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連忙在院子中央拼起一張桌子,鋪上厚厚的棉墊。
翠微和林清源小心翼翼地扶著蘇渺坐下。
“周嫂子,”蘇渺看向被攙扶過來的周氏,目光帶著關切和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受苦了。傷養(yǎng)好之前,不許碰任何活計。所有花費,從公中出。”
“東家……”周嫂子泣不成聲。
“劉嬸子,”蘇渺轉向她,“你統(tǒng)籌,小栓子輔助。清點所有損失,接收所有捐贈。”
“受傷伙計的湯藥費、誤工費,加倍補償!死難侍衛(wèi)……厚恤其家!”
“錢不夠,去支取‘活錢’,再不夠,去找王總管!就說,是世子爺的產業(yè)在撫恤!”
她的聲音雖然虛弱,卻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后沉淀下來的冷靜和掌控力。
“鐵蛋、石頭、狗兒、小毛!你們四個,傷好了的,今日起工錢翻倍!”
“帶傷上工的,翻三倍!”
“把精氣神給我提起來!‘金翎急送’的牌子,不能砸!排隊下單的客人,一個不能怠慢!記住!穩(wěn)!比快更重要!”
“是!東家!”四人挺起胸膛,大聲應道,眼中充滿了干勁。
“至于這些……”
蘇渺的目光掃過院子里堆積的物資和那口燉著肉的大鍋,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暖意。
“今日……擺慶功宴!所有伙計,還有左鄰右舍幫過忙的,都請來!吃飽!喝足!”
“好嘞!”眾人齊聲歡呼,小院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壓抑了一夜的恐懼和悲傷,在這一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熱烈!
肉香、酒香、饅頭的麥香混合著冬日的寒氣,彌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伙計們搬來條凳,左鄰右舍聞訊而來的婦孺老人也擠滿了院子,人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和感激。
鐵蛋他們雖然帶傷,卻精神抖擻地穿梭著,分發(fā)食物。
蘇渺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碗熬得濃稠的肉粥。
她沒有胃口,身體深處那被強行續(xù)命的虛弱和劇痛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著她岌岌可危的處境。
但她看著眼前這喧鬧的、充滿煙火氣的景象,看著劉嬸子忙前忙后卻笑容滿面,看著周嫂子被鄰居大娘拉著說話默默垂淚又帶著釋然,看著小栓子眉飛色舞地跟人比劃著什么,看著鐵蛋他們雖然瘸著腿卻挺直了腰板……
這一切,都是她用命,用那被抽取的心火,用那被損耗的壽元換來的!
值嗎?
她不知道。
但此刻,看著他們眼中那真切的希望和活著的光,她心底那點微弱的火苗,似乎又頑強地跳動了一下。
破敗小院里的喧囂漸漸沉淀下來。
白日的天光刺破云層,在積雪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蘇渺靠在鋪了厚褥的竹椅上,裹著劉嬸子翻箱倒柜找出的最厚實棉被。
指尖仍殘留著昨夜地磚的冰冷觸感。
心口那處被顧九針強行“焊接”過的空洞,此刻正隨著每一次微弱心跳,向四肢百骸蔓延著針扎似的細密痛楚。
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著銹蝕的刀片。
“東家,藥熬好了。”翠微小心翼翼捧來一只粗陶碗,濃黑的藥汁散發(fā)出令人作嘔的苦澀。
這是林清源連夜送來的方子,據說是秦先生所開,能稍稍固本培元,緩解“奪元針”帶來的酷刑余威。
蘇渺接過碗,滾燙的陶壁灼著指尖,她卻渾然未覺。
藥汁入口,苦得舌根發(fā)麻,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落入冰窟般的臟腑,瞬間便被吞噬殆盡。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將整碗藥灌下去。
每一口都是活下去的籌碼。
“周嫂子如何了?”她啞聲問,目光投向角落里臨時用門板搭起的矮榻。
周嫂子昏睡著,臉上殘留著驚懼過度的青白,腿上裹著厚厚的布條,滲著淡淡的藥味和隱約的血跡。
“秦先生來看過了,說腿骨裂了,萬幸沒斷,得靜養(yǎng)兩三個月。”劉嬸子壓低聲音,眼圈還是紅的。
“人是救回來了,可嚇得不輕,夜里總驚醒……”她頓了頓,看向院子里堆積如山的米面糧油、布匹炭火,還有那口冒著熱氣的燉肉大鍋,聲音帶著劫后余生的茫然。
“這些……東家,咱們真能收下?”
“收。”蘇渺的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
“壓驚也好,示好也罷,送來了,就是我們的。”
她目光掃過那些物品,看到幾匹上好的細棉布和兩包珍貴的銀霜炭,心頭雪亮。
昨夜長公主府門前那輛青帷馬車的威儀猶在眼前,這些饋贈背后,是謝珩昨夜雷霆手段的震懾,更是“金翎急送”這塊牌子用血和命在貴人圈子里砸出的份量。
“劉嬸子,清點造冊,分門別類。傷藥、補品優(yōu)先給周嫂子和受傷的伙計。余下的米面油肉,今日慶功宴用了,剩下的分給昨夜幫忙的左鄰右舍,再勻出一部分,每日熬些稠粥,放在院門口。”
“放院門口?”劉嬸子一愣。
“嗯。”蘇渺的目光投向破敗的院墻外,遠處是侯府巍峨卻冰冷的輪廓,近處是同樣在寒風里掙扎求存的貧苦街坊。
“告訴街坊們,‘錦繡速達’謝大家昨夜援手,一點心意。每日辰時,憑戶領取。”
雪中送炭,聚的是人心,織的是最底層也最堅韌的網。
她需要這張網,需要這些眼睛和嘴巴。
劉嬸子恍然大悟,用力點頭:“是,東家!我這就去辦!”
院子里很快又忙碌起來。
鐵蛋吊著一只胳膊,齜牙咧嘴卻精神頭十足地指揮著幾個半大小子搬動米袋。
小栓子拿了個破本子,跟在劉嬸子后面一樣樣清點記錄,小臉繃得嚴肅。
趙石頭和李狗兒腿腳不便,就坐在灶臺邊添柴看火,肉香混著柴火氣息,竟也沖淡了昨夜殘留的血腥。
一種劫后余生、同舟共濟的暖意,艱難地在這破敗的小院里滋生。
蘇渺靜靜看著,身體深處的劇痛和冰冷并未減輕分毫,但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的東西,壓住了那隨時要將她拖入深淵的絕望。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現在就倒。
“東家!”小栓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里捏著厚厚一疊粗糙的草紙,眼睛亮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