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令!”蘇渺的聲音陡然嚴厲,牽扯得她又是一陣劇烈咳嗽,嘴角溢出暗紅的血絲。
“是……是……”翠微含著淚,不敢再多言。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雖然斷斷續(xù)續(xù),卻如同最精密的齒輪,將剛剛經(jīng)歷血火、擴張后的“錦繡速達”重新咬合、驅(qū)動。
眾人領(lǐng)命而去,破屋內(nèi)只剩下藥罐咕嘟的聲響和蘇渺壓抑的喘息。
身體的劇痛和精神的高度消耗如同潮水般再次洶涌反噬。
她靠在冰冷的土炕壁上,閉上眼,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著銹蝕的刀片,心口那三個被顧九針點過的穴位如同三塊永不融化的寒冰,不斷散發(fā)著刺骨的冷意。
“小姐……藥……”翠微端來新熬好的藥,聲音帶著哭腔。
蘇渺沒睜眼,只是微微側(cè)過頭。
翠微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將濃黑的藥汁喂入她口中。
極致的苦澀在舌尖炸開,滑入冰冷的胃袋,只帶來一絲微弱的、如同隔靴搔癢般的暖流,完全無法撼動那源自生命本源的枯竭和冰冷。
“林公子……”蘇渺的聲音微弱。
“蘇姑娘,我在。”一直守在角落的林清源立刻上前。
“勞煩……再請秦先生……”蘇渺喘息著,“開些……提神的藥……要猛……能撐住……半日……就行……”
“提神的藥?”林清源臉色一變,“蘇姑娘,你現(xiàn)在的身子,虛不受補,猛藥如同毒藥啊!”
“開……”蘇渺睜開眼,那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zhí)的火焰,虛弱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瘋狂,“半日……只要半日……西市分站……剛立……我必須……去一趟……”
“小姐!您不能去啊!”翠微失聲驚呼。
就在這時,破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板被輕輕叩響。
王全安如同一個沒有溫度的剪影,悄無聲息地立在門口。
玄色勁裝纖塵不染,與這充滿藥味和衰敗氣息的破屋格格不入。
他手中捧著一個尺余見方、通體漆黑、觸手冰涼的玄鐵匣子,匣蓋上陰刻著猙獰的狼頭徽記。
“蘇姑娘,世子爺令。”王全安平板無波的聲音響起,目光直接落在炕上形銷骨立的蘇渺身上,“此乃‘玄影衛(wèi)’自西域樓蘭遺址,千辛萬苦尋回的‘地心火蓮’蓮子一枚。顧神醫(yī)所需三味主藥之一。”
他將那沉重的玄鐵匣子放在炕沿的破木桌上,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西域樓蘭!
地心火蓮!
蘇渺的心猛地一跳!
謝珩的人……竟然真的找到了!
而且是三味主藥中最難尋的一味!
這代表著什么?
代表著她這條“資產(chǎn)”的命,在謝珩眼中,還有持續(xù)榨取的價值!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絲冰冷的希望同時攫住了她。
“世子爺還有何吩咐?”蘇渺的聲音嘶啞,目光死死盯著那個冰冷的玄鐵匣子。
“世子爺說,”王全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千鈞之力,“藥,他尋來了。命,姑娘自己得攥住了。”
“‘織網(wǎng)’之期,已過半旬。西市門戶已開,然網(wǎng)眼尚疏,根基未固。”
“三日后,安陽長公主于‘暢春園’設(shè)‘賞雪宴’,遍邀京中貴胄及西域、高麗使節(jié)。長公主點名,‘錦繡速達’需承攬宴席半數(shù)以上鮮果冰點、時令小食之‘金翎急送’。”
“此乃‘錦繡速達’登堂入室、網(wǎng)縛京畿之良機,亦為世子爺三成干股,驗看實利之期。”
“望姑娘……”
“莫負所托。”
王全安說完,微微躬身,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慘淡的天光里。
只留下那個冰冷的玄鐵匣子和一番更加冰冷的“期許”,沉沉壓在破屋每一個人的心頭。
賞雪宴!
長公主點名!
半數(shù)以上鮮果冰點金翎急送!
網(wǎng)縛京畿!
驗看實利!
每一個詞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蘇渺緊繃的神經(jīng)上!
巨大的機遇伴隨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以她現(xiàn)在的身體狀態(tài),別說統(tǒng)籌調(diào)度如此大規(guī)模的急送,就是下炕走幾步都如同酷刑!
“東家……”鐵蛋的聲音帶著擔憂和焦慮,“這……這根本不可能!您的身子……”
“是啊東家!西市分站剛立,千頭萬緒!暢春園遠在城西,又要保證冰點鮮果不化……這……”小栓子也急得直搓手。
“小姐!您不能接啊!您會……”翠微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蘇渺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個玄鐵匣子上。
謝珩送來的不是救命的藥,是催命的符!
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暫時穩(wěn)住心脈不被顧九針那“奪元針”徹底耗干的希望!
地心火蓮……顧九針……
她猛地看向林清源,眼中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林公子……去請……顧九針!”
“現(xiàn)在!”
林清源看著蘇渺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求生欲和決絕,心頭劇震,不敢耽擱,立刻轉(zhuǎn)身沖出門去。
等待的時間,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身體的劇痛和冰冷的空洞感愈發(fā)清晰。
蘇渺靠在炕上,閉著眼,強迫自己調(diào)息,積攢著每一絲殘存的氣力。
腦海中飛速盤算著:暢春園的位置,鮮果冰點的儲存運輸,西市分站和侯府后街人手的調(diào)配,可能遇到的刁難和阻礙……
一張無形的、龐大而復(fù)雜的網(wǎng)在她識海中艱難地鋪開、延伸,每一次推演都牽扯著劇烈的頭痛。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熟悉的、帶著奇異草木清香和冰冷氣息的存在感再次彌漫開來。
顧九針來了。
他依舊一身灰布棉袍,清俊冷硬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毫無波瀾,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
他無視了屋內(nèi)眾人或敬畏或恐懼的目光,徑直走到炕邊,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落在蘇渺慘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上,又掃過炕沿那個冰冷的玄鐵匣子。
“火蓮子?”他清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確認。
蘇渺睜開眼,迎向他那雙深潭般的、毫無情緒波動的眸子:“是。請神醫(yī)……施為。”
顧九針沒有言語。
他打開那沉重的玄鐵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