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鑿船引礁、水鬼襲殺的,就是‘黑蝎幫’的余孽,領頭的叫‘水耗子’王七,劉奎的心腹。”
“人被咱們在漕幫的兄弟堵在無錫碼頭,骨頭都敲碎了才招供,是受了‘萬通商行’少東家馬文才的指使!銀子是馬家賬房經手,五百兩雪花銀,買咱們全船人的命!”
馬文才!
馬家!
這個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刺入蘇渺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帶著血腥味的漣漪。
柳家江南的爪牙,栽贓聽雪閣、運河謀殺的幕后黑手!
冤債血仇,不共戴天!
“還有,”鐵蛋眼中兇光閃爍,如同盯上獵物的餓狼,“咱們按您的吩咐,借著給幾家大綢緞莊跑腿,摸清了馬家的底。”
“這馬家,仗著祖上攀附過柳家,在姑蘇城盤踞三代,壟斷了城南大半的綢緞、生絲買賣,更與織造局的幾個司庫勾連不清!”
“這次江南織造局開春的貢品采買,馬家是勢在必得!據說打通關節的銀子,流水似的送進了織造局后院!”
江南織造局!
貢品采買!
這兩個詞,瞬間勾連起蘇渺識海中那張冰冷鋪陳的巨網。
江南商路的核心,除了漕運,便是這織造錦繡、上達天聽的命脈!
掌控貢品采買的商路,就等于在江南這張富庶的版圖上,釘下了最堅固的楔子!
這也是謝珩那張網,必然要吞噬的關鍵節點!
“貢品……采買……何時開標?”蘇渺的聲音從兜帽下傳出,嘶啞平板,毫無情緒。
“三日后,織造局承運司衙門!”鐵蛋立刻回答,“標書已經放出來了,要求極高!”
“貢綢五千匹,需用頂級的湖絲,織金妝花,花色紋樣需合宮中貴人新喜好的‘百蝶穿花’‘鳳棲梧桐’,且要趕在端陽節前入京!”
“工期緊,用料奢,尋常商戶根本接不起!馬家為此,據說連壓箱底的幾座桑園都抵押出去了!”
工期緊,用料奢……
蘇渺枯寂的眼底,一絲極微弱的算計光芒一閃而逝。
這既是馬家勢在必得的依仗,也可能是勒死他們的絞索!
“鐵蛋……”
她緩緩抬起戴著鎖魂鐲的手,枯瘦的指尖指向窗外水巷中滑過的一艘滿載生絲的貨船。
“去……找‘浪里蛟’周通……”
“告訴他……錦繡速達……要包下他手下所有快船……十日!”
“價錢……翻倍!”
“另……讓他放出風去……”
蘇渺的聲音冰冷如刀。
“就說……運河不太平……有‘水龍王’(運河悍匪)盯上了生絲貨船……近期……慎行!”
鐵蛋瞳孔猛地一縮!
瞬間明白了蘇渺的意圖!
斷馬家的生絲來路!
掐死他們的命脈!
“明白!東家!我這就去辦!”鐵蛋眼中爆發出狠厲的光芒,轉身大步離去,帶起一陣凜冽的風。
“林公子……”
蘇渺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侍立在旁、臉色蒼白的林清源。
“蘇姑娘。”林清源連忙上前,眼中充滿了憂慮和不忍。
他看著蘇渺斗篷下那形銷骨立的身影,看著她腕上那溫潤卻冰冷的玉鐲,心如刀絞。
父親的病情在江南名醫的診治下稍稍穩住,卻依舊沉疴難起,每日需耗費巨資用參湯吊命。
這份恩情,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令尊……所需的那支‘雪山參王’……有消息了嗎?”蘇渺問。
林清源眼中希望的光芒瞬間黯淡,苦澀地搖頭。
“遍訪姑蘇藥行,甚至托了周通的關系去江寧、杭州打聽……都說……此物只在北地極寒之巔才有生長,百年難遇一支……”
“前些日子‘寶芝林’倒是有支號稱五十年的,可開價……五千兩!還要現銀……”
他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
五千兩!
