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長老先是一愣,隨即拍著大腿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哈哈哈!瞧瞧!這是沒理詞窮,還是被老夫罵得啞口無言啦?哎喲喂,真沒想到,你皇甫絕也有今天!合著你就是欠啊!就得被人罵兩句才消停是吧?!”
皇甫絕氣得渾身發抖,靈力瘋狂運轉想要沖破喉嚨的阻滯,但歸暮雪精心調配的“鎖喉煙”何等刁鉆?它像是跟嗓子融為一體,化神修為一時半會兒竟也拿它無可奈何。
皇甫絕又驚又怒。
“周長老,慎言。”顧載瑜終于再次站了出來,這回他臉上那點虛偽的“不贊同”都快掛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顯然也差點被皇甫絕這突如其來的“失聲”和周長老毫不留情的奚落給逗樂。
但他到底是負責和稀泥的。
顧長老清咳一聲,端著一派雍容氣度,對正在徒勞張嘴、面色紫脹的皇甫絕拱手道:“皇甫宗主,看來今日之事,確有些誤會,皇甫宗主也不是那等不講理的小人,就算是跟周長老,也沒跟他一般見識。”
他這話說得漂亮,但他和周長老兩人都是藥修中的翹楚人物,若是說最開始兩人沒意識到出自歸暮雪手中的毒,可看著此刻皇甫絕的反應,兩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對方大概率是中了招。
只不過,這種時候講出來,何必呢?
反正吃虧的又不是他們。
顧長老看向臉色鐵青卻無法發聲的皇甫絕,微微一笑,“既皇甫宗主已施以懲戒,想必不會再行追究。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宗主以為如何?”
他這話,看似在征求皇甫絕意見,實則就在欺負皇甫絕這時候說不了話。
“他默認了。”周長老這時候沒有糾結剛才顧長老明里暗里埋汰自己,先跟后者唱和起來。
皇甫絕胸腔劇烈起伏,眼中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燒死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人。
他什么時候默認?!
這兩個老東西難道看不出來自己中毒了嗎?
回春宗還敢號稱是修真界第一藥修宗門?宗門的長老們都是這般廢物的嗎?!
皇甫絕都快要被氣死,他有滿腹的狠話要放,有無盡的殺意要宣泄,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半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顧載瑜仿佛沒看見他那吃人的眼神,笑容不變,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春回鎮外風景尚可,不如由顧某送宗主一程?也好讓宗主……靜靜心。”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逐客令了。
皇甫絕額頭青筋暴跳,最終,他猛地一揮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天際。
他是因為自己留在此地也沒辦法開口反駁回春宗的人。
與其留下來受氣,皇甫絕更愿意回頭再找這些人算賬。
“哼,算他跑得快!”周長老沖著皇甫絕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下次清音宗的人再上門求藥,必須加錢!翻十倍!”
顧長老聞言,不雅觀地翻了個白眼。
謝燕栩則是沒跟回春宗的長老們客套,他化作一道劍光,朝著歸暮雪身旁而去。
勉力支撐結界的歸暮雪,感應到皇甫絕的氣息遠去,終于緩緩松了口氣,隨后身子一歪,就朝著地上栽倒。
化神期修士的殺招,哪怕只是余波,想要擋住,也不是那么容易。
當結界一消失,歸暮雪就受到了雙倍反噬,幾乎瞬間吐血,昏迷不醒。
歸暮雪原本以為自己肯定會摔在地上,可沒想到,她沒能摔在冷冰冰的地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歸暮雪的錯覺,她感覺到一陣似寒山的氣息包裹了她。
林樂其也是隨著自家師父過來,皇甫絕一離開,也帶走了化神期修士的威壓,回春宗的弟子們便在林樂其的安排下迅速忙碌起來。
在春回小鎮出現這么多被修士波及到的凡人,回春宗的弟子有救助的義務。
當林樂其趕到歸暮雪所在的小院時,發現在這里的人,竟然都沒受傷。
她正覺得詫異,就聽見謝燕栩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林道友。”謝燕栩已將昏迷的歸暮雪打橫抱起,素來清冷如雪的面容此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還請看看這位……姑娘。”
他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懷中的歸暮雪氣息微弱,唇邊血跡刺目。
謝燕栩話音剛落,旁邊幾個已經被剛才的變故嚇得呆滯的常知樂和小池等人,像是陡然一下從滿園子濃郁的血腥氣中回過神來,忙不迭跪下來沖著林樂其的方向磕頭——
“仙子,求求您,救救她吧!”
“若不是有小雪,我們都死了……”
“求求仙子,求求您了!”
