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珩依舊站在那里。
玄色的衣袍幾乎融入了門外的夜色。
方才柳氏那番急不可耐的“入股”宣言和塞銀票的動作,似乎并未在他眼中激起半點漣漪。
他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冷漠地欣賞著這出由貪婪、恐懼和急智交織而成的荒誕劇。
直到蘇渺屈膝行禮,目光投來。
他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才微微動了一下,視線再次落在蘇渺身上,帶著一種穿透皮囊的審視,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那點算計和狠厲徹底看穿。
就在這無聲的對視中,門外響起了急促而輕巧的腳步聲。
王總管回來了。
他手里穩穩地捧著一個精致的紅木雕花食盒,盒蓋邊緣隱隱透出溫熱的氣息。
他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地穿過呆滯的眾人,徑直走到謝珩面前,躬身道:“世子爺,蟹黃酥已備好,是剛出籠的,按府里最好的方子做的,趁熱。”
謝珩的目光終于從蘇渺臉上移開,落在了那個食盒上,淡淡地“嗯”了一聲。
隨即,他微微側首,視線再次投向蘇渺,那清冷平穩的聲音,如同宣告般響起:
“蘇二姑娘,永寧坊,鎮國公府京中別院。”
他微微一頓,清晰地吐出八個字:
“半個時辰。”
“十兩白銀。”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蘇渺身上。
柳氏的手還死死攥著她,指甲掐得更深了。
蘇渺挺直了脊背,那被風雪凍傷又被柳氏掐得生疼的脊梁骨,此刻卻像淬了火的精鋼。
她迎著謝珩那深不可測的目光,臉上所有偽裝的“順服”和“感激”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屬于商人的冷靜和銳利。
“劉嬸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穿透力,在這落針可聞的小屋里驟然響起!
癱在地上的劉嬸子被這聲點名驚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抬頭,對上蘇渺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拿食盒!立刻!”
蘇渺的聲音不容置疑,如同軍令。
“侯府后門備好的騾車!走西市大街,過金水橋,直插永寧坊!”
“避開鼓樓前巡街的衛隊!用我教你的法子,穩中求快!半個時辰內,送到鎮國公府京中別院!”
“親手交給門房管事,報‘錦繡速達’蘇二姑娘的名號!”
每一個地名,每一條路線,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地從她口中迸出,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劉嬸子被這股氣勢所懾,又或許是那“十兩白銀”的巨款刺激,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從她枯瘦的身體里爆發出來。
她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跌跌撞撞沖到王總管面前,幾乎是搶一般地接過了那個尚有余溫的精致食盒。
食盒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點心的溫熱和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
“小……小姐放心!老婆子……老婆子拼了命也送到!”劉嬸子聲音發顫,眼神卻異常決絕。
她抱緊食盒,像抱著自己的命,轉身就朝門外沖去,瘦小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內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只剩下食盒被帶走后殘留的一絲若有若無的蟹黃香氣,混合著破敗小屋里的灰塵味、銅錢味,以及每個人劇烈心跳帶來的無形壓力。
柳氏的手還緊緊攥著蘇渺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又像是要將她捏碎。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口劉嬸子消失的方向,呼吸急促,臉上那病態的潮紅還未褪去,混合著極度的緊張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期盼。
成了?
還是砸了?
那十兩白銀……不,那五十兩,那七成利……還有那該死的“皇后”名頭……
蘇玉瑤看著自己母親那副失魂落魄、眼中只有銀子和點心的模樣,再看看蘇渺那挺直的、仿佛在無聲嘲諷她的背影,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怨毒猛地涌上心頭。
憑什么?!
這賤婢憑什么?!
她手里的海棠酥碎屑簌簌落下,染臟了她華貴的裙擺。
幾個婆子大氣不敢出,縮著脖子,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翠微癱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嘴,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是恐懼,也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蘇渺卻仿佛感受不到手腕上那鉆心的疼痛。
她微微側過臉,目光穿過破敗的門框,望向外面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風雪似乎又緊了。
寒風卷著雪沫,打著旋兒撲進來,吹在她臉上,冰冷刺骨。
她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像是在擂響戰鼓。
半個時辰。
是生門,亦是更深的漩渦。
她賭上的,不只是劉嬸子的腿腳,更是她蘇渺,在這吃人世界里,用現代商業思維鑿開的第一塊立足之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爬過。
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屋角的破瓦罐里,融化的雪水沿著豁口,滴答、滴答……
滴答。
又一滴冰冷的雪水從破瓦罐豁口落下,砸在潮濕的泥地上。
聲音在死寂的小屋里被無限放大。
柳氏的手像鐵鉗一樣死死箍著蘇渺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皮肉里。
她的呼吸粗重急促,眼睛死死盯著門外那片吞噬了劉嬸子的濃黑夜幕。
仿佛要將那風雪看穿,直抵永寧坊的鎮國公府京中別院。
五十兩銀票的棱角硌在蘇渺掌心,像燒紅的烙鐵。
蘇玉瑤捏碎了手中的點心,碎屑沾滿華貴的裙裾。
怨毒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針,恨不得將蘇渺的背脊刺穿。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又如此沉重。
每一息,都踩在蘇渺緊繃的神經上。
半個時辰,是生門,亦是深淵。
劉嬸子那瘦小的身影能否在風雪中搏出一條路?
那十兩白銀的承諾,是救命的稻草,還是催命的符咒?
謝珩那深不可測的目光,又藏著怎樣的算計?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只有一盞茶。
門外風雪呼嘯的間隙里,隱約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