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藍色的細棉布短打緊緊裹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卻挺直的脊梁。
同色的包頭巾將大半張臉遮住,只露出一雙深陷卻亮得驚人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寂靜的街道。
背后,斜挎著一個特制的、帶保溫夾層的靛藍布包,里面穩(wěn)穩(wěn)放著三劑溫熱的“冰魄安神飲”。
左臂上,用銅扣別著一面三角小旗,靛藍的底色上,金線繡就的俯沖蜂鳥在晨光熹微中,折射出第一縷銳利的鋒芒!
蘇渺(或者說,此刻的“蜂鳥壹號”)緊了緊背帶,冰冷的空氣刺入肺部,帶來一陣銳痛,卻也讓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毫不猶豫地抬腳,邁出了蜂鳥速達——也是她蘇渺重鑄規(guī)則的第一步!
腳步踏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路上,發(fā)出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靛藍的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灰暗,如同一點倔強的星火,義無反顧地投向未知的風雪與……即將沸騰的獵殺場!
路線早已刻入腦海:穿西市,過永寧坊,繞開黑虎幫盤踞最深的泥鰍巷邊緣,直抵城西落梅山莊。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每一口吸入的冰冷空氣都帶著硝煙的味道。
西市尚未蘇醒,只有零星幾個冒著熱氣的早點攤子亮著昏黃的燈火。
攤主睡眼惺忪,對這道疾馳而過的靛藍影子投來好奇又麻木的一瞥。
靛藍?
不是官驛的服色,也不是哪個大商號的標記。
怪人。
蘇渺無心停留,身形如貍貓,靈巧地穿過空曠的街巷,直奔永寧坊方向。
那里,是她這具軀殼“小滿”的噩夢起點,也是柳如眉權(quán)力覆蓋最嚴密、爪牙最密集的區(qū)域!
剛踏入永寧坊邊緣的“榆錢胡同”,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瞬間攫住了她!
巷口陰影里,幾個蹲在地上佯裝賭骰子的閑漢,眼神如同淬毒的鉤子,在她靛藍的身影和左臂蜂鳥旗上狠狠剮過!
“來了!靛藍皮!鳥旗子!”一個刀疤臉漢子猛地啐掉嘴里的草根,低聲吼道,眼中閃爍著貪婪和殘忍的光芒,“疤臉哥說了,五千兩!死活不論!”
呼啦!
陰影里瞬間又竄出七八條身影,個個手持短棍、鐵尺,甚至還有人腰后別著明晃晃的短刃!
瞬間呈扇形將狹窄的胡同口堵死!
兇戾的氣息如同實質(zhì)的淤泥,瞬間淹沒了清冷的晨風。
為首的黑臉大漢(疤臉劉的心腹,綽號“黑熊”)獰笑著,掂量著手中的鐵尺:“小娘皮,腿腳倒快!識相的,把背上的東西和那破旗子交出來,再乖乖跟爺們走一趟,賞你個痛快!否則……”
他目光邪惡地在蘇渺單薄的身形上掃過,“兄弟們可就不客氣了!”
蘇渺腳步驟停,身體繃緊如弓弦。
深陷的眼窩里,那屬于“蘇渺”的烙印之火瞬間爆燃,壓倒了“小滿”軀殼本能的恐懼!
她右手悄然縮入袖中,緊緊攥住了那片自廚房藏匿至今、邊緣已被磨得鋒銳的粗瓷碎片!
冰冷的棱角刺入掌心舊傷,帶來尖銳的痛楚和殘酷的清醒。
“黑虎幫?”她嘶啞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居高臨下的冰冷,“疤臉劉……還沒被……蔣奎的鬼魂……嚇破膽嗎?”
“蔣奎”二字,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黑熊和他身后那群打手的臉色瞬間劇變!
蔣奎!
那個數(shù)年前被“錦繡速達”蘇渺懸賞五千兩、最終被梟首示眾的黑虎幫前任魁首!
是黑虎幫洗刷不掉的恥辱和最深沉的恐懼!
這小娘皮怎么會知道?!
還敢提?!
“你找死!”
黑熊又驚又怒,眼中兇光暴漲,手中鐵尺帶著惡風,劈頭蓋臉就朝蘇渺砸來!
他要撕了這張嘴!
就在鐵尺即將及體的瞬間!
蘇渺動了!
不退反進!
她身體猛地向下一矮,如同沒有骨頭的泥鰍,險之又險地避開砸向頭部的鐵尺!
右手閃電般從袖中探出,緊攥的粗瓷碎片帶著她全身的狠勁和意志,化作一道森冷的寒芒,狠狠劃向黑熊因發(fā)力而暴露的、毫無防護的腳踝韌帶!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
粗瓷碎片雖鈍,卻在蘇渺精準狠辣的力道下,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割開了黑熊腳踝后方的肌腱!
“嗷!”黑熊發(fā)出一聲凄厲不似人聲的慘嚎!
劇痛和失衡讓他龐大的身軀如同被砍倒的大樹,轟然向前栽倒!
手中的鐵尺也脫手飛出!
這兔起鶻落、狠辣精準的反擊,瞬間震懾了其余撲上來的打手!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靛藍小娘皮,出手竟如此毒辣刁鉆!
“廢了她!”
短暫的驚愕后是更瘋狂的兇性,打手們揮舞著棍棒短刃,紅著眼撲了上來!
蘇渺眼中寒芒更盛!
她深知絕不能被圍住!
身體借著前沖的慣性,就地一個翻滾,躲開砸來的木棍,右手再次揮出!
這一次,目標不是人,而是胡同口堆放著的一個、昨夜被寒風吹倒的、裝滿餿水的破木桶!
“嘩啦!”
粗瓷碎片狠狠劃過捆綁木桶的草繩!
