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能暫時替代的東西!能鎮住她體內那股邪火的!九葉玄霜草……血菩提……對!還有‘地心火蓮蓮子’!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都在金翎衛的秘庫里。”
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并非來自室內任何人!
密室厚重的門板無聲無息地滑開一道縫隙,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門外,并非石巖守衛的通道,而是一片扭曲旋轉、吞噬光線的幽暗!
如同連通著另一個空間!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流”入了密室。
謝子衿!
他纖塵不染的云錦常服在昏暗的燭火下流淌著冰冷的光澤,深邃如寒潭的眸子掃過虛脫的蘇渺,掃過她那條暗金虬結的左臂,掃過時驚云手中染血的烏沉金針,最后落在蕭暮淵驟然陰沉如水的臉上。
“或者,”謝子衿的聲音清冷無波,如同冰珠落玉盤,在這充滿藥味和血腥氣的密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在顧九針當年藏匿‘生生之氣’研究手稿的……某個地方。”
“謝子衿,你怎么陰魂不散呢?”時驚云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時神醫,我特意來告訴你,你不知道顧九針的研究手稿在哪里,但我知道。”謝子衿攤攤手。
時驚云沉默了。
——
揚州城,鹽運使衙門后堂。
新任鹽運使盧定方,一個面團團富家翁模樣、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子,正小心翼翼地陪著笑,將一盞雨前龍井奉到主位。
主位上坐著的,并非官身,卻讓堂堂四品鹽運使如此畢恭畢敬。
那人一身低調的靛藍錦袍,腰間懸著一枚毫不起眼的玄鐵令牌,正是謝珩心腹,玄影衛副統領王全安。
“盧大人,”王全安眼皮都沒抬,指尖隨意撥弄著茶蓋,發出清脆的磕碰聲,“這揚州鹽課,可是朝廷命脈,陛下心頭肉。柳家倒了,留下的窟窿,得有人填,規矩,也得有人立。”
“是是是,王統領說的是。”
盧定方額頭冒汗,“下官赴任以來,夙夜憂嘆,不敢有絲毫懈怠。只是這江南鹽商,樹大根深,尤其是那幾家握著‘鹽窩子’的老字號,背后……盤根錯節啊。”他意有所指。
王全安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盤根錯節?再大的根,能硬得過朝廷的刀?柳家就是前車之鑒。國公爺的意思很明白,鹽引,是朝廷的。鹽利,也該是朝廷的。那些靠著祖上余蔭、把持鹽窩、上下其手的蠹蟲,該清一清了。”
他放下茶蓋,目光如電,射向盧定方:“蜂鳥速達的船,已經掛著旗進揚州了。聽說,他們手里,有‘門路’能弄到大批鹽引?”
盧定方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這是要借刀殺人,更要坐收漁利!
他連忙道:“下官也有所耳聞!那些鹽引……來路恐怕大有問題!下官正準備嚴查……”
“查?”
王全安冷笑一聲,“查得過來嗎?蜂鳥的旗插到哪里,哪里的‘規矩’就亂了套!國公爺要的是快刀斬亂麻!要的是殺一儆百!”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的聲音帶著森然寒意,“放出風去,就說……鹽運衙門得了密報,有巨量偽造鹽引流入江南,源頭直指蜂鳥速達!更要緊的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惡毒:“暗示下去,就說蜂鳥速達那位神秘的蘇當家,身懷異寶!”
“當年柳家倒臺前搜刮的幾樣稀世珍寶,什么前朝玉佛心啦,海外夜明珠啦,都在她身上!如今她重傷在身,正是……‘取寶’的良機!”
盧定方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徹底把蜂鳥和那位蘇當家架在火上烤!
不僅要斷她財路,更要引無數貪婪的鬣狗去撕咬她!
他仿佛已經看到蜂鳥的船在揚州水面上被群起圍攻的血腥場面。
“下官……下官明白!這就去辦!”盧定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眼中也閃過一絲貪婪和狠厲。
亂了好,越亂,他這個鹽運使才能火中取栗,撈得更多!
蜂鳥?
不過是謝家和他盧某人用來立威、斂財的祭品罷了!
揚州城西,瘦西湖畔,聽雨軒。
此處并非官家園林,而是江南絲商行會巨頭“錦云莊”大東家沈萬山的私邸。
今夜,聽雨軒內燈火通明,絲竹隱隱,卻無半分歡愉之氣。
主位上坐著一個須發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沈萬山。
下首坐著七八位同樣氣度不凡、衣著華貴的男子,皆是江南有頭有臉的絲商、綢緞莊東家。
氣氛凝重壓抑。
“沈老,”一個身材微胖的綢緞商率先開口,聲音帶著焦慮,“蜂鳥的旗已經插到瓜洲渡了!那兩條快船,吃水深得嚇人,鬼知道運的什么!他們手里有‘門路’搞鹽引,難道就搞不到生絲專營憑引?”
“是啊!”
另一人接口,“運河上現在都傳瘋了!說蜂鳥速達那位女閻羅,心狠手辣,規矩森嚴,貨損百倍償!他們要是拿著假憑引,強行壓價收咱們的生絲,或者干脆強買強賣,我們怎么辦?跟漕幫那些亡命徒講道理嗎?”
