是因為送食物的人!
那個僵硬、佝僂、散發著腐朽氣息的黑影……那雙空洞呆滯卻又在最后似乎閃過一絲微弱波動的眼睛……
一個名字,帶著刺骨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悲愴,如同閃電般劈入她的腦?!?/p>
翠微!
是翠微!
那個在她棺槨前泣不成聲、被她托付去“安濟坊”照顧孩子、守護“火種”的翠微!
她沒死!
她怎么會在這里?
她怎么會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她那雙曾經清澈、總是帶著擔憂和孺慕的眼睛,怎么會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
她認出自己了?
還是……僅僅是這具身體“小滿”曾與她有過一絲微末的關聯?
巨大的沖擊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渺的胸口!
比李嬤嬤的耳光更痛,比后腰的撞傷更甚!
靈魂深處那冰冷的烙印之火,仿佛被潑上了一瓢滾油,猛地竄起幽藍的烈焰!
她死死攥著那兩個冰冷的窩頭,粗糙的麩皮硌著她掌心的傷口。
饑餓感瘋狂地叫囂著,催促她立刻將這救命的食物吞下去。
但她沒有動。
只是死死地攥著。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金翎閣頂的初雪,看到了翠微含淚點頭說“小姐,我記住了”的畫面。
“火種”……
她托付翠微守護的“火種”,如今安在?
而翠微自己……卻成了這深宅角落里,一個散發著腐朽氣息、如同活死人般的……瘋影!
冰冷的窩頭,像兩塊寒冰,凍結了她最后一絲僥幸。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個規則破碎、故人凋零、連微光都被徹底碾滅的深淵。
帶著一個丫鬟的軀殼,和一塊染血的平安旗碎片。
前路,是比大梁風雪更刺骨的黑暗。
蘇渺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其中一個冰冷的窩頭,送到嘴邊。
她沒有立刻吃下去。
而是低下頭,用干裂的、帶著血腥味的嘴唇,輕輕地、近乎虔誠地,碰了碰那粗糙冰冷的表面。
像是在汲取力量。
更像是在……立下血誓!
然后,她才張開嘴,用牙齒,狠狠地、用力地咬了下去!
粗糙的麩皮和冰冷的窩頭碎屑摩擦著口腔,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痛感。
她用力地咀嚼著。
無聲地吞咽著。
黑暗中,只有她吞咽食物時,喉嚨發出的輕微滾動聲,和灶膛灰燼里最后一點火星,悄然熄滅的余音。
冰冷的雜糧窩頭碎屑刮過喉嚨,帶著粗糲的痛感,被蘇渺(小滿)用意志強行壓入翻騰的胃袋。
兩個窩頭下肚,并未帶來多少暖意,反而像兩塊沉甸甸的冰,墜在腹中,汲取著她本就微弱的熱量。
饑餓感稍緩,但身體的疼痛和寒冷并未減輕分毫。
后腰的撞傷在寒冷的浸透下變成一種深入骨髓的酸脹鈍痛。
臉頰的紅腫依舊火辣。
而那雙浸泡在冰冷臟水里太久、又被粗糙絲瓜瓤反復磋磨的手,此刻在柴禾堆的寒氣中,如同被無數燒紅的鋼針反復穿刺,痛得鉆心。
她蜷縮在灶膛余溫輻射不到的冰冷角落,那條散發著霉味的破毯子聊勝于無。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著,比灶膛里最后一點將熄未熄的暗紅余燼更亮,也更冷。
翠微。
那個放下窩頭便如同鬼魅般消失的、僵硬佝僂的黑影。
她怎么會變成這樣?
那雙曾經清澈、總是盛滿擔憂和孺慕的眼睛,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最后那微不可察的波動,是認出她了嗎?
還是……僅僅是這具身體“小滿”曾與她有過一絲交集?
“安濟坊”呢?
孩子們呢?
她托付翠微守護的“火種”,難道也被定遠侯的深宅的黑暗徹底吞噬了嗎?
