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未亮透。
郁竹獨自離開丁字區,沿著西山小徑向深處走去。晨霧如紗,林間鳥鳴清脆,露水打濕了她的道袍下擺。
藥園的位置比地圖標注的更偏僻。
穿過一片茂密的樟木林,翻過兩道山脊,眼前出現一條狹窄的山谷。谷口被藤蔓半掩,若非有任務牌指引,極易錯過。
撥開藤蔓,藥園景象映入眼簾。
約三畝見方的土地,被粗糙的石墻圍起。園中劃分成十幾個藥畦,種植著不同種類的靈草——但大多長勢萎靡,葉片發黃,靈氣稀薄。
正如任務堂師姐所說,這里的靈氣異常紊亂。上一刻還是溫和的木屬性靈氣,下一刻就變成暴烈的火屬性,再過片刻又轉為厚重的土屬性。五行靈氣在此處無序流轉,相互沖突,難怪靈草難以生長。
郁竹走進藥園,仔細勘察。
藥畦間的泥土干燥板結,雜草叢生,顯然已荒廢了一段時間。園中有一間簡陋的茅屋,屋頂漏雨,墻上有水漬。
她推開茅屋的門。
屋內只有一張破木床,一張缺腿的桌子,墻角堆著幾件生銹的農具。灰塵很厚,但郁竹注意到,地面和桌面上,有幾處不太明顯的印記——不是灰塵自然堆積的痕跡,更像是有人刻意清理過某些區域。
有人來過。
而且就在不久前。
郁竹心中警惕,但沒有立刻退走。她先檢查了茅屋四周,確認沒有陷阱或陣法殘留,這才回到園中。
按照任務要求,她需要照料藥園三個月。當務之急是恢復靈草生機,否則別說草藥分成,連每月五十貢獻點都可能拿不到。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木劍,開始清理雜草。
工作很枯燥,但郁竹做得很認真。《清心訣》在體內緩緩運轉,讓她能更敏銳地感知土壤中的靈氣變化。她發現,藥園中央區域的靈氣紊亂最嚴重,邊緣稍好一些。
“這片土地……被什么東西污染了。”
不是毒,也不是邪氣,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規則紊亂”。就像是有人在這里強行改變了靈氣流轉的自然規律,導致五行失衡。
臨近正午,雜草清理了大半。
郁竹走到藥園中央,那里原本應該種著最珍貴的靈草,如今卻只剩一片焦黑的枯茬。她蹲下身,指尖輕觸泥土。
掌心深處的碎片,忽然震顫起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
郁竹閉上眼睛,任由碎片的能力展開。
視野穿透土層,向下延伸——
在約五丈深的地底,她“看見”了。
一塊殘缺的石碑。
石碑約半人高,材質非石非玉,表面布滿裂痕。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文,大多已模糊不清,只有正中一行字勉強可辨:
“五行化靈,返璞歸真。”
石碑旁,散落著幾塊焦黑的碎片。碎片邊緣光滑,像是從某個完整器物上崩裂下來的,表面殘留著暗紅色的紋路。
那些紋路……與碎片記憶中,殘破銅鏡上的灼痕,一模一樣。
郁竹收回感知,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地底的石碑和碎片,應該就是導致藥園靈氣紊亂的根源。但它們為何會埋在這里?是意外,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她想起昨晚碎片傳遞的畫面。
《五行化靈訣》就在石碑上。
可要如何取出來?挖開地面?且不說會不會觸發什么禁制,單是挖掘五丈深的動靜,就足以引起他人注意。
就在她思索時,身后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郁師妹好勤快。”
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郁竹轉身,看見一個身穿丙字區道袍的青年站在園門外。青年約莫二十歲,面容清秀,嘴角帶著淺笑,看起來很好相處。
但他的眼神,讓郁竹感到一絲不適。
那不是惡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審視。就像在評估一件貨物的價值。
“師兄是?”郁竹站起身。
“丙字區,李慕白。”青年走進藥園,環顧四周,“這藥園荒廢許久了,師妹接這任務,倒是勇氣可嘉。”
“李師兄有事?”
“沒什么大事,只是路過,順道來看看。”李慕白走到郁竹剛才蹲著的位置,低頭看了看那片焦黑的土地,“說起來,這藥園以前是我一位師兄照料的。可惜他后來生了場怪病,修為倒退,不得不退出內門。”
郁竹心中一動:“怪病?”
“是啊。”李慕白嘆氣,“癥狀很奇怪,體內五行靈氣紊亂,相互沖撞,經脈受損。宗門的藥師也查不出原因,只能歸結為……此地風水不佳。”
他看向郁竹,眼神關切:“師妹在這里勞作,可要小心些。若感到不適,一定要及時上報。”
“多謝師兄提醒。”
李慕白點點頭,又閑聊了幾句,這才告辭離開。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谷口,郁竹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位李師兄,出現得太巧合了。
而且,他看似關心的話語里,藏著試探——他在觀察郁竹是否已經察覺到地底的異常。
“丙字區……李慕白。”
郁竹記下這個名字。
午后,她繼續清理藥園。但這次,她多留了個心眼,在園中幾個關鍵位置,悄悄布下了簡易的預警符——這是從林清玥那里學來的小手段。
太陽西斜時,藥園的雜草終于清理完畢。
郁竹沒有急著離開。她坐在茅屋檐下,取出林清玥給的《基礎草木圖鑒》,對照園中殘存的靈草辨認品種。
忽然,預警符傳來微弱的波動。
不是有人闖入,而是……地底的靈氣,出現了異常流動。
郁竹立刻放下書冊,閉上眼睛,將感知集中于碎片。
地底五丈處,石碑周圍的暗紅色碎片,正緩緩散發出一圈圈無形的波紋。波紋所過之處,泥土中的五行靈氣被強行“梳理”,從混亂狀態變得有序流轉。
雖然只是很小一片區域,但確實在改變。
而石碑上,“五行化靈,返璞歸真”那行字,開始散發淡淡的白光。
郁竹福至心靈,立刻運轉《清心訣》,將一縷靈氣注入掌心碎片。
碎片震顫,與石碑產生共鳴。
下一刻,石碑上的文字如活過來一般,化作流光,順著共鳴的通道,涌入郁竹的識海!
