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渺……陰魂不散的賤人……”她喃喃自語，眼中恐懼與怨毒交織，“死了都不安生！還想用那些破規(guī)矩翻身？做夢！”

她猛地攥緊衣角， “侯爺……侯爺快回來了……必須在侯爺回來前……把這事抹干凈……抹得干干凈凈……”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

“來人！備車！去……去鎮(zhèn)國公府京中別院西角門！”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hù)。

一輛不起眼的青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永寧侯府后門，七拐八繞，最終停在鎮(zhèn)國公府京中別院西側(cè)一條僻靜無人的巷弄深處。

一個裹著黑色斗篷的窈窕身影匆匆下車，在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引領(lǐng)下，從一扇不起眼的角門閃入府中。

書房內(nèi)，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燭火。

鎮(zhèn)國公已經(jīng)過世。

如今謝珩已經(jīng)不是世子。

謝珩并未穿國公常服，只著一身玄色常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指尖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扳指。

燭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愈發(fā)顯得他眉骨高聳，鼻梁挺直，薄唇緊抿，整個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沉靜內(nèi)斂，卻散發(fā)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柳如眉摘下兜帽，露出那張此刻寫滿驚惶與怨毒的臉，未語淚先流：“國公爺……您要為妾身做主?。　?/p>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凄切，“府里……府里出了妖孽！”

“一個叫小滿的賤婢，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竟與那死了多年的蘇渺有關(guān)！”

“她……她還藏著一個要命的鐵盒子！里面……里面全是當(dāng)年那些大逆不道的賬冊規(guī)矩！”

“如今人不見了，盒子也不見了……”

“金翎衛(wèi)……金翎衛(wèi)拿到翠微身上的鐵盒子是假的，金翎衛(wèi)已經(jīng)盯上侯府了！妾身……妾身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

她哭訴著，巧妙地將“蘇渺余孽”與“威脅侯府”、“驚動金翎衛(wèi)”捆綁在一起。

謝珩捻動扳指的動作微微一頓。

昏黃的燭光下，他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柳如眉梨花帶雨卻難掩算計的臉。

蘇渺……這個名字，如同一根沉寂多年的毒刺，再次被觸動。

鐵盒子……賬冊規(guī)矩……那個試圖用規(guī)則挑戰(zhàn)權(quán)力、以為成功擺脫他謝家控制、最終被他親手碾碎的女人……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柳如眉身上，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蘇渺已死，挫骨揚灰。些許余孽，翻不起風(fēng)浪?！?/p>

“本公不經(jīng)常在京中，京中之事由弟子衿管理。”

“子衿明白是非，金翎衛(wèi)行事，自有法度?！?/p>

“柳姨娘……”

他微微一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管好你的侯府內(nèi)宅，約束好你那些‘得力’的下人。莫要捕風(fēng)捉影，自亂陣腳，徒惹……不必要的麻煩?！?/p>

“可是國公爺！那盒子……”柳如眉急了，還想再言。

“夠了?！?/p>

謝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山岳般的威壓，瞬間讓柳如眉噤若寒蟬。

“此事，本公自有分寸。你，回吧?！?/p>

他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柳如眉臉色煞白，滿腹的算計和怨毒被這冰冷的威壓死死堵了回去。

她不敢再多言，只能強(qiáng)忍著屈辱和恐懼，顫巍巍地起身告退。

走出書房，夜風(fēng)一吹，她才驚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一片冰涼。

謝珩的態(tài)度……他到底信了沒有？

他說的“自有分寸”……又是什么意思？

巨大的不安如同毒蛇，死死纏緊了她的心臟。

書房內(nèi)，燭火跳躍了一下。

謝珩依舊坐在案后，指尖的玉扳指停止了捻動。

他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同穿透了重重屋宇，落在不知名的遠(yuǎn)方。

“子衿?！彼统恋穆曇粼诩澎o的書房響起。

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在書房角落。

正是金翎衛(wèi)衛(wèi)率謝子衿。

他面容冷峻依舊，微微躬身：“兄長。”

“回春堂那邊……”謝珩的聲音聽不出情緒，“玉髓的感應(yīng)，徹底消失了？”

“是。”謝子衿的聲音如同冰珠落地，“最后一次清晰感應(yīng)，就在回春堂后院。隨后被某種力量徹底隔絕。蕭暮淵……他身邊有能人，用了隔絕玉髓感應(yīng)的秘法器物?！?/p>

他頓了頓，補(bǔ)充道，“那鋪子里，有顧九針徒弟的氣息。醫(yī)術(shù)或許能解釋她為何未死，但那份賬冊和令牌……絕非一個丫鬟能持有。”

“蕭暮淵……”

謝珩緩緩念出這個名字，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海上巨鯊……也想上岸攪動漕運的渾水了么？”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如同敲打在人心上。

“盯著蕭家。尤其是……那只‘蜂鳥’。”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規(guī)矩？火種？本公倒要看看，這點殘火，能在本公眼皮底下……燒出幾分亮光。”

——

回春堂密室深處，藥氣氤氳。

蘇渺再次從昏沉中掙扎醒來時，左手腕的劇痛已緩解許多，被一種清涼中帶著絲絲麻癢感的藥膏包裹。

身體依舊沉重如鉛，但那股瀕死的冰冷已悄然退去。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湊得極近的、放大的、寫滿專注與狂熱的少年臉龐——時驚云。

他一手捏著銀針，另一只手竟拿著一把細(xì)小的、閃著寒光的柳葉薄刃！

刀尖距離蘇渺裸露的、包扎好的手腕僅寸許！

眼神亮得驚人，如同餓狼盯著一塊稀世璞玉，嘴里還念念有詞：“不可思議！生機(jī)勃發(fā)遠(yuǎn)超常理！這愈合速度……這筋脈韌性……簡直違背了《素問》！不行！必須取一點點腐肉邊緣的組織看看……”

