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鹽運使衙門。
后堂彌漫著濃烈的檀香味,也壓不住盧定方驚魂未定的恐懼。
他臉色蠟黃,官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如同水里撈出來的瘟雞。
面前攤開的是金翎衛剛剛送來的密函,上面冰冷的字句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哆嗦。
“蜂鳥速達蘇渺,行事乖戾,兇頑不化,然其握運河私運命脈,于江南亂局尚有可用。鹽引之事,暫緩彈壓,引而不發。”
“盧大人當親赴老龍口,虛與委蛇,探其虛實,穩其心神?!?/p>
“待其將運河群兇盡納旗下,將‘鐵盒’之秘與蕭家勾連坐實,金翎衛自會收網……”
“切記,此女身負異變,乃國公爺親點之‘活器’,務必不可傷其根本……”
“活器……活器……”盧定方哆嗦著重復這兩個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
他終于徹底明白了!
自己不過是謝家棋盤上的一顆棋子,一顆用來撩撥、試探、最終目的是完好無損捕獲那只“蜂鳥”的棋子!
什么鹽引謀逆,什么立威斂財,都是假的!
謝家要的,是那只鳥本身!是那只鳥體內的“異變”!
恐懼之后,是更深的怨毒和一絲扭曲的慶幸。
既然謝家要“活器”,那他就還有用!
蜂鳥那女人再瘋,也不敢真把鹽運衙門燒了!
天亮前的老龍口之約……他必須去!
不僅要活著回來,還要……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精光。
謝家要“活器”,可沒說不許讓這“活器”吃點苦頭!
被那瘋女人當眾威脅的恥辱,必須找回來!
“來人!”
盧定方猛地站起,蠟黃的臉上擠出幾分狠厲。
“備轎!去老龍口碼頭!還有……把詔獄‘伺候’重犯的那套‘軟家伙’……給本官悄悄帶上!”
——
老龍口碼頭。
晨光徹底驅散了夜色,卻驅不散此地殘留的肅殺與焦土氣息。
巨大的蜂鳥血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俯視著下方臨時搭建起的、簡陋卻足夠寬敞的擂臺。
擂臺由厚實的原木搭建,鋪著靛藍色的粗布,正中央擺放著一張長案。
四周已經圍攏了不少聞訊趕來的江南絲戶、蠶農、小商販,以及看熱鬧的百姓,人頭攢動,議論紛紛,目光都聚焦在擂臺上。
擂臺上,蘇渺端坐長案之后。
玄鐵面具遮面,露出的下顎線繃得死緊。
她換了一身嶄新的玄色織錦長袍,寬大的袖袍遮掩著那條依舊被劇痛折磨的左臂。
蕭暮淵坐在她身側稍后,一身低調的靛藍錦袍,溫潤的假面重新覆上,但眼神深處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時驚云則像個不安分的影子,在擂臺邊緣焦躁地踱步,時不時緊張地看向蘇渺,手中捏著幾根備用的金針。
擂臺對面,錦云行會的人也到了。
沈萬山被兩個健仆攙扶著,坐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太師椅上,臉色灰敗,眼神卻如同淬毒的刀子,死死釘在蘇渺身上。
他身邊站著幾位行會核心成員,同樣面色不善。
最引人注目的是沈萬山面前長案上擺放的一個通體由暖玉雕琢而成的玉盒,盒蓋微開,隱約可見里面幾條通體晶瑩如玉、近乎透明、散發著淡淡寒氣的蠶寶寶——正是錦云行會壓箱底的珍寶,“玉繭天蠶”!
“時辰到!蠶王擂——開擂!”
周管事站在擂臺前,扯著嗓子高喊,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氣氛瞬間繃緊!
“且慢!”