散發(fā)著惡臭的餿水瞬間傾瀉而出,如同污穢的瀑布,劈頭蓋臉澆向沖在最前面的幾個打手!
“嘔!”
“我的眼睛!”
“臭死了!”
驚呼、怒罵、嘔吐聲瞬間響起!
餿水的惡臭和滑膩瞬間擾亂了打手的陣型,遮蔽了視線!
蘇渺抓住這千鈞一發(fā)的混亂,如同離弦之箭,從人縫和餿水的間隙中猛地竄出!
不顧身后傳來的怒吼和追趕聲,頭也不回地朝著永寧坊深處、落梅山莊的方向亡命狂奔!
靛藍的身影在狹窄的巷道里跌跌撞撞,每一次落腳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鐵銹味。
身后,黑虎幫打手氣急敗壞的叫罵和沉重的腳步聲如同跗骨之蛆!
就在她即將沖出永寧坊范圍,拐入一條相對寬闊的“平安街”時——
“嗖!”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自身后響起!
帶著尖銳的死亡哨音!
蘇渺頭皮瞬間炸開!
來不及回頭,身體憑著無數(shù)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向側(cè)前方撲倒!
“篤!”
一柄尾部系著紅綢的飛刀,擦著她的后腦勺,狠狠釘在了她前方巷口的木柱子上!
刀柄兀自嗡嗡顫抖!
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靛藍布料!
是黑虎幫的暗器好手!
剛才的混亂中竟然還有人能冷靜發(fā)刀!
她不敢停留,手腳并用地爬起,踉蹌著沖入“平安街”。
這條街因靠近幾家大商號后門,此刻已有零星的行人和運貨的板車。
“攔住她!攔住那個穿靛藍的賊!”身后,打手們的叫囂聲傳來。
幾個早起路人和車夫被這陣仗嚇住,下意識地往旁邊躲閃。
蘇渺咬牙,目光飛快掃過街道,猛地沖向一輛裝滿稻草、正要駛離的板車!
趕車的老漢被她突然竄出的身影嚇了一跳:“哎!你……”
蘇渺顧不上解釋,用盡最后的力氣,單手抓住板車邊緣,身體如同輕盈的猿猴,猛地翻身滾進了高高的、松軟的稻草堆里!
濃烈的稻草氣息瞬間將她淹沒。
“吁——”老漢慌忙勒住受驚的騾子。
“老頭!看見一個穿靛藍衣服的丫頭沒?!”黑熊一瘸一拐地帶著人追到,兇神惡煞地喝問,腳踝的劇痛讓他面容扭曲。
老漢看著這群兇徒,嚇得直哆嗦,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自己車上的稻草堆,又慌忙搖頭:“沒、沒看見……靛藍?沒……沒注意……”
“廢物!追!”黑熊捂著流血的腳踝,惡狠狠地瞪了板車一眼,帶著手下罵罵咧咧地朝前追去。
他并未細查,一個渾身餿水臭氣、亡命奔逃的丫頭,怎么可能躲進干凈的稻草堆?
板車吱呀呀地重新啟動,混入清晨漸漸多起來的人流車馬中。
稻草堆深處,蘇渺蜷縮著身體,屏住呼吸,聽著車外的喧囂和遠處漸漸遠去的叫罵,緊繃的神經(jīng)才敢稍稍松弛。
左手腕的傷口因劇烈運動再次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浸濕了粗糙的靛藍布料。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痛哼。
靛藍的衣袍沾滿了餿水污漬和塵土,狼狽不堪。
唯有左臂上,那面小小的蜂鳥旗,在稻草的縫隙間,倔強地露出一角金線,如同污泥中不滅的星火。
板車晃晃悠悠,穿過逐漸喧囂的街市,朝著城西方向駛?cè)ァ?/p>
當“落梅山莊”那清雅古樸、爬滿枯藤的院墻出現(xiàn)在視線盡頭時,蘇渺才如同虛脫般,從稻草堆里掙扎著爬出。
趕車老漢看著她滿身狼狽和手臂上滲血的布條,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憐憫,搖搖頭,沒說話。
蘇渺喘息著,將一枚沾著泥土和草屑、卻依舊溫熱的銅板塞到老漢粗糙的手中,嘶啞道:“謝……謝老丈。”
隨即,她挺直了那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脊梁,整理了一下左臂上沾著污漬卻依舊挺括的蜂鳥旗,朝著落梅山莊緊閉的、厚重的黑漆大門,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帶著血漬和污泥的腳印。
——
金翎閣地牢深處,水聲滴答,霉味混合著濃烈的血腥氣,凝滯得如同化不開的污油。
林清源被粗大的鐵鏈懸吊在冰冷的石壁上,腳尖勉強觸地。
佝僂的身軀因劇痛而微微抽搐,破爛的灰布短褂被鞭痕撕開,露出底下新傷疊著舊傷的皮肉,許多傷口深可見骨,邊緣翻卷著,被鹽水反復澆潑過,呈現(xiàn)出一種可怕的灰白色。
脖頸那道猙獰的陳年疤痕,此刻也因粗暴的拉扯而再次裂開,滲出暗紅的血水,與汗水、污垢混合在一起,流淌在枯槁的胸膛上。
他低垂著頭,花白凌亂的頭發(fā)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喉嚨深處,偶爾因劇痛而溢出幾聲破碎嘶啞的“嗬嗬”聲,證明他還活著。
“老東西!骨頭夠硬啊!”一個滿臉橫肉、穿著金翎衛(wèi)底層番役服色的壯漢(綽號“鐵手”),甩了甩手中沾著皮肉碎屑的倒刺皮鞭,獰笑著湊近,一把薅起林清源花白的頭發(fā),強迫他抬起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