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冰冷的吐息仿佛能穿透空間,拂在蘇渺慘白的臉上。
“是想拖著這條殘臂,被江南的鬣狗撕碎,被體內的邪火燒成灰燼?還是……抓住眼前這根或許能救命的稻草,證明你的‘規矩’和你的‘價值’,值得金翎衛……破例?”
密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
時驚云呼吸急促,眼神在謝子衿和蘇渺之間瘋狂游移,對醫學終極的渴望和對蘇渺的擔憂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蕭暮淵全身肌肉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猛獸,袖中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機括上,眼神冰冷地警告著謝子衿。
蘇渺的喘息更加粗重,額角的冷汗匯成小溪流下。
謝子衿的話語如同毒蛇,精準地噬咬在她最脆弱也最不甘的神經上。
江南的圍剿,體內的邪火,蜂鳥的困境……還有那虛無縹緲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手稿”……
她深陷的眼窩中,那點熾白的意志之火在劇痛、虛弱和巨大的壓力下,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被這絕境和謝子衿冰冷的挑釁,再次點燃!
她猛地抬起頭,透過被汗水模糊的視線,死死盯住謝子衿那雙深邃如寒潭、不帶一絲人氣的眸子。
右手的指甲深深摳進草席,幾乎要折斷!
“去你的值……”
一個嘶啞破碎、卻如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字,帶著血腥氣和焚盡一切的恨意,狠狠砸在謝子衿面前!
不是屈服。
是戰書!
是寧肯焚身成灰,也絕不低頭的宣言!
謝子衿眼底深處,那絲冰冷的興味,終于被這倔強燃燒的靈魂之火,徹底點燃,化為一種近乎灼熱的、勢在必得的占有欲。
蘇渺那句嘶啞破碎、帶著焚盡一切恨意的“值”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密室的死寂里。
謝子衿眼底深處那點被點燃的、近乎灼熱的占有欲,瞬間凍結,化為更深的、帶著冰冷審視的興味。
他并未動怒,只是那素白的身影在昏黃油燈下,顯得愈發幽冷莫測。
“很好。”他清冷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那就讓本官看看,你這把火,能燒出個什么‘價’。”
話音未落,他身形如同融入燭火陰影,無聲無息地退后一步。
那扇被無形力量推開的門縫,幽暗旋轉,再次將他素白的身影吞噬,仿佛從未出現過。
扭曲的光線平復,厚重的門板嚴絲合縫,只留下滿室壓抑的藥味、血腥氣,和那揮之不去的、冰冷的窺伺感。
“瘋子!都是瘋子!”
時驚云猛地一拳砸在冰冷潮濕的艙壁上,指關節瞬間崩裂滲血,他卻渾然不覺,布滿血絲的眼中是極度的憤怒、挫敗,以及對蘇渺那條手臂更深的焦慮。
“三天!只有三天!找不到穩固筋脈的東西,神仙也難救!師父的手稿……那虛無縹緲的東西……”
“閉嘴!”蕭暮淵低喝,聲音如同淬了寒冰。
他一步跨到蘇渺榻前,俯身,溫潤盡褪,只剩下海鯊護巢般的凌厲。
他探手,并非觸碰她那條恐怖的手臂,而是穩穩扶住她因劇痛和虛弱而顫抖的肩膀,一股精純溫和的內息緩緩渡入,幫她穩住紊亂的氣息。
“別聽他蠱惑。”
蕭暮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玄冰玉髓和雪蛤膏,石巖已經在全力去辦。蕭家的船和人,砸鍋賣鐵也會給你弄來!江南這局棋,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你的規矩,沒那么容易破!”
蘇渺點點頭,額角的冷汗混著暗金色的血漬滑落。
謝子衿的消失并未帶走壓力,反而像懸在頭頂的閘刀。
她強迫自己睜開眼,深陷的眼窩里,熾白的意志之火在蕭暮淵渡來的內息支撐下,艱難地重新凝聚。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只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攥住了蕭暮淵扶在她肩頭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皮肉里。
那不是依賴,是無聲的確認,是絕境中抓住同類的本能。
蕭暮淵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反手更用力地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的手,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承諾。
“藥……”
蘇渺的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目光轉向角落堆放的藥箱。
時驚云如夢初醒,猛地撲到藥箱旁,雙手顫抖地翻找,嘴里神經質地念叨著:“烏沉金針只能壓三天……需要替代品……替代品……九葉玄霜草沒有……血菩提沒有……火蓮蓮子也沒有……寒潭墨蓮!對!還有半錢寒潭墨蓮干粉!能暫時鎮住那股邪火的燥氣!”
他飛快地找出一個漆黑的小玉瓶,倒出些許墨黑如炭的粉末,又抓起旁邊一壇最烈的燒刀子,也不顧是否干凈,直接將粉末倒進去,用力搖晃。
濃烈刺鼻的酒氣混合著奇異的墨蓮苦香瞬間彌漫。
“喝下去!快!”時驚云端著那碗墨黑如毒藥的酒液沖到榻前,眼神癲狂又急切。
蘇渺沒有任何猶豫,強撐著用右手接過碗,仰頭,將那辛辣苦澀、灼燒喉嚨的液體一飲而盡!
酒液入腹,如同冰火兩重天,一股極致的寒意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卻又在接觸到她左臂深處那股熔巖邪火時,爆發出激烈的對抗!