一聲帶著官威、卻難掩色厲內荏的呼喝從人群外傳來。
人群如同潮水般分開,一頂四人抬的青呢官轎顫巍巍地停下。
鹽運使盧定方掀開轎簾,在一群衙役的簇擁下,強作鎮定地走了出來。
他官袍整齊,臉上甚至還撲了點粉遮掩蠟黃,但眼神深處的恐懼和怨毒卻掩飾不住。
他無視了擂臺和眾人,目光直直射向長案后的蘇渺,努力挺直腰板,聲音帶著刻意的威嚴。
“蘇渺!本官依約前來!你涉嫌偽造鹽引、走私謀逆之事,今日必要給本官一個交代!否則……”
“否則如何?”
蘇渺冰冷的聲音透過面具打斷他,沒有絲毫波瀾。
“盧大人是來交代的,還是來……找交代的?”
她甚至沒有看盧定方一眼,目光掃過擂臺下黑壓壓的人群,最后落在沈萬山面前那玉盒上,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種掌控全場的壓迫:
“江南的父老鄉親!”
“今日蜂鳥擺這蠶王擂!”
“一不為虛名!”
“二不為私利!”
“只為立一個規矩!”
“一個公平的規矩!”
“生絲好壞,蠶種優劣,口說無憑!”
“擂臺上見真章!”
“蜂鳥以市價十倍……”
“收最好的絲!”
“定最高的品!”
“錦云行會沈老爺子……”
“攜‘玉繭天蠶’登擂……”
“可敬!可佩!”
“現在……”
“擂主已至!”
“沈老爺子……”
“請亮寶吧!”
話音落,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萬山和那玉盒之上!
盧定方被晾在一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如同跳梁小丑,準備好的官威和質問被徹底堵死在喉嚨里!
他怨毒地盯著蘇渺,袖中的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沈萬山老臉抽搐,在萬眾矚目下,強撐著站起,打開玉盒,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條通體晶瑩如玉、散發著淡淡寒氣、仿佛冰雕般的“玉繭天蠶”。
那蠶寶在晨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形態完美,氣息純凈,瞬間引來一片壓抑的驚嘆!
果然是稀世珍品!
“玉繭天蠶在此!”
沈萬山的聲音帶著一絲最后的驕傲和瘋狂。
“蘇當家,請亮寶!老夫倒要看看,你蜂鳥速達,能拿出什么來撼動這江南絲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又轉向蘇渺!
十倍懸賞的擂主,錦云行會的玉繭天蠶珠玉在前,蜂鳥若拿不出更勝一籌的蠶種,這擂臺就成了天大的笑話!
剛立的規矩,瞬間崩塌!
蕭暮淵手心微微出汗。
時驚云更是緊張得捏緊了金針。
蘇渺端坐不動。
玄鐵面具后,無人能看到她嘴角勾起的一絲冰冷弧度,更無人能感受到她左臂深處,那因鎖靈符盤無形牽引、因萬眾矚目壓力、因焚心丹反噬而再次狂暴沖撞的熔金邪脈!
劇痛如同億萬燒紅的鋼針在臂骨內攢刺!
額角的冷汗瞬間浸濕了面具邊緣!
就在這劇痛與壓力達到頂峰的剎那!
“嗡!”
左臂深處那狂暴的熔金邪脈,如同被徹底激怒的兇獸,竟不再沖擊束縛它的烏沉金針和墨蓮寒氣,反而順著她強行凝聚的意志,猛地倒灌入她那只還能活動的右手!
“呃!”
蘇渺悶哼一聲,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
在她那只覆蓋著玄色錦袍袖子的右手掌心!
一點凝練到極致、只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湮滅一切氣息的暗金赤紅混雜的光點,驟然亮起!
那光點出現的瞬間,擂臺之上,沈萬山手中那條原本高傲昂首、晶瑩剔透的“玉繭天蠶”,如同遇到了天敵克星,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晶瑩如玉的身體瞬間變得灰敗,昂起的頭顱無力地耷拉下去,甚至發出一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如同哀鳴般的嘶嘶聲!
光點一閃而逝。
如同從未出現過。
但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到極致的一幕驚呆了!
玉繭天蠶……萎了?!
在蜂鳥蘇當家抬手亮出那詭異光點的瞬間……萎了?!
