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不是劉嬸子歸來的急促腳步聲,而像是……人聲?
“怎么回事?”
“快看!那老婆子……”
“抱著個食盒?跑得跟被鬼攆似的!”
“好像是……往西邊永寧坊方向去了?”
聲音來自侯府后街的方向,隔著風雪和院墻,斷斷續續。
帶著底層仆役特有的好奇和咋呼。
柳氏猛地一激靈,攥著蘇渺的手更緊了,指節發白。
蘇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是劉嬸子!
她真的沖出去了!
動靜還鬧得不小!
屋內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捕捉著風中斷續的議論。
“跑得真快!那騾車趕得……嘖嘖……”
“食盒看著真講究,是府里主子用的樣式吧?”
“嘿,聽說是世子爺要的點心!十兩銀子一份呢!”
“十兩?!我的娘!金子做的點心啊?”
“噓!小聲點!別亂傳!是二姑娘那什么‘錦繡速達’送的……”
“錦繡速達”四個字清晰地飄了進來,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柳氏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成了!
世子爺的名頭!
十兩銀子的天價!
這風言風語一旦傳開,她柳氏入股的這個“錦繡速達”,瞬間就會身價百倍!
什么偷盜?
什么敗壞門風?
誰還敢嚼舌根?!
她看向蘇渺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灼熱,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搖錢樹”的狂熱。
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些,但依舊沒放開。
蘇渺卻無暇感受柳氏的變化。
她的心依舊懸著。
動靜是有了,但成功送達才是關鍵!
永寧坊,鎮國公府京中別院……那門房管事,會認“錦繡速達”的名號嗎?
會收下這份燙手的點心嗎?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和風雪的呼號中繼續流逝。
屋內的空氣粘稠得讓人窒息。
終于——
一陣急促、沉重,帶著明顯力竭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猛地撞破了后院的死寂,直沖小屋而來!
“小……小姐!小姐!”
劉嬸子嘶啞變調的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極度的疲憊,穿透風雪,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門板被一股大力撞開!
劉嬸子像一顆被狂風吹進來的炮彈,整個人幾乎是撲進來的。
她渾身濕透,頭發凌亂地貼在凍得發紫的臉上。
棉襖下擺沾滿了泥濘的雪水,懷里卻依舊死死抱著那個紅木雕花食盒,如同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幾乎站立不穩。
一雙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鎖住蘇渺。
“送……送到了!”
她嘶吼著,聲音劈裂,帶著哭腔和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鎮國公府京中別院!親手……親手交給管事了!報了……報了‘錦繡速達’蘇二姑娘的名號!那管事……那管事收了!收了!”
她一邊喊,一邊顫巍巍地將食盒高高舉起,像是獻上最珍貴的戰利品。
食盒的蓋子似乎因為一路顛簸微微松動了些許。
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誘人的蟹黃混合著酥油的鮮香,頑強地穿透了屋內的濁氣,幽幽地彌漫開來。
成了!!!
一股巨大的、滾燙的洪流猛地沖垮了蘇渺心中緊繃的堤壩!
成功了!
劉嬸子做到了!
“錦繡速達”的第一單天價生意,成了!
她甚至能感覺到柳氏攥著她手腕的手猛地一松,隨即是難以抑制的顫抖,那是狂喜的顫抖!
“好!好!好!”
柳氏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臉上那病態的潮紅瞬間化為亢奮的紅光。
她猛地甩開蘇渺的手(蘇渺手腕上赫然留下幾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幾步沖到劉嬸子面前,竟親自伸手去扶她,“快起來!辛苦你了!好!好樣的!給侯府長臉了!”
她語無倫次,眼中只有那象征著十兩白銀和無限可能的食盒。
蘇玉瑤看著自己母親那副失態的模樣,再看看那個狼狽卻仿佛立了大功的婆子。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忽視的屈辱讓她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
就在這時,門口那抹幾乎融入夜色的玄影,終于再次發出了聲音。
“時辰,剛好。”
謝珩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并未看狂喜的柳氏,也未看狼狽的劉嬸子。
深邃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蘇渺身上。
蘇渺壓下翻騰的心緒,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手腕上的刺痛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
但此刻,她眼中只有屬于商人的冷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鋒芒。
“世子爺滿意便好。”蘇渺的聲音帶著雪地罰跪后的沙啞,卻清晰有力,“十兩白銀,承惠。”
她微微攤開那只空著的手,掌心向上,姿態不卑不亢。
那動作,仿佛在索要一場勝利的酬金,也像是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柳氏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一下,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十兩白銀!
那是要真金白銀給出去的!
她下意識地捂緊了自己的荷包。
謝珩的唇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并非笑意,更像是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嘲諷。
他并未去掏銀票,目光甚至沒有在蘇渺攤開的手掌上停留。
反而轉向了癱坐在地上、依舊沒緩過神的翠微,以及縮在角落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劉嬸子等人。
“王全安。”他淡淡開口。
“奴才在。”王總管立刻躬身。
“取十兩紋銀。”謝珩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賞給方才跑腿的婦人。她應得的。”
轟!
柳氏如遭雷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賞?
不是給蘇渺?
是賞給那個低賤的跑腿婆子?!
十兩白銀?!
那是她柳氏庫房里一個二等丫鬟好幾年的份例!
就這么……賞給一個粗使婆子?!
巨大的落差和一種被徹底愚弄的憤怒讓她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世子爺的賞,誰敢置喙?
劉嬸子更是徹底懵了,像被天降的金元寶砸暈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