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燃燒了翠微和林清源用命守護的“火種”,點燃了規則,隔空拯救了運河上的船隊,也強行打斷了謝子衿的湮滅一擊。
但代價,是徹底耗盡了最后一點引動“蜂巢”意志的殘存力量,也徹底毀掉了那最后的寄托。
蕭暮淵抱著她,感受著她如同風中殘燭般隨時可能熄滅的氣息,心如刀絞,虎目含淚,卻死死咬著牙,將最后殘余的、屬于他自己的溫和真元,如同涓涓細流般注入她體內,試圖維系那一點微弱的生機。
時驚云癱在墻角,斷骨劇痛讓他面目扭曲,但更多的是看著那堆灰燼的失魂落魄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
規則載體……沒了……被燒了……為了救幾條破船……
謝子衿靜立原地。
鎖靈匣懸浮在他掌心,烏光流轉,但核心處的“窺天之眼”卻微微閉合了一絲,似乎剛才規則之火的燃燒,也讓它受到了一絲反震。
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冰封的表情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他看著地上那堆灰燼,看著蘇渺那只焦黑見骨的手,看著蕭暮淵懷中那生機幾乎斷絕的身軀。
沒有震怒。
沒有嘲諷。
只有一種……極致的冰冷。
一種看盡了鬧劇、失去了最后一絲耐心的冰冷。
“燃燒殘渣……”
“隔空引動……”
“庇護螻蟻……”
他的聲音恢復了清冷如玉磬,卻比之前更加空洞,更加漠然,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蘇渺……”
“你的表演……”
“結束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
這一次,不再指向鎖靈匣。
而是對著蘇渺的方向,五指緩緩收攏。
如同在虛空中,握向一件即將屬于他的、雖然殘破卻依舊獨一無二的……藏品。
無形的、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凍結之力,如同無形的寒潮,瞬間籠罩向蘇渺!
他要強行剝離她的意識!
將她如同琥珀中的昆蟲般,封入鎖靈匣!
至于這殘破的軀殼和里面狂暴的冰火本源是否會在剝離過程中徹底湮滅……
他不在乎了。
一件藏品,擁有其最璀璨時刻的“標本”,就夠了。
“謝子衿!你敢!”
蕭暮淵感受到那凍結靈魂的寒意,發出絕望的咆哮!
血龍虛影早已黯淡無光,他只能用自己的身體,死死護住蘇渺!
就在謝子衿五指即將徹底合攏,那凍結靈魂的寒潮即將淹沒蘇渺的剎那——
“報!!!”
一聲凄厲到變形的嘶吼,伴隨著沉重慌亂的腳步聲,猛地從樓下炸響,穿透了死寂的三樓!
一個渾身浴血、胸口純銅蜂鳥徽記都碎裂了一半的金翎巡檢使,連滾爬爬地沖了上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駭和恐懼!
“蘇當家!蕭三爺!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根本顧不上房間內劍拔弩張、足以凍結靈魂的恐怖氣氛,嘶聲力竭地吼道:
“西市!西市所有掛著蜂鳥旗的利民驛、貨棧、車馬行……全……全被金翎衛的人砸了!”
“王全安!是王全安親自帶人干的!他……他拿著金翎令,說我們‘錦繡速達’余孽勾結前朝,偽造鹽引謀逆!”
“兄弟們……兄弟們死傷慘重啊!”
“還有……還有更可怕的!”
那巡檢使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極致的恐懼。
“城里……城里突然爆發了‘黑瘟’!就是……就是之前安濟坊大火前出現過的那種!人身上長黑斑,咳血,幾個時辰就死!源頭……源頭就在我們設在城隍廟旁邊的利民驛粥棚!”
“現在全城都傳瘋了!說是我們蜂鳥速達帶來的災禍!是蘇當家您……您這‘蜂巢’引來的妖孽!要……要燒死妖女!砸爛蜂巢!”
“暴民……暴民已經朝著楓橋碼頭涌過來了!數……數不清的人!金翎衛的人混在里面煽風點火!碼頭……碼頭快守不住了!”
西市被砸!
黑瘟再起!
暴民圍巢!
王全安這條瘋狗,在謝子衿動手的同時,也亮出了最惡毒的獠牙!
他要從根基上,徹底毀掉“蜂鳥速達”在民間最后一點存活的土壤!
要將蘇渺釘在“妖女殃國”的恥辱柱上!
永世不得翻身!
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最后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瀕臨崩潰的局勢之上!
蕭暮淵臉色瞬間慘白如雪!
時驚云也忘了疼痛,愕然抬頭。
連謝子衿那即將合攏的五指,都微微停頓了一瞬,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意料之外的……冰冷興味。
而就在這絕望消息傳來的瞬間!
蕭暮淵懷中,那生機幾乎斷絕的蘇渺,身體猛地再次劇烈抽搐了一下!
她那只焦黑見骨、按在灰燼之上的左手,無意識地、痙攣般地……
猛地攥緊了!
攥緊了掌心中……
那最后一點……
尚帶著余溫的……
鐵盒灰燼!
那巡檢使泣血的嘶吼如同喪鐘,在死寂的三樓轟然炸響!
西市被砸!
黑瘟再起!
暴民圍巢!
