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木頭斷裂的刺耳聲響!
整個龐大的漕船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劇烈地橫向搖晃、傾斜!
“啊!”翠微驚叫一聲,手中的參湯碗脫手飛出,摔得粉碎!
鐵蛋和那十幾條漢子瞬間如同被驚動的獵豹,猛地抽出腰間兵刃,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艙門和舷窗!
蘇渺的身體被劇烈的晃動狠狠拋起,又重重砸在軟榻上!
心脈處那縷被鎖固的火種受到劇烈沖擊,猛地一陣紊亂悸動!
鎖魂鐲光華大盛,一股沛然的力量強行涌入,穩住心脈,卻也帶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她悶哼一聲,喉頭涌上腥甜,被她死死咽下!
“怎么回事?!”鐵蛋厲聲喝問,聲音如同炸雷!
艙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渾身濕透、臉色煞白的漕幫水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極致的驚恐。
“鐵……鐵爺!不好了!船……船撞上暗礁了!底艙……底艙被撞了個大窟窿!水……水漫進來了!堵不住!!”
暗礁?!
在這條走了千百遍的黃金水道上?!
鐵蛋瞳孔驟縮!
一股巨大的寒意瞬間席卷全身!
他猛地看向軟榻上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蘇渺,又看向艙外甲板上傳來的混亂哭喊和奔逃聲!
這不是意外!
這是謀殺!
目標就是他們!
目標就是東家!
“保護東家!!!”鐵蛋發出震天的狂吼,如同受傷的雄獅!
他一把抄起靠在艙壁的、半人高的厚重箏形盾牌,猛地擋在蘇渺軟榻之前!
那十幾條漢子瞬間收縮陣型,將軟榻和艙門死死護住,刀鋒向外,眼神里是豁出性命的兇悍!
“鐵蛋……帶人……去底艙……”蘇渺強忍著心脈撕裂般的劇痛和眩暈,嘶聲下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堵漏……搶修……船……不能沉……”
“不行!東家!我得守著您!”鐵蛋眼睛血紅。
“去!”
蘇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船沉了……都得死!堵住漏……才有一線生機!這里……有翠微!”
鐵蛋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滲出血來!
他看著蘇渺那雙在絕境中依舊燃燒著冰冷指令的眼睛,猛地一跺腳:“趙大!錢二!你們六個!死守艙門!半步不許退!其他人!跟我下底艙!堵不住漏,老子先砍了你們!”
他帶著一半人手,如同旋風般沖出艙門,撲向那如同地獄入口般的底艙方向!
艙內瞬間只剩下翠微和六個手持利刃、渾身緊繃的護衛。
船體依舊在劇烈地搖晃、傾斜,冰冷的河水從底艙方向涌上來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小小的艙室!
就在這時!
“嗖!嗖!嗖!”
數支帶著倒鉤、浸染著幽藍色澤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從舷窗外射入!
目標直指軟榻上的蘇渺!
“東家小心!”
守在艙門內側的趙大目眥欲裂,怒吼著將手中的厚背砍刀舞成一片光幕!
“鐺!鐺!”
兩支弩箭被磕飛!
但第三支角度刁鉆的弩箭,卻穿透了刀幕的縫隙,帶著凄厲的尖嘯,狠狠射向蘇渺的胸口!
“小姐!!!”
翠微發出凄厲到極致的尖叫,想也不想,猛地撲向蘇渺!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
鮮血瞬間染紅了翠微肩頭的衣衫!
那支淬毒的弩箭,深深釘入了她的肩胛!
“翠微!”蘇渺驚駭欲絕,撲上去查看。
蘇渺躺在軟榻上,看著擋在自己身前、肩頭血流如注、臉色瞬間慘白的翠微,那雙空洞死寂的眼中,終于劇烈地波動起來!
一股冰冷的、足以凍結血液的殺意,如同沉睡的火山,在她枯竭的軀殼深處,轟然爆發!
“殺!!!”
她口中迸出一個嘶啞破碎、卻如同地獄寒冰般的字眼!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
“砰!砰!砰!”
艙門和兩側舷窗被同時從外面狠狠撞碎!
七八個身穿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和短弩、眼神陰鷙如同水鬼的漢子,如同鬼魅般殺了進來!
為首一人,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斜劈至下巴的猙獰刀疤,正是“黑蝎幫”的二當家——“毒尾蝎”劉奎!
“蘇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給疤臉張兄弟償命吧!”劉奎獰笑著,手中的分水刺如同毒蝎的尾鉤,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刺被護衛擋在身后的蘇渺!
“保護東家!”趙大狂吼,帶著剩下的五個護衛,如同瘋虎般迎了上去!
刀光劍影瞬間在狹窄的艙室內爆發!
兵刃碰撞聲、怒吼聲、慘嚎聲混作一團!
不斷有護衛倒下,鮮血噴濺在艙壁和地板上!
受傷的翠微死死護住蘇渺,臉色煞白,手中緊緊攥著一把防身的短匕,眼神卻充滿了無力感。
蘇渺躺在軟榻上,身體因劇痛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死死鎖定著在護衛中左沖右突、如同毒蛇般不斷逼近的劉奎!