對他一個家道中落的官宦子弟而言,無異于天文數字。
雪山參王……五千兩……
蘇渺空洞的目光掠過廳堂一角堆放著的、幾口貼著封條的沉重樟木箱——那是錦繡速達江南分號這月余來跑腿押鏢、疏通關節攢下的全部流水,也不過一千余兩。
鎖魂鐲內,那個冰冷的“珩”字仿佛隔著皮肉,散發出無形的壓力。
謝珩要的是網縛江南的實利,是打通貢品商路的戰果,不會允許她動用分號的根基去填一個無底洞。
“知道了。”
蘇渺的聲音毫無波瀾,重新垂下了眼瞼,仿佛那五千兩和一條人命,在她心中掀不起任何波瀾。
“貢品采買……若成……或有余力……”
林清源看著蘇渺那徹底封閉心神的模樣,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他。
他張了張嘴,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默默退到一旁。
三日后。
江南織造局承運司衙門。
森嚴的朱漆大門洞開,身著皂隸服色的衙役持水火棍肅立兩側,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寬闊的大堂內,檀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緊張和銅臭味。
堂上端坐著幾位身著青緞官袍、面沉如水的司庫大人,目光如同探針,審視著堂下肅立的十幾位江南綢緞巨賈。
馬文才赫然在列,一身寶藍織金杭綢直裰,手持灑金折扇,面如冠玉,嘴角噙著一絲志在必得的倨傲笑意,目光不時掃過身邊幾位明顯與其眉來眼去的司庫。
堂下角落,蘇渺依舊裹著那件玄色斗篷,由鐵蛋和兩名氣息彪悍的護衛護著,安靜地坐在一張不起眼的圈椅里。
兜帽低垂,遮住面容,如同融入陰影的一尊雕像。
只有從斗篷縫隙中偶爾露出的、戴著鎖魂玉鐲的枯瘦手腕,證明著她的存在。
“時辰到!開標!”主位上的王司庫聲音洪亮,帶著官腔。
各家掌柜立刻呈上密封的標書。
衙役唱標聲洪亮地回蕩在大堂:
“……‘瑞福祥’,貢綢五千匹,湖絲上品,織金妝花,紋樣‘百蝶穿花’,工期七十日,報價……白銀五萬八千兩!”
“……‘云錦閣’,貢綢五千匹,湖絲頂品,妝花加織金線,紋樣‘鳳棲梧桐’,工期六十五日,報價……六萬兩千兩!”
報價一個比一個高,工期卻咬得極緊。
馬文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折扇輕搖,氣定神閑。
輪到馬家“萬通商行”。
衙役展開標書,聲音拔高了幾分。
“‘萬通商行’,貢綢五千匹,湖絲頂品,金線妝花,紋樣‘百蝶穿花’‘鳳棲梧桐’各半!工期……”
衙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工期……五十五日!報價……白銀五萬五千兩!”
轟!
大堂內瞬間一片嘩然!
工期比別家整整縮短十到十五日!
報價卻低了數千兩!
這怎么可能?!
除非馬家能變出絲來,或者讓織工日夜不休!
幾位司庫交換了一下眼神,王司庫捋著胡須,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馬少東家,好氣魄!工期、報價、品質,皆屬上乘!只是……”
他話鋒一轉,“如此短的工期,如此大的量,生絲供給可跟得上?據本官所知,近日運河不太平,生絲運輸……”
馬文才瀟灑地一收折扇,拱手笑道:“王大人明鑒!小可家中桑園,今春蠶事豐茂,自有生絲儲備萬余斤!更與湖州幾家大絲行訂了死契,生絲供應,萬無一失!工期,只短不長!”
他語氣斬釘截鐵,目光挑釁般掃過全場,最后有意無意地落在角落那團沉默的玄色陰影上。
蘇渺兜帽下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冰冷而譏誚。
“諸位,可還有異議?若無異議,此次貢品采買,便由‘萬通商行’……”
王司庫正要拍板。
“且慢。”
一個嘶啞、微弱、卻如同冰錐破水般清晰的聲音,陡然從角落響起,瞬間壓下了堂內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
只見角落那團沉默的玄色陰影動了。
蘇渺在鐵蛋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掀開了頭上的兜帽。
嘶!
堂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什么樣的面容?
慘白如金紙,深陷的眼窩下是濃重的青影,嘴唇毫無血色,枯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唯有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陰影里,燃燒著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火焰!
整個人如同從墳墓里爬出的幽魂,散發著濃重的死氣與藥味!
唯有腕間那只溫潤的玉鐲,流轉著詭異的光華。
“你……你是何人?!”
王司庫被這形如鬼魅的少女懾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疑。
“錦繡速達,蘇渺。”
蘇渺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中磨出,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無視了馬文才那瞬間變得驚愕、隨即轉為怨毒的目光,無視了堂上官員們驚疑不定的眼神,目光直接投向王司庫。
“大人容稟,”她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萬通商行’……工期五十五日……純屬欺罔!”
“其一,頂級湖絲,需經選繭、煮繭、繅絲、練染、上漿……十八道工序,道道需時日溫養!五千匹貢綢所需生絲,僅繅絲一項,熟練工日夜不休,亦需三千工日!馬家縱有桑園,所產生絲,不足所需兩成!湖州絲行?”
蘇渺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嘲諷,“浪里蛟周通的快船,十日內,無一生絲能過鎮江!”
“你胡說!”馬文才臉色劇變,厲聲打斷,“蘇渺!你這病癆鬼,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我馬家……”
“其二!”
蘇渺的聲音陡然拔高,強行壓下翻涌的氣血,眼中寒光爆射。
“織金妝花,‘百蝶穿花’‘鳳棲梧桐’,乃宮中新貴人所好!圖樣繁復,需頂級‘提花匠’掌眼!”
“姑蘇城內,有此手藝者,不過‘針神’薛娘子師徒三人!”
“薛娘子月前已應‘錦繡速達’之聘,簽下死契!契約在此!”
她顫抖著手,從斗篷內取出一卷蓋著鮮紅指印的契書!
轟!
如同驚雷炸響!
馬文才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堂上官員們一片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