蘇渺強忍著左臂撕裂般的劇痛和靈魂的灼燒,緩緩收回右手,冰冷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死寂的擂臺:
“蠶王?”
“不過如此!”
“蜂鳥的規矩……”
“才是江南……新的天!”
死寂如同凝固的鉛塊,沉沉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沈萬山捧著那條瞬間萎靡、灰敗、甚至隱隱散發出一絲焦糊臭氣的“玉繭天蠶”,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渾濁的老眼瞪得滾圓,里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如同信仰崩塌般的絕望!
他引以為傲的、視若珍寶的、代表江南生絲巔峰的玉繭天蠶……竟然在對方抬手亮出一點詭異光點的瞬間……萎了?!
“不……不可能!”
沈萬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如同破風箱般嘶啞。
“妖術!這是妖術!”
他猛地抬頭,怨毒如蛇的目光死死釘在蘇渺身上,仿佛要將那玄鐵面具洞穿。
“你用了什么邪法!毀了我的天蠶!你這妖女!定是用了妖法!”
擂臺下的人群也終于從極致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老天爺!我眼花了?那玉繭天蠶……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是那光!蘇當家掌心冒出的那點光!邪門!太邪門了!”
“妖法?不可能吧?眾目睽睽之下……”
“可天蠶真的萎了!你看那顏色!都發灰了!還有股焦味!”
“錦云行會……這次算是栽到姥姥家了!招牌徹底砸了!”
議論聲、驚呼聲、質疑聲如同潮水般涌向擂臺。
錦云行會的人面如死灰。
沈萬山更是氣得渾身哆嗦,一口氣沒上來,猛地向后栽倒,被手忙腳亂的下人扶住,掐人中,才沒當場昏死過去,但眼神已經渙散,口中喃喃著“妖女…妖術…”,顯然心智已亂。
鹽運使盧定方站在人群外圍,同樣被這詭異的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后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原本還打著在混亂中渾水摸魚、用“軟家伙”給蘇渺點苦頭嘗嘗的主意,此刻看到那一點湮滅光點造成的恐怖效果,只覺得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
這女人……根本不是人!
是妖孽!
是煞星!
金翎衛要的“活器”?
這活器也太燙手了!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只想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蕭暮淵端坐蘇渺身側,溫潤的假面下,是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他離得最近,感受也最為清晰!
蘇渺抬手時,他分明感覺到一股毀滅性的、絕非人力所能掌控的恐怖能量在她掌心一閃而逝!
那絕不是什么妖術!
是她體內那條被鎖靈符盤引動、被焚心丹藥力催發、又被她以絕強意志強行凝聚引導出來的……熔金邪脈之力!
她竟將這股毀滅性的力量,壓縮凝聚成一點,當眾釋放!
雖然只是一瞬,雖然目標是條蟲子,但這其中的兇險和掌控力……簡直駭人聽聞!
他看向蘇渺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女人,每一次都在打破他的認知極限!
時驚云更是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的瘋子,死死盯著蘇渺那只收回袖中的右手,眼中閃爍著不顧一切的狂熱光芒!
那股能量!
那股精純到極致、毀滅與生機并存、卻又被強行壓縮凝聚的能量波動!
這是醫道前所未有的奇跡!
是打開人體秘藏的無上鑰匙!
他恨不得立刻撲上去研究!
而風暴中心的蘇渺,此刻卻如同置身于冰火煉獄的最深處。
強行凝聚、引導、釋放左臂深處那狂暴的熔金邪脈之力,對她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和精神,造成了難以想象的恐怖反噬!
湮滅光點消失的剎那,左臂深處被暫時“安撫”的熔金邪脈如同被徹底激怒的狂龍,失去了宣泄的目標,帶著百倍的憤怒和毀滅欲,瘋狂地沖擊著烏沉金針和墨蓮寒氣構筑的脆弱堤壩!
“噗!”
一口滾燙的、帶著濃郁暗金光澤的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猛地從蘇渺口中狂噴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