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劇痛和眩暈被這聲呵斥硬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般的狠厲。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被風雪和傷痛折磨得布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驚人的亮光,直刺那侍衛隊長!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只凍傷青紫、微微顫抖的手,高高舉起了緊攥在掌心的東西——
一枚半個巴掌大小、黃銅鑄就的令牌!
令牌正面,一個遒勁有力、仿佛帶著千鈞重壓的“謝”字,在陰沉的天光下,驟然爆發出冰冷刺目的寒芒!
“謝”字令牌!
如同燒紅的烙鐵投入冰水,瞬間在長公主府門前死寂的空氣中炸開!
那黑鐵塔般的侍衛隊長,臉上的輕蔑和驅趕之色瞬間凝固,隨即化為一片驚駭的空白!
他身后的侍衛們,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緊,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
肅殺的氣氛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瞬間被打破,蕩起無聲卻劇烈的漣漪!
鎮國公府!
世子謝珩!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滔天權勢和冰冷鐵血,足以讓任何王公貴胄門前的侍衛都為之膽寒!
尤其在這位世子因家族獲罪、處境微妙卻依舊深不可測的當口,這枚令牌的出現,比任何通報和名帖都更具沖擊力!
侍衛隊長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方才的倨傲蕩然無存,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請、請稍候!”
他幾乎是搶步上前,雙手微微發顫地接過那枚冰冷的令牌,仔細辨認著上面每一個細微的紋路和那力透銅背的“謝”字,確認無誤后,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后一個機靈的侍衛低吼:“速報!鎮國公府謝世子令牌到!持令者……侯府蘇二姑娘求見!”
最后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充滿了驚疑不定。
那侍衛不敢有絲毫怠慢,轉身如飛般沖進了洞開的府門深處,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樓宇的回廊中。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緩慢爬行。
風雪似乎更大了,卷著冰粒子抽打在蘇渺臉上,如同鞭笞。
膝蓋的劇痛一陣陣涌上來,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搖晃,全靠翠微死命支撐。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更尖銳的疼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枚“謝”字令牌,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手心,也燙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上。
這是她唯一的護身符,也是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她不知道這枚令牌能換來什么,更不知道謝珩得知她擅用令牌后的反應。
但她別無選擇!
就在蘇渺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意識即將被劇痛和寒冷拖入深淵時——
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從府內傳來。
不是剛才那個報信的侍衛。
只見一位身著深青色總管服色、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男子,在一名侍衛的引領下,快步穿過儀門,出現在大門前。
他的步伐迅捷無聲,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經手無數機密的沉凝氣質。
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鎖定了臺階下搖搖欲墜的蘇渺。
“蘇二姑娘?”總管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的視線在蘇渺慘白的臉、凍傷的手腕、僵直的腿和那枚被侍衛恭敬捧在手中的“謝”字令牌上飛快掠過,最終停留在她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上。
“正是。”蘇渺的聲音嘶啞破裂,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冰碴,“‘錦繡速達’蘇渺,持令求見長公主殿下!為麾下騎手誤傷殿下愛犬‘雪獅子’一事,負荊請罪,并攜醫者,懇請為神犬診治!”
總管(后來得知姓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負荊請罪?
攜醫診治?
一個侯府庶女,一個送點心的跑腿行當,竟敢為了一只狗,持謝世子的令牌闖長公主府?
這背后的牽扯……
他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但面上絲毫不顯。
“蘇二姑娘請隨我來。”
馮總管的聲音恢復了平板無波,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態度依舊疏離,但那絲審視中,已多了一份凝重。
翠微攙扶著蘇渺,艱難地踏上那光滑冰冷、鋪著積雪的青石臺階。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長公主府內,亭臺樓閣,飛檐斗拱,無不彰顯著皇家的極致富貴與威嚴。
回廊深深,肅靜無聲,只有風雪在空曠的庭院中呼嘯。
往來仆役皆屏息凝神,目不斜視,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馮總管引著她們,并未走向正殿,而是穿過幾道垂花門,來到一處更為清幽雅致的偏院暖閣外。
還未進門,便聽到里面隱隱傳來幾聲犬類痛苦的嗚咽,以及一個女子帶著哭腔的焦急安撫:“雪獅子乖……不疼不疼……太醫馬上就到了……”
馮總管在門外停下,躬身稟報:“殿下,侯府蘇二姑娘持鎮國公府謝世子令牌求見,言稱攜醫者,為雪獅子診治。”
暖閣內瞬間安靜下來。
連雪獅子的嗚咽聲都低了下去。
片刻,一個略帶慵懶卻隱含無盡威壓的女聲響起,清晰地穿透門扉:“哦?謝珩的令牌?讓她進來。”
門被無聲地推開。
暖閣內溫暖如春。
濃郁的安息香混合著名貴木料的沉香裊裊彌漫。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的紫檀木貴妃榻上,斜倚著一位宮裝麗人。
安陽長公主。
她看起來不過三十許,云鬢高綰,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銜珠鳳釵,身著流彩暗花云錦宮裝,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雍容華貴,氣度天成。
面容保養得極好,眉目如畫,只是此刻那雙漂亮的鳳眸中,蘊著薄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她懷中抱著一只通體雪白、毛色如銀緞的獅子犬,正是“雪獅子”。
那狗的一條后腿被柔軟的錦緞包裹著,此刻正委屈地嗚咽著,將毛茸茸的腦袋往主人懷里拱。
長公主身旁侍立著幾個屏息凝神的宮女嬤嬤。
角落里還跪著兩個瑟瑟發抖、顯然是負責照看雪獅子的仆役。
蘇渺在翠微的攙扶下,幾乎是挪進來的。
膝蓋的劇痛讓她根本無法行禮,只能微微躬身,聲音嘶啞:“民女蘇渺,叩見長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