《五行化靈訣》開篇:
“天地有五行,相生亦相克。常人修其一,天賦異者修其二三。然五行俱全者,非為廢柴,實乃天地寵兒,唯缺一法,化雜為純,融五為一……”
文字如涓涓細流,在識海中流淌。
郁竹如饑似渴地吸收著。
這功法,簡直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日落時分,郁竹返回丁字區,她沒有直接回二十七號院,而是先去了韓九的住處。
韓九正在院中練劍。見郁竹來訪,收劍入鞘,點了點頭:“藥園如何?”
“有些發現。”郁竹簡略說了地底石碑的事,但隱去了碎片和功法傳承的部分,“那地方可能隱藏著某種上古遺物,導致了靈氣紊亂。”
韓九眉頭微皺:“上報宗門了嗎?”
“沒有證據。”郁竹搖頭,“而且,今天有個丙字區的李慕白師兄,特意去藥園‘提醒’我,說之前照料藥園的弟子得了怪病。”
“李慕白?”韓九沉吟,“我聽說過這個人。丙字區排名前十,煉氣八層修為,擅長陣法。他為人低調,很少與人沖突,但……有些弟子私下議論,說他與執法堂某位執事關系密切。”
郁竹心中警惕更深。
執法堂?這與司徒皓等人不同,是另一條線上的麻煩。
“你打算怎么辦?”韓九問。
“先把藥園的任務完成。”郁竹說,“至于地底的東西……暫時不動。”
“明智。”韓九贊同,“內門水深,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兩人又聊了幾句,郁竹告辭離開。
回到二十七號院,林清玥正在繪制符箓。桌上鋪著幾張半成品,朱砂和符紙散落一旁。
“回來了?”林清玥放下筆,“我打聽過了,內門小比的規則出來了。丁字區一百二十五人,分為二十五組,每組五人循環對戰,取前兩名進入下一輪。你的分組……不太妙。”
她遞過一張紙。
郁竹接過,上面是分組名單。她所在的小組,除了她,另外四人分別是:王騰(煉氣七層,雙靈根),趙虎(煉氣六層,土靈根),孫巖(煉氣五層,火靈根),以及……李慕白(煉氣八層,陣修)。
“王騰和趙虎,明顯是司徒皓安排的。”林清玥臉色凝重,“孫巖是中立,但李慕白……他怎么會分到這個組?”
內門小比的分組,由傳功堂隨機分配。但“隨機”之中,有多少可操作空間,大家都心知肚明。
將郁竹和王騰、趙虎分在一組,是明目張膽的針對。
而李慕白的出現,則讓情況更加復雜。
“他想試探我。”郁竹說。
“試探什么?”
“試探我是否發現了藥園的秘密。”郁竹將今日李慕白的到訪說了一遍,“他表面上關心,實則在觀察我的反應。”
林清玥沉思片刻:“如果藥園地底真有什么,那李慕白很可能知道,甚至……就是他在看守那個秘密。你接了藥園任務,等于闖入了他的地盤。”
郁竹點頭:“所以小比時,他一定會出手。不是為了幫司徒皓,而是為了摸清我的底細。”
“你打算怎么辦?”
“該怎樣就怎樣。”郁竹神色平靜,“小比是公開場合,他們不敢下死手。正好,我也需要實戰來檢驗一些東西。”
她所說的“東西”,自然是《五行化靈訣》。
這功法她只得到了開篇,但核心思路已經清晰:不是強行提升某一屬性靈根的純度,而是以五行俱全為基礎,構建一個內在的“五行循環”。以自身為爐,化外界雜氣為精純靈力,雖速度不如單靈根快,但靈力質量更高,且幾乎沒有屬性短板。
若能在小比前入門,她的實力將有質的提升。
夜深。
她盤膝坐在床上,按照《五行化靈訣》的開篇法門,嘗試引導體內靈氣。
起初很困難。
偽靈根的靈力流轉本就滯澀,五行混雜,相互干擾。她嘗試了數十次,才勉強讓一縷金屬性靈力按照特定路線運轉了一個小周天。
但就這一個周天,效果立竿見影。
那縷金屬性靈力變得精純了許多,雖然量少了三成,但“質”提升了至少一倍。更奇妙的是,它在丹田內形成了一個微小的“金氣旋”,緩緩旋轉,自行吸納周圍的金屬性靈氣。
郁竹睜開眼睛,眼中閃過驚喜。
這功法,果然有用!
雖然距離構建完整的五行循環還差得遠,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她繼續修煉。
窗外,月光如水。
竹林深處,一道黑影靜靜站立。
黑影看著二十七號院窗戶透出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這么快就開始修煉了……”
“看來,石碑的傳承已經到手了。”
黑影低聲自語,聲音如風吹過枯葉。
“很好……再快些成長吧。”
“等你筑基,等碎片徹底蘇醒……”
“計劃,就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
黑影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而他站過的地方,泥土中,一個暗紅色的印記緩緩浮現。
印記如眼,在月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