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侯府……哦不,這‘錦繡速達’的小東家,倒是個妙人!”
“一兩銀子?不過是我買盒脂粉的零頭!這‘急送’、‘嘗鮮’、‘節禮’……聽著就讓人心癢!這契,我簽了!”
有了李夫人這個“榜一大姐”帶頭,加上點心確實精致美味,配送服務又足夠新奇便捷(尤其在下雨下雪天,貴婦們更是趨之若鶩),短短半月,“錦繡速達”的名頭竟在城南、城西一小片貴婦圈子里悄然傳開。
簡陋的“貴賓契”簽出去七、八份,預收的會員費讓蘇渺干癟的錢袋第一次鼓脹起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這天傍晚,風雪初歇。
蘇渺正在她那間充當臨時“運營中心”的小破屋里,借著昏暗的油燈光亮,和翠微、劉嬸子一起清點著當日的收入和明日需要配送的點心單子。
桌上散亂地放著銅錢、幾小塊碎銀、以及幾張寫著地址和點心的粗糙紙條。
空氣中彌漫著點心殘留的甜香和銅錢特有的金屬氣味。
突然,小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哐當”一聲,狠狠踹開!
冷風裹挾著門外殘留的雪沫,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吹熄了本就微弱的油燈。
屋內陷入一片昏暗。
“好你個下賤胚子!果然在這里干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個尖利刻薄、蘇渺無比熟悉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昏暗的光線下,只見嫡母柳氏在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簇擁下,氣勢洶洶地堵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華貴的絳紫色錦緞襖裙,頭上珠翠環繞,臉上卻罩著一層寒霜,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蘇渺身上,以及她面前桌子上那些散亂的銅錢、碎銀和點心單子上。
柳氏身后,嫡姐蘇玉瑤也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幸災樂禍的笑容,手里還捏著一塊蘇渺她們還沒來得及收起的“海棠酥”,正小口地咬著,仿佛在看一場好戲。
“母親!您快看!我說得沒錯吧?”蘇玉瑤指著桌子,聲音嬌滴滴卻充滿惡意,“蘇渺這賤婢,竟敢打著我們侯府和我的名頭,偷盜廚房的點心出去販賣!還收這些腌臜銅錢!”
“簡直是把我們侯府的臉面丟在地上踩!”
柳氏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一切,怒火瞬間被點燃到了頂點。
她怎么也想不到,這個被她罰跪三天雪地都沒死的庶女,非但沒有安分守己,反而偷偷摸摸搞出這么大的動靜!
偷盜府中物資!
敗壞侯府名聲!
還賺了錢?!
這簡直是在她眼皮底下胡來!
“反了!反了天了!”柳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蘇渺,聲音尖厲得幾乎要刺破屋頂,“給我把這不知廉恥、敗壞門風的賤人綁起來!”
“還有這些臟錢、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統統給我砸了!一個不留!”
“是!”幾個如狼似虎的婆子獰笑著,挽起袖子就朝蘇渺撲了過來!
完了!
翠微和劉嬸子嚇得面無人色,渾身癱軟。
蘇渺的心也猛地沉到了谷底。
一股冰冷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
千算萬算,還是被這對母女抓住了把柄!
她們絕不會放過這個置她于死地的機會!
難道剛點燃的希望之火,就要這樣被無情掐滅?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清冷、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年輕男聲,如同冰珠落玉盤,清晰地穿透了屋內的混亂和叫罵,在門口響起:
“且慢動手。”
這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所有人都是一愣,動作僵住,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著玄色暗云紋錦袍的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已立于門外風雪稍歇的夜色中。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唯有一雙眼睛,深邃沉靜,如同寒潭古井,目光淡淡掃過屋內狼藉。
最終落在被婆子們圍在中間、臉色蒼白卻依舊挺直脊背的蘇渺身上。
他身后,跟著一位面容嚴肅、管家模樣、穿著侯府管事服飾的中年男子。
柳氏和蘇玉瑤看清來人,臉色瞬間大變!
尤其是柳氏,剛才的囂張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和強擠出來的僵硬笑容。
“世……世子爺?您……您怎么到這種腌臜地方來了?”柳氏的聲音都有些變調。
世子?
鎮國公府那位據說因家族獲罪而處境微妙、暫居京中的世子,謝珩?
蘇渺心中劇震!
他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還出言阻止?
謝珩并未理會柳氏的諂媚。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蘇渺臉上,仿佛在審視一件有趣的事物。
片刻,他薄唇微啟,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問出的問題卻石破天驚:
“蘇二姑娘?”
他微微停頓,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簡陋的點心單子和散亂的銅錢碎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興味。
“你這里……送一份‘蟹黃酥’到西城永寧坊,最快需要多久?”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屋內所有人魂飛魄散!
柳氏和蘇玉瑤臉上的表情徹底裂開了,驚愕、茫然、難以置信,混雜成一片滑稽的空白。
她們以為世子是來主持公道的,是來斥責這賤婢的!
怎么……怎么開口問起了點心?!
還是送到永寧坊那種貴人云集之地?!
幾個婆子更是徹底傻眼,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如同泥塑木雕。
翠微和劉嬸子呆滯地張著嘴,忘了害怕。
蘇渺只覺得一股滾燙的氣血猛地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被冰水澆透!
謝珩的目光,像無形的針,刺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他不僅看到了她的狼狽和“偷竊”,更是一眼就看穿了她藏在“送人情”幌子下的那點微末營生!
永寧坊……西城權貴最密集的區域之一,離侯府距離不近。
蟹黃酥……侯府廚房最費時費工、也最昂貴的點心之一,尋常根本不會多做。
這不是詢問。
這是考題!
是試探她這“錦繡速達”究竟有多少斤兩的生死局!
她腦中思緒飛轉,前世商場博弈的本能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謝珩為何突然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