刀尖帶著冰冷的寒意，就要落下！

“時驚云！”

一聲冰冷壓抑著怒火的低喝在門口炸響！

蕭暮淵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臉色陰沉如水。

他身后跟著端著一碗濃黑藥汁的石巖。

時驚云的手猛地一僵，刀尖停在半空。

他悻悻然地收回手，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小氣！就取芝麻粒大小都不行！暴殄天物！這簡直是醫(yī)學(xué)史上的奇跡……”

“滾出去?！?/p>

蕭暮淵的聲音冷得像冰。

“再碰她一下，我讓你師父把你鎖在藥廬里，一輩子別想出來解剖活物?！?/p>

時驚云縮了縮脖子，顯然對師父顧九針的威懾力心有余悸。

他戀戀不舍地又看了蘇渺手腕的傷處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個即將離去的絕世珍寶，最終在蕭暮淵冰冷的目光下，一步三回頭、唉聲嘆氣地挪出了密室。

密室內(nèi)只剩下蕭暮淵、石巖和病榻上的蘇渺。

蕭暮淵走到床邊，目光落在蘇渺蒼白卻已恢復(fù)一絲清明的臉上，眼底的冰寒稍褪，但審視的意味更濃。

他示意石巖將藥碗遞到蘇渺唇邊。

濃烈的苦澀藥氣沖入鼻腔。

蘇渺沒有抗拒，用盡力氣小口吞咽。

溫?zé)岬乃幹^喉嚨，帶來一絲滋養(yǎng)的暖流。

“柳如眉去找了謝珩?！?/p>

蕭暮淵的聲音恢復(fù)了平日的溫潤，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黑虎幫的疤臉劉，懸賞五千兩，買你的人頭和鐵盒。滿城的暗樁都動起來了，像嗅到血腥的鬣狗。”

蘇渺咽下最后一口藥汁，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只有冰冷的了然。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已是一片沉凝的決絕：“鬣狗……需要……頭狼……震懾。”

蕭暮淵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欣賞的弧度：“不錯。蜂鳥雖小，欲速飛，也需利爪撕開第一道網(wǎng)。”

他微微側(cè)首，“石巖。”

石巖無聲上前，將一卷用桑皮紙包裹的東西放在蘇渺枕邊。

展開，里面是一套嶄新的、細(xì)棉布質(zhì)地的靛藍(lán)色短打衣褲，布料結(jié)實耐磨，針腳細(xì)密。

衣襟和袖口處，用稍深一色的靛藍(lán)絲線，繡著一個極其簡潔卻充滿力與速感的圖案——一只收攏翅膀、如同子彈般向下俯沖的……蜂鳥！

線條凌厲，帶著一種蓄勢待發(fā)的沖擊力！

而在衣褲旁邊，靜靜躺著一面折疊整齊的靛藍(lán)色三角小旗，同樣用金線繡著那只俯沖的蜂鳥。

旗幟雖小，卻透著一股銳不可當(dāng)?shù)木珰馍瘢?/p>

“蜂鳥速達(dá)的皮。”蕭暮淵的聲音帶著一種創(chuàng)業(yè)者初次亮出招牌的銳氣，“第一單生意，也替你接好了。”

他取出一張薄薄的箋紙，放在蘇渺眼前。

箋紙?zhí)ь^，是幾個飄逸卻帶著清貴之氣的字——“聽雪小筑”。

內(nèi)容簡潔：“煩請貴號，于明晨卯時正，將‘回春堂’代煎之‘冰魄安神飲’三劑，送至城西‘落梅山莊’。酬金：紋銀一兩。落款：梅?！?/p>

“聽雪小筑？落梅山莊？”蘇渺嘶啞地念出這兩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名字透著風(fēng)雅，卻并非京中她所知的顯貴府邸。

“京城新貴，清流中的異類。”

蕭暮淵眼中帶著一絲玩味。

“主人姓梅，名疏狂。三年前二甲頭名進(jìn)士及第，卻放著翰林清貴不做，自請外放做了個七品縣令。”

“半年前剛被召回京，擢升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雖只是五品，卻是握著實打?qū)嵖疾旃倮魴?quán)柄的要職。”

“為人……狷介孤高，不結(jié)黨羽，只愛梅與雪，偏偏圣眷正隆。”

他點了點箋紙，“這是他府上管事送來的。指名要‘蜂鳥速達(dá)’，顯然是聽說了回春堂的動靜，石巖宣傳得也不錯，或是……有人故意將這新名號遞到了他眼前?！?/p>

是試探？

是好奇？

還是……陷阱？

蘇渺的目光落在那靛藍(lán)的衣袍和蜂鳥旗上。

第一單。

紋銀一兩。

目標(biāo)：落梅山莊。

路線：需橫穿小半個京城，途經(jīng)西市、永寧坊……以及，黑虎幫盤踞最深的“泥鰍巷”邊緣！

風(fēng)險與機(jī)遇，如同雙刃劍，懸在頭頂。

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藥氣混合著靛藍(lán)新布的氣息涌入肺腑。

她伸出那只尚能活動的右手，顫抖著，卻無比堅定地，撫上那套靛藍(lán)色的衣袍，撫摸著那只俯沖的蜂鳥繡紋。

粗糙的布料，帶著新生與磨礪的質(zhì)感。

“這皮……”她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力量，“我披了。”

卯時初刻，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泛著一抹冰冷的蟹殼青。

凜冽的寒風(fēng)卷著細(xì)碎的雪沫，刀子般刮過空曠的街巷。

回春堂后院角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道縫隙。

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