手腕上的鎖魂鐲光華流轉,強行壓制著心脈的暴動,也傳遞著謝珩那無處不在的冰冷注視。
她不能死在這里!
她死了,網就斷了!
柳家的債還沒討!
江南的路還沒通!
一股極其蠻橫的、被逼至絕境后爆發的力量,混合著鎖魂鐲強行注入的生機,在她枯竭的經脈中瘋狂奔涌!
就在劉奎格開趙大的刀,分水刺毒蛇般刺向蘇渺咽喉的剎那!
蘇渺動了!
她的動作快得超出了常人的反應極限!
仿佛將殘存的生命力在這一刻徹底點燃!
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抬起!
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枯瘦的手腕——以及手腕內側,那枚用布條緊緊纏縛的、閃爍著幽冷寒光的鋒利鐵片!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只有一道快如鬼魅的幽光劃過!
如同毒蛇吐信!
精準!
致命!
劉奎前沖的勢頭猛地僵住!
他臉上的獰笑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茫然和恐懼。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咽喉。
一道細細的血線,無聲無息地浮現。
緊接著,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從那道細線中噴涌而出!
濺了旁邊的水鬼滿頭滿臉!
“嗬……嗬……”
劉奎徒勞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癱倒在地,鮮血迅速在艙室地板上蔓延開一大片刺目的猩紅。
靜!
死一般的寂靜!
艙內激烈的廝殺瞬間停止!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驚駭欲絕地看著軟榻上那個依舊躺著、仿佛從未動過的靛藍身影!
看著她枯瘦手腕上那滴落的、屬于劉奎的、滾燙的鮮血!
一擊!
割喉!
瞬殺“毒尾蝎”劉奎!
剩余的幾名水鬼看著地上抽搐的頭領,又看了看軟榻上那雙冰冷死寂、如同深淵般的眸子,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們!
“鬼……鬼啊!”
不知誰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幾名水鬼再無戰意,如同喪家之犬,撞開破碎的舷窗,“噗通噗通”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倉惶逃命!
艙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傷者的哀鴻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蘇渺緩緩放下手臂,袖口遮住了手腕和那枚染血的鐵片。
她靠在軟榻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撕裂般的痛楚。
強行爆發帶來的反噬如同海嘯般洶涌而至,鎖魂鐲的光芒瘋狂流轉,強行壓制著心脈瀕臨崩潰的紊亂!
她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劇痛和冰冷的邊緣搖搖欲墜。
“東家!”
趙大等人撲到軟榻前,看著蘇渺慘白如紙、嘴角再次溢出鮮血的模樣,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敬畏!
“船……漏……堵住了嗎?”蘇渺強撐著,嘶聲問道,目光投向艙門方向。
就在這時,渾身濕透、如同水鬼般的鐵蛋帶著幾個同樣狼狽的伙計沖了進來,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激動和憤怒。
“堵住了!東家!底艙的窟窿堵住了!是有人故意鑿穿了船底薄板!又引我們撞上暗礁!好狠毒的手段!”
他目光掃過艙內狼藉血腥的景象,看到地上劉奎的尸體和受傷的翠微、倒下的護衛,眼中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殺意。
“這幫雜碎!老子……”
“清理……甲板……”蘇渺打斷他,聲音微弱卻不容置疑,“救治……傷員……”
“船……繼續……南下……”
她閉上眼,不再言語。
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高度消耗讓她再也支撐不住。
鎖魂鐲的光芒漸漸平復,心脈處那縷火種在巨大的透支后,變得更加微弱,如同風中殘燭,被那溫潤冰冷的玉鐲,死死地鎖在方寸之間。
船艙外,渾濁的河水拍打著修補過的船體。
寒風嗚咽,如同無數亡魂的哭泣。
船頭那面“漕”字大旗,在血色夕陽的映照下,獵獵作響,指向煙波浩渺、殺機四伏的江南。
——
江南的風,裹挾著運河的濕寒與初春料峭的暖意,吹過姑蘇城鱗次櫛比的黛瓦白墻,吹過青石拱橋下泛著油光的河水,也吹進了“錦繡速達”江南分號那間尚彌漫著新漆與桐油氣息的廳堂。
廳堂臨水而建,推開雕花木窗,便能見烏篷船在狹窄的水巷中無聲滑過。
此刻,廳內氣氛卻凝重如鐵。
蘇渺裹著一件半舊的玄色斗篷,蜷在鋪著厚厚錦墊的圈椅里。
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毫無血色的臉,只露出一個尖削蒼白的下巴。
鎖魂玉鐲溫潤的涼意緊貼腕骨,如同永恒的枷鎖。
心脈深處那縷被強行禁錮的火種,在玉鐲內蘊的力量與顧九針奪元針法的雙重壓制下,維持著一種近乎停滯的微弱搏動。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深入骨髓的疲憊和那場運河刺殺殘留的隱痛。
鐵蛋站在下首,一身簇新的深藍錦緞勁裝,腰懸“金翎急令”的玉牌(江南分號升級的象征)。
臉上那道被劉奎臨死反撲留下的新疤,從顴骨斜劃至耳根,非但沒損其彪悍,反而添了幾分煞氣。
他聲音低沉,如同壓抑著風暴。
“東家,都查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