她身體劇烈顫抖,臉色瞬間由慘白轉為一種詭異的青灰,一口帶著墨黑寒氣的淤血猛地噴出!
“噗——”
淤血噴濺在艙壁,竟發出“滋滋”的聲響,瞬間凝結了一層薄薄的黑霜!
“成了!寒氣壓住了邪火!”
時驚云眼睛一亮,不顧污穢,立刻捏起烏沉金針,再次刺入蘇渺左臂幾個關鍵節點,引導著那股墨蓮寒氣與烏沉金的陰寒之力,暫時將那狂暴的暗金洪流束縛在幾條臨時構建的“河道”中。
左臂的暗金光芒和灼熱感肉眼可見地內斂下去,雖然筋絡依舊虬結猙獰,但那種隨時爆裂的毀滅感被強行壓制,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痛和虛弱。
蘇渺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渾身濕透,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但眼神卻比剛才清明了許多。
她推開時驚云遞來的第二碗藥酒,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扶我……起來。”
蕭暮淵眉頭緊鎖,但看到她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意志,終究還是沉默地伸手,將她從濕冷的草席上攙扶起來。
蘇渺的身體軟得像棉花,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倚在蕭暮淵臂膀上,左臂無力地垂著,軟甲下傳來細微的、冰層碎裂般的**。
“周……周管事……”她目光投向緊閉的艙門。
石巖如同影子般閃入,顯然一直守在門外。“蘇當家,周管事在外面候著,有急報。”
“讓他進來……”蘇渺的聲音微弱,卻像繃緊的弓弦。
瓜洲渡,簡易碼頭。
周管事焦躁地在蜂鳥血旗下踱步,臉色比鍋底還黑。
看到石巖扶著幾乎虛脫、卻依舊帶著玄鐵面具的蘇渺,在蕭暮淵和時驚云的陪同下走出底艙時,他心頭一緊,快步迎上。
“蘇當家!出大事了!”
周管事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恐慌。
“我們剛接到江南織造局的一筆大單!十萬匹‘云水緞’,急運京城!給的價是市價的三倍!我以為是天降橫財,立刻簽了單子,按規矩收了五成定金!貨……貨也連夜從蕭家在松江的庫房提出來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都在發抖:“可剛才!錦云行會的人堵上門了!”
“沈萬山那老匹夫親自放的話!說整個江南的生絲,一粒也不準賣給掛蜂鳥旗的!”
“誰敢接蜂鳥的絲運單子,就是和整個錦云行會為敵!”
“更要命的是……他們行會庫里的生絲,尤其是頂級的‘玉繭絲’和‘金縷絲’,價格……上調了五成!”
“市面上所有能買到的生絲,一夜之間被他們掃空了!我們手里這批‘云水緞’的原料生絲……被卡死了!”
“什么?!”
蕭暮淵眼神瞬間冰寒如刀,“沈萬山好大的狗膽!敢動我蕭家的貨?”
“不止是貨!”
周管事幾乎要哭出來,“按照我們蜂鳥速達自己立的規矩……‘貨損百倍償’!”
“這單子要是運不成,或者絲料出了問題,我們得賠……賠織造局三十倍的銀子!把整個蜂鳥速達連帶蕭三爺您押上都不夠啊!”
“而且……而且簽的是‘生死送契’!違約……按契,我們的人頭都得抵上!”
空氣瞬間凝固。
夜風吹過碼頭,帶著河水的腥氣,也帶來了遠處揚州城隱約的喧囂,此刻聽在耳中卻如同催命的鑼鼓。
張魁、李翻等核心把頭聞訊圍攏過來,聽到“百倍償”、“生死契”,一個個臉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是絕望的憤怒。
“好……好一個錦云行會……”
蘇渺的聲音透過面具,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平靜。
“斷我原料……抬我成本……再用我自己的規矩……勒死我……”
她微微側頭,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夜幕,射向揚州城的方向:“鹽運衙門那邊……盧定方……也該動手了吧?”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一個負責外圍警戒的蜂鳥漢子跌跌撞撞沖過來,臉色慘白:“報!蘇當家!蕭三爺!碼……碼頭外圍來了好多官船!打著鹽運衙門的旗號!還有……還有好多掛著各色旗號的私船!把我們的出河水道……堵死了!”
“領頭的官船喊話……說……說我們涉嫌偽造巨額鹽引,走私謀逆!要登船查驗!敢反抗……格殺勿論!”
“轟!”
消息如同驚雷,在碼頭上所有蜂鳥漢子心頭炸開!
命前有生絲圍剿,后有鹽引索!
水路被堵,進退維谷!
百倍賠償的生死契如同絞索,已經套上了所有人的脖子!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碼頭。
狂熱的戰意褪去,只剩下死寂的恐懼和粗重的喘息。
張魁赤紅著眼,死死握著刀柄,卻不知該砍向何處。
李翻、趙猛等人眼中也充滿了茫然和血絲。
蕭暮淵臉色鐵青,溫潤早已被海鯊的暴戾取代。
他看向蘇渺,眼神凝重如鐵石:“是謝家和盧定方聯手做的局。生絲是誘餌,鹽引是刀子。沖你來的。船,我能強行沖開,但代價太大,而且坐實了‘謀逆’之名。”
“沖開?”蘇渺嘶啞地笑了,笑聲如同夜梟,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為什么要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