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預備營沉寂如墳。
梆子敲過三更,營房里鼾聲四起。林朔悄聲起身,系好守拙刀,推門出去。門外月華如水,在地上鋪了層銀霜。校場空蕩蕩的,木樁投下長長的影子,像站崗的鬼。
夜間巡哨是隊長輪值。甲字營四個隊長,每人一晚。今夜輪到林朔。
他沿著營房之間的土路走,腳步放得很輕。風從北邊來,帶著碎雪原的寒意,