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排隊簽契書的名單!從巷子口排到前街拐角了!全是沖著‘金翎急令’來的!還有好多問能不能加急送冰鮮果子、送湯藥的!”
名單上歪歪扭扭寫著名字和住址,后面跟著密密麻麻的急單需求,甚至有人畫了押,提前預付了銀錢。
巨大的需求如同滾燙的巖漿,撲面而來,幾乎要將這剛剛遭受重創的小小驛站吞沒。
“穩?!碧K渺只吐出一個字,聲音像砂紙摩擦。
“鐵蛋!”
“在!”鐵蛋立刻一瘸一拐跑過來。
“挑出所有路程超過三條街、或貨物超過十斤的急單,暫不接?!碧K渺的目光銳利如刀。
“告訴客人,非‘金翎’加急,常規配送半日可達。若執意要‘金翎’,需等三日。規矩,立住了就不能破?!?/p>
“是!”鐵蛋凜然應聲。
“小栓子,告訴外面排隊的,今日簽契書只收前二十戶,余下的登記姓名住址,明日按順序再來。周嫂子養傷,你暫代文書,契書條款一條條念清楚,簽字畫押,銀錢當面點清,入賬登記,一筆不能錯。”
“明白!”
“趙石頭,李狗兒!”
“東家!”
“傷沒好利索之前,只跑內城東區三條主街范圍!路線熟,腳程快,遇到巡城衛或潑皮,亮‘錦繡速達’的牌子,報定遠侯府的名號!安全第一!”
“是!”
一道道指令清晰落下,帶著一種從血肉里淬煉出的冷靜。
眾人轟然應諾,如同有了主心骨,混亂的場面迅速變得條理分明。
小院再次成為一部開始高效運轉的機器,雖然零件受損,但核心仍在轟鳴。
蘇渺靠在椅背上,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強行調動精神帶來的反噬如同冰錐刺入腦海,心口的空洞被拉扯得生疼。
她閉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對抗著意識深處不斷涌上的眩暈。
翠微憂心忡忡地遞過溫熱的布巾:“小姐,您歇會兒吧……”
話音未落,小院門口傳來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帶著沉重力道的腳步聲。
王全安。
他如同一個沒有溫度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院中。
一身玄色勁裝纖塵不染,與這喧囂忙碌、煙火氣十足的破落小院格格不入。
他手里托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漆黑、觸手冰涼的玄鐵令牌,上面陰刻著一個猙獰的狼頭。
喧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伙計們臉上的笑容凝固,敬畏又帶著一絲恐懼地看著這位昨夜如同勾魂使者般的謝府總管。
王全安的目光直接掠過所有人,落在竹椅上臉色慘白的蘇渺身上,平板無波的聲音響起:“蘇姑娘,世子爺令?!?/p>
他上前一步,將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放在蘇渺身前的破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三日內,”王全安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千鈞之力。
“‘錦繡速達’需將觸角延伸至西市胡商聚集之地。打通關節,建立可靠信路。此令,便是憑證。持此令,內城兵馬司及西市稅吏,不敢阻撓?!?/p>
西市胡商?!
蘇渺的心臟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攥緊!
西市是什么地方?
龍蛇混雜,胡漢交雜,商隊駝鈴與刀光暗影并存的地界!
那里的規矩,是拳頭和金幣鑄就的,遠比內城勛貴圈更加**和兇險。
三日?
打通關節?
建立可靠信路?
這分明是將她這架剛剛止血的破車,直接推向刀山火海!
“世子爺還說——”王全安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蘇渺毫無血色的臉和微微顫抖的身體。
“姑娘的‘本錢’,該動一動了。這張網,織得越快,越密,姑娘的‘本錢’……方能保值?!?/p>
**裸的威脅!
用她搖搖欲墜的生命,逼迫她為他的“織網計劃”開疆拓土!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蘇渺的喉嚨!
她死死咬住牙關,將那口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燒。
心口的空洞處,那三個被顧九針點過的穴位驟然爆發出尖銳的刺痛,如同三根冰錐同時刺入!
“咳……咳咳……”劇烈的咳嗽讓她蜷縮起來,單薄的肩膀顫抖如風中落葉。
“小姐!”翠微嚇得臉色煞白,慌忙拍撫她的后背。
院子里死寂一片。
伙計們攥緊了拳頭,臉上是憤怒,是屈辱,更是深深的無力。
世子爺一句話,就能讓剛剛死里逃生的東家,再次踏入死地!
蘇渺喘息著,抬起手,示意翠微停下。
她緩緩抬起頭,因劇痛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
狼頭猙獰,獠牙畢露。
她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顫抖著,一點點伸向那塊令牌。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瞬間蔓延至全身,幾乎凍結了血液。
“好?!币粋€嘶啞破碎、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她緊咬的齒縫間擠出,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告訴世子爺……錦繡速達……接令?!?/p>
王全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奴才告退?!?/p>
身影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院外慘淡的天光里。
那塊冰冷的玄鐵令牌,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破木桌,也灼燒著院子里每一個人的心。
“東家!”鐵蛋第一個忍不住,聲音帶著哽咽和不忿,“西市那鬼地方……您這身子怎么……”
“是啊東家!那幫胡商,還有西市的地頭蛇,都不是好相與的!”趙石頭也急了。
“三日……這根本是……”小栓子眼圈通紅。
蘇渺擺了擺手,止住了他們的話。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良久,她才緩緩睜開眼,那眼中的疲憊和痛苦幾乎要將人淹沒,但深處,卻有一簇微弱的、不肯熄滅的火焰在燃燒。
“劉嬸子,”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去……打聽西市最大的三家胡商……落腳點,常走的路線……還有……西市地面上……說話管用的人……是誰……天黑前……我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