“聽說那女人在江北,可是當眾格殺過地頭蛇的!兇得很!”有人心有余悸地補充。
沈萬山閉目捻著腕上的紫檀佛珠,半晌,才緩緩睜開眼,渾濁的老眼里精光一閃。
“慌什么。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她蜂鳥速達再兇,進了江南,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鹽引?哼,盧定方那邊已經放出風了,他們手里的鹽引,全是假的!自身難保!”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至于生絲……江南的生絲,從來都是我們‘錦云行會’說了算!她想要絲?可以!按我們定的規矩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傳我的令下去:一,所有行會所屬絲戶、蠶農,今年的春蠶絲,一粒也不準私下賣給掛蜂鳥旗的商隊!違者,逐出行會,永不再收!二,通知各大綢緞莊、織造坊,誰敢接蜂鳥速達的絲運單子,就是與我錦云行會為敵!三,行會庫里的陳絲,明日開始,價格……上調三成!尤其是頂級的‘玉繭絲’和‘金縷絲’,上調五成!”
“上調五成?!”有人驚呼,“這……這會不會太高了?萬一嚇跑了正經客商……”
“高?”
沈萬山冷笑,“就是要高!”
“高到讓所有人都知道,江南的生絲,離了我們錦云行會,誰都玩不轉!”
“高到讓那個蜂鳥女人明白,想在江南立規矩?先問問我們手里的絲答不答應!”
“她不是有‘貨損百倍償’的規矩嗎?好啊,讓她運!運得越多,賠得越慘!等她賠光了底褲,自然知道這江南的水有多深!”
他眼中閃過一絲老辣與狠厲:“別忘了,我們背后站著誰。金翎衛的謝衛率,可是對江南的‘規矩’……很關心呢。”
他特意在“規矩”二字上加重了語氣。
在座的都是人精,瞬間明白了沈萬山的底氣來源和更深層的用意。
這是要借行會壟斷之力,配合官府對假鹽引的圍剿,給初來乍到的蜂鳥速達一個下馬威,更是要將那批傳聞中蜂鳥運來的、不知是什么的貨物,徹底困死在揚州!
讓她寸步難行,血本無歸!
——
瓜洲渡,“追浪”號底艙密室。
謝子衿那句冰冷的話如同投入滾油的冰塊,瞬間炸開了密室內的死寂!
過了一下。
“師父顧九針的手稿?”
時驚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起,布滿血絲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連聲音都變了調。
“你知道在哪?!那手稿里有‘生生之氣’的線索?!”
他完全忘記了對方金翎衛首領的身份,眼中只剩下對醫學終極奧秘的瘋狂渴望。
蕭暮淵一步踏前,高大的身軀瞬間擋在蘇渺與矮榻之前,溫潤盡褪,只剩下海鯊護食般的兇戾與戒備。
他眼神銳利如刀鋒,刺向謝子衿:“謝衛率大駕光臨,不會就是為了講個故事吧?金翎衛的秘庫鑰匙,恐怕不會輕易給人。”
他刻意咬重了“秘庫鑰匙”幾個字,點明對方提出的條件是何等虛妄。
蘇渺喘息著,強撐著抬起沉重的眼皮。
劇痛和虛弱讓她視線模糊,但謝子衿那素白的身影和冰冷的目光,卻如同烙印般清晰。
她沒說話,只是用那只還能動的右手,死死攥緊了身下粗糙的草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左臂的暗金筋絡似乎感應到主人的滔天恨意和警惕,再次不安地蠕動起來,發出細微的嗡鳴。
謝子衿的目光掠過激動的時驚云,掃過戒備如臨大敵的蕭暮淵,最后落在蘇渺那只暗金涌動的左臂和她深陷眼窩中燃燒的恨意火焰上。
他冰冷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
“故事?”
他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本官只講事實。”
“玄冰玉髓、千年雪蛤膏,遠水難救近火。”
“顧九針當年叛出師門,帶走的不止是‘生生之氣’的殘篇,還有他畢生研究異種能量融合的手札。”
“那里面,或許就有如何疏導、固化……而非僅僅壓制,這種‘熔金邪脈’的法門。”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蘇渺的左臂上。
“至于鑰匙……”
謝子衿微微抬手,一枚非金非玉、刻滿繁復符文的黑色令牌虛影在他掌心一閃而逝。
“要看這‘貨’……值不值得本官動用。”
他向前踱了一步,素白的袍角拂過地面細微的灰塵,帶來無形的壓迫感。
目光重新聚焦在蘇渺臉上,那審視如同在評估一件絕世奇珍的成色與瑕疵。
“蘇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密室的壓抑,“你的‘規矩’在江北很響亮。但江南,不是運河灘涂。這里的水,深得很。”
“錦云行會已經卡死了生絲命脈,鹽運衙門給你備好了‘假引謀逆’的枷鎖,無數的眼睛盯著你這條船,等著分食你這塊‘身懷異寶’的肥肉。”
他頓了頓,眼底深處那冰冷的興味更加濃郁。
“你體內的‘火’快壓不住了。你的‘旗’,能在這四面楚歌里燒多久?本官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