巨大的悲愴和冰冷的憤怒在她胸腔里無聲地咆哮,如同被困在冰層下的熔巖。
靈魂深處那名為“蘇渺”的烙印,被這殘酷的現實反復捶打,非但沒有黯淡,反而在冰冷的絕望中淬煉出一種近乎非人的堅硬。
她緩緩攤開緊攥的右手。
黑暗中,掌心那道被靛藍碎片邊緣反復扎刺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只留下深紅的痂痕和麻木的刺痛。
袖口里,那三分碎銀冰冷的棱角,緊貼著皮膚,是唯一的、帶著金屬質感的觸感。
機會。
撬動這死局的第一塊基石。
如何用?
買食物?
買傷藥?
那只能解一時之急,如同飲鴆止渴。
一旦被發現,等待她的將是李嬤嬤更惡毒的折磨,甚至可能被誣陷偷盜,下場只會比現在更慘。
逃?
以這具身體的狀態,對這府邸的陌生,對府外世界的茫然,逃出去,不過是換個地方餓死凍死,或者落入更不堪的境地。
她需要一個杠桿。
一個能用這三分碎銀撬動更大縫隙的支點。
一個能讓她接觸到府邸信息流、接觸到外面世界的……節點。
思緒如同冰冷的溪流,在黑暗的河道中奔涌、碰撞。
記憶的碎片被強行翻檢——李嬤嬤刻薄的嘴臉,那兩個二等丫鬟的八卦,粗使婆子們壓低的閑談,收泔水老頭佝僂麻木的身影,還有……翠微那如同活死人般的出現……
信息。
她需要信息。
關于這座府邸的格局,關于人員的構成,關于府外的動向,尤其是……關于“錦繡速達”徹底覆滅后,那些殘存的、可能還有一絲關聯的蛛絲馬跡。
一個極其微弱、近乎渺茫的念頭,如同寒夜中的一點磷火,在她冰冷的心湖深處幽幽亮起。
天還未亮透,廚房里已經響起了李嬤嬤那標志性的、如同破鑼般的吆喝聲。
“都死透了?!起來干活!誤了主子們的早食,仔細你們的皮!”
蘇渺幾乎是和聲音同步睜開了眼。
一夜未眠的疲憊和身體的劇痛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她強迫自己迅速從冰冷的角落爬起,將那條破毯子疊好(盡管疊得歪歪扭扭),沉默地站到角落里,等待著新一輪的壓榨。
李嬤嬤那雙刻薄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渺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審視。
“小滿!算你走運!”李嬤嬤叉著腰,聲音尖利,“今兒采買的王婆子崴了腳,外院管事房那邊傳話,缺個人手跟著張管事去西市采買新鮮菜蔬!這輕省活計,便宜你了!”
輕省?
蘇渺心中冷笑。
跟著管事外出采買,看似比在廚房洗刷輕松,實則兇險百倍。
管事們克扣油水是常事,一旦賬目或分量稍有差池,這黑鍋必定是跟著的粗使丫頭來背。
輕則打罵扣錢,重則發賣出去。
這哪里是便宜,分明是李嬤嬤挖好的又一個坑!
“還杵著當木頭?!”李嬤嬤見她沒立刻應聲,三角眼一瞪,“怎么?嫌這活計委屈你了?還是想繼續在廚房舔地?!”
蘇渺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冷光,聲音帶著卑微的順從:“不敢,謝嬤嬤提點?!?/p>
她需要這個機會!
這是離開這封閉廚房、接觸府外世界的唯一途徑!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須闖一闖!
“哼!算你識相!”李嬤嬤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手,“滾去后院角門候著!張管事可沒工夫等你!”
蘇渺低著頭,快步穿過廚房,走向通往后院的角門。
每一步,后腰的傷痛都讓她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經過堆放泔水桶的角落時,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飛快地掃過地面和墻壁。
找到了!
在靠近墻角、一塊潮濕發霉的磚縫里,極其隱蔽地卡著一小片靛藍色的、帶著油污的粗布碎片!
邊緣同樣磨損起毛,和她袖中那塊如出一轍!
旁邊,還散落著幾點早已干涸發黑、幾乎與污垢融為一體的……暗紅色斑點。
血跡。
翠微留下的?
還是……其他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