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不大,卻透著一股無形的鋒銳和掌控一切的威壓。
“世子爺言,”王全安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千鈞之力。
“‘藥人血契’,是姑娘的命數。世子爺不予置評。”
“‘織網’之期,迫在眉睫。西市門戶雖開,然根基未固,蛇鼠環伺。南疆血菩提,北地玄霜草,藥未齊,命懸一線。”
“此鐲,名‘鎖魂’。”
“一鎖姑娘心脈最后一絲火種,助顧神醫針法固本,暫緩生機流逝。”
“二鎖姑娘之志。莫忘‘錦繡速達’之基業,莫負世子爺……三成干股之實利!”
“望姑娘……”
“好自為之。”
王全安說完,微微躬身,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慘淡的天光里。
只留下那只溫潤無瑕、內里卻刻著冰冷“珩”字的玉鐲,在破木桌上散發著柔和卻令人心悸的光華。
鎖魂鐲!
謝珩送來的不是慰藉,是另一道枷鎖!
用溫潤的玉石,鎖住她殘存的生機,更鎖住她為“錦繡速達”繼續賣命的意志!
提醒她,她這條命,她這份產業,始終牢牢攥在他謝珩的掌心!
蘇渺的目光緩緩移向那只玉鐲。
溫潤的光華映入她空洞的眼底,卻激不起半分漣漪。
她甚至感覺不到絲毫憤怒或悲哀,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認命般的麻木。
“翠微……”她嘶啞地開口。
翠微含著淚,顫抖著拿起那只溫潤的玉鐲。
入手微涼,觸感細膩,仿佛有微弱的暖意流轉。
她小心翼翼地將玉鐲套向蘇渺枯瘦的手腕。
就在玉鐲觸碰到蘇渺皮膚的剎那!
嗡!
玉鐲內側那個古拙的“珩”字,驟然亮起一絲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淡金色流光!
一股溫潤中帶著不容抗拒的沛然力量,如同無形的鎖鏈,瞬間沿著蘇渺的手臂,直透心脈!
蘇渺的身體猛地一僵!
心脈深處,那縷被顧九針強行封固、如同冰封火星般的本源火種,在這股沛然力量的刺激下,極其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一股微弱的暖意瞬間驅散了四肢百骸的一部分冰冷!
但同時,一股更加深沉、如同烙印般的束縛感,也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靈魂!
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透過這玉鐲,時刻注視著她生命的每一次搏動!
鎖魂!
鎖命!
更鎖心!
翠微將玉鐲戴好。
溫潤的白玉襯著蘇渺枯瘦蒼白的手腕,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禁錮之美。
蘇渺緩緩抬起手腕,看著那只流轉著溫潤光澤、內里卻刻著冰冷“珩”字的玉鐲。
指尖拂過那光滑微涼的鐲身,感受著心脈處那縷被強行“喚醒”、卻又被牢牢鎖住的微弱火種帶來的短暫暖意,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沉重的靈魂枷鎖。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死水般的沉寂。
那雙深陷的眼窩里,空洞的眸光深處,最后一絲屬于“蘇渺”的火焰,似乎也在這溫潤的玉光與冰冷的“珩”字之下,徹底熄滅了。
只剩下一種被馴服的、冰冷的、如同提線木偶般的……工具感。
“小栓子……”她放下手腕,聲音嘶啞平板,毫無波瀾,“西市分站……三日……賬目……報我……”
“是……東家……”小栓子看著蘇渺那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模樣,聲音帶著哭腔。
“鐵蛋……”蘇渺的目光轉向他,眼神空洞,“黑蝎幫……查……”
“找到……幕后……是誰……”
“明白!東家!”鐵蛋用力點頭,眼中燃燒著刻骨的恨意和怒火,他一定要把那些害東家至此的雜碎揪出來!
蘇渺不再言語,緩緩閉上眼。
身體的疲憊和心脈深處那被鎖住的微弱暖意交織在一起。
她需要休息,需要積攢這被強行鎖住的、所剩無幾的精力,去應對謝珩的“織網”之令,去維持“錦繡速達”的運轉,去扮演好她“藥人”和“資產”的雙重角色。
破屋內,只剩下藥罐咕嘟的聲響和壓抑的啜泣。
——
鎮國公府京中別院,聽濤苑。
夜色深沉。
書房內燭火通明,將謝珩挺拔如松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墻壁上。
他負手立于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枚刻著“珩”字的玉佩。
王全安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后,低聲匯報:
“……鎖魂鐲已戴上。鐲內‘蘊靈陣’觸發,蘇姑娘心脈那縷本源火種已被強行穩固,暫時無虞……”
“……顧九針處,已按世子爺吩咐,送去南疆尋回的半顆受損‘血菩提’及北地萬年玄冰窟的‘九葉玄霜草’根莖。顧神醫言,有此二物,輔以火蓮余燼及奪元針法,或可再為蘇姑娘延命……一載……”
“……西市分站,鐵蛋已開始追查黑蝎幫及幕后之人,動作不小,似有搏命之意……”
“……柳氏余孽趙小環,已由黑蝎幫秘密送出城,蹤跡……指向江南……”
“江南?”謝珩緩緩轉身,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
“柳家的祖籍……看來,這潭死水底下,還藏著幾條漏網之魚。”
他的目光落在書案上,那里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標注著密密麻麻符號的輿圖。
輿圖上,以定遠侯府為中心,幾條粗壯的血線延伸出去:一條深入西市胡商圈,一條連接長公主府及京畿勛貴,一條隱隱指向宮闈……如同一張正在緩緩張開、染血的巨網。
“網已張開……”謝珩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掌控棋局的漠然。
“蛇鼠……終要歸位。”
“王總管,江南那條線……放長些。”
“本世子倒要看看……”
“這盤棋,還能釣出……多少魑魅魍魎。”
他的指尖輕輕點在輿圖上,那位置,赫然是侯府后街那個破敗小院的方向。
“至于蘇渺……”謝珩的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冰冷的、如同欣賞籠中困獸般的玩味。
“鎖魂鐲……鎖得住命……”
“卻不知……鎖不鎖得住……”
“那顆在腐朽棺槨里……還想開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