每一個詞,都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蕭暮淵抱著蘇渺的手臂猛地一緊,臉上血色褪盡,金紙般的慘白中透出鐵青。
血龍令的虛影在他身后劇烈晃動,發出瀕臨潰散的悲鳴。
他牙關緊咬,幾乎要迸出血來,喉嚨里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吼。
根基被毀!
民心盡失!
這是釜底抽薪,要徹底斷絕蜂鳥在江南、乃至在整個大梁存活的土壤!
王全安這條瘋狗!
謝家…好狠毒的絕戶計!
時驚云癱在墻角,斷骨的劇痛似乎都被這消息帶來的寒意凍僵了。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堆尚有余溫的鐵盒灰燼,又猛地轉向窗外楓橋碼頭方向,臉上肌肉瘋狂抽搐。
“黑瘟…安濟坊大火前的黑瘟…師父當年都沒完全搞明白的東西…王全安這雜碎…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連謝子衿那即將徹底合攏、凍結蘇渺靈魂的五指,都在空中凝滯了一瞬。
他那雙冰冷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投入了石子,終于蕩開了一絲清晰的漣漪。
不再是純粹的掌控和漠然,而是掠過一絲…冰冷的興味,如同欣賞一幅即將被烈火焚毀的絕世名畫。
“黑瘟…妖女殃國…暴民焚巢…”
他清冷的聲音如同玉磬敲擊在冰面上,帶著一絲奇異的韻律,“毀滅的序曲…亦有其…獨特的美感。”
然而,就在這絕望如同寒潮般即將吞噬一切的瞬間!
蕭暮淵懷中,那生機幾乎斷絕、如同破碎琉璃娃娃般的蘇渺,身體猛地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抽搐!
這抽搐并非源自痛苦,更像是一種被無形力量強行喚醒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悸動!
她那只焦黑見骨、皮肉翻卷、甚至露出森白指骨、兀自死死攥著鐵盒灰燼的左手,驟然爆發出微弱卻無比堅韌的光芒!
那不是能量的光芒!
而是無數細微到極致的、閃爍著暗金與幽藍碎屑的……灰燼顆粒!
這些被她的血浸透、被她瀕死意志點燃的規則灰燼顆粒,仿佛擁有了生命!
它們掙脫了她焦黑手掌的束縛,如同億萬點被狂風卷起的星火塵埃,無聲無息地升騰而起!
灰燼顆粒彌漫開來,并未消散,反而在蘇渺身體上方尺許的空間內,急速盤旋、匯聚!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無法聽聞、卻仿佛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共鳴聲,驟然擴散!
盤旋的灰燼顆粒在無形的意志牽引下,瞬間勾勒出一個龐大、復雜、精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立體網絡雛形!
這并非實體,而是由無數閃爍的灰燼光點構成的虛影!
其結構,赫然是縮小了無數倍的、瀕臨崩潰的“蜂巢”天網輪廓!
而在這灰燼網絡虛影成型的剎那!
“嗡!嗡!嗡!嗡……”
楓橋碼頭各處!
那些胸口別著純銅蜂鳥徽記、因“蜂巢”核心受創而陷入痛苦茫然、甚至大半失去鏈接能力的“金翎巡檢使”們,身體同時劇震!
他們左胸心臟位置,那枚代表著“蜂巢”節點身份的純銅徽記,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
一股微弱卻無比熟悉的、帶著冰冷秩序意志的波動,如同涓涓細流,順著那幾乎斷裂的鏈接,逆流而上,重新注入他們幾乎枯竭的精神!
“呃…”
一個靠在貨堆旁、臉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的巡檢使猛地抬起頭,茫然痛苦的眼神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微光!
“蘇…蘇當家?是…是蘇當家的意志?!”
“鏈接…鏈接在恢復?!”
另一個被同伴攙扶著的巡檢使捂住發燙的徽記,感受著那微弱卻堅韌的波動,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
這股新生的、由灰燼點燃的意志波動,雖然遠不如全盛時期的“蜂巢”浩瀚磅礴,卻帶著一種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決絕與韌性!
它如同星星之火,強行穿透了謝子衿鎖靈匣帶來的壓制陰云,艱難地重新鏈接起碼頭區域殘存的“蜂巢”節點!
更令人心悸的是!
這股新生的灰燼意志網絡,在重新鏈接碼頭節點的同時,其無形的感知觸角,如同最敏銳的獵犬,瞬間鎖定了從城內方向、正隨著暴民狂潮洶涌而來的……
瘟疫的氣息!
黑瘟!
那詭異、惡毒、帶著腐臭與死亡氣息的疫病源頭!
“黑瘟…源頭…”
蘇渺焦黑手掌中最后一點灰燼徹底消散,她深陷的眼窩透過玄鐵面具,猛地“看”向楓橋碼頭連接城區的方向!
那目光空洞,卻燃燒著洞察一切的冰冷火焰!
她干裂染血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一個微弱卻清晰的意念,透過灰燼網絡,瞬間傳遞到所有被重新鏈接的巡檢使、以及剛剛沖進來報信的那名浴血巡檢使識海之中!
“城隍廟…粥棚…水井…源頭…截斷…”
“噗!”傳遞完這關鍵的意念,蘇渺身體猛地一軟,最后一絲強行凝聚的精神徹底潰散,頭一歪,徹底昏死在蕭暮淵懷中,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
強行點燃灰燼意志,定位黑瘟源頭,榨干了她最后一點油盡燈枯的生機!
“蘇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