常知樂和小池等人若是現在還不明白自己今夜是如何活下來的話,那可真是白活了這么多年。
林樂其看了眼歸暮雪的狀況,先給對方喂了一顆止血丸。
她是看著歸暮雪幾乎七竅流血的模樣,再不止血的話,可能人就先一步流干了血液而亡。
不過,林樂其伸手按在歸暮雪的脈搏處,不由皺了皺眉。
哪怕是凡人,眼前這小姑娘的身體也算是糟糕透頂。
“我要將她帶回宗門。”林樂其說。
就算是看在對方保護了這么多無辜的凡人的份上,林樂其就不能置之不理。
等到歸暮雪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處藥爐中。
“你醒啦?”
她耳邊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女音。
歸暮雪隨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看見一個穿著回春宗外門弟子衣服的女修站在窗戶邊上,手中似正在篩選藥材。
春回小鎮就在回春宗山腳下,平日里往來小鎮的外門弟子也不少,歸暮雪還有原身的記憶,認出來這種綠袍白邊的就是回春宗外門弟子的統一服飾。
而內門弟子,則是綠袍金邊,兩者很好區分。
歸暮雪沒說話,對方只當做歸暮雪受重傷初愈,還沒回過神來。
“你不用擔心,這里是回春宗的外門。我叫馬綿綿,是回春宗的外門弟子,這幾日都是我負責照顧你。三日前,內門的林師姐親自將你送了回來。你是不知道你才來的時候可嚇人了,七竅流血啊!都這樣你都沒死,你可真厲害!”
說這話的時候,馬綿綿由衷地對歸暮雪豎起了大拇指。
歸暮雪:“……”
她還真是謝謝夸獎嗷。
歸暮雪想到自己昏迷之前,似乎有看見謝燕栩的身影,但又并不太確定。
“馬仙子可知道跟著我一起的那位仙長?”歸暮雪問。
馬綿綿:“你叫我馬綿綿就好,帶你回來的是內門的林師姐,沒有什么仙長。”
她想了想,又開口道:“不過在你昏迷的這三日里,宗門外面有人想要見你,聽說是從前常家的小姐。”
這三日時間,已經足夠讓回春宗和春回小鎮上的人們都知道一夜之間,常家上下兩百多人口,差點滿門被滅。
幸虧回春宗的人到得及時,才堪堪救下來幾十名灑掃的下人。
至于常家的主子,竟然就只剩下了從前最為不受寵,也最不起眼的大小姐常知樂。
“我們這里雖然是外門,但也不是隨便就能進來的。有一次遇見林師姐,林師姐帶著她們進來看了看你,之后就沒有機會了。”馬綿綿說,外門弟子經常去宗門外的小鎮里,消息還挺靈通,“常家現在就只有常小姐這么一位主子,聽說已經遣散了家仆,她可能也不會留在春回小鎮了。”
馬綿綿說到這里的時候,癟了癟嘴,“畢竟,他們家得罪了一名化神期的修士,那天夜里,我在宗門里,都感受到了那股威壓。哎……”
歸暮雪心里意外了一瞬。
就算是那天皇甫絕到常家上空,但一般的弟子只會知道有大能來挑事兒,對方是什么境界并不會太清楚。
而現在從馬綿綿未盡的話里,歸暮雪也猜到她還應該知道那天濫殺無辜的人就是皇甫絕。
想到那日差點沒將皇甫絕罵成孫子的周長老,歸暮雪轉念間就知道了這消息之所以像是長了翅膀似的,一夕間傳遍了,估計背后回春宗的這位周長老可沒少出力。
她低頭掩住了高高翹起來的唇角。
這周長老,倒是很對她胃口!
想到從前關于她那位清音宗宗主的渣爹的評論都是一邊倒,不是夸贊后者年輕有為,就是夸贊他有魄力,(動不動就要干翻人全家的魄力),現在終于有了些不同的聲音。
歸暮雪很樂意聽見這些不同的聲音。
看著馬綿綿轉身繼續挑揀藥材,歸暮雪瞇了瞇眼睛,出聲道:“你剛才把傷靈草和火靈草放在了一起。”
馬綿綿手中的傷靈草和火靈草,在外表上看起來很相似,葉片都有豁口,帶小絨毛,唯獨不太相同的,是兩種草藥的葉片上紋路。
“一個是斜紋,而另一種則是正紋。”歸暮雪說。
尤其是曬得干枯后保存的草藥,更難以讓人注意到這樣的細節。
可若是弄混淆,這解藥就要變毒藥,還是見血封口的毒藥。
至于她隔著這么遠,自是因為司運神的天賦。
無論是人還是物,她都能一眼看清楚其所代表的氣運。
靈草和毒草的氣運截然不同,一種是發光,一種是發黑。顏色的深沉度,也代表了氣運的不同。
馬綿綿一聽歸暮雪說得信誓旦旦,她眼里閃過一絲疑惑,“真的嗎?”
歸暮雪“嗯”了聲,“你若是不相信的話,你可以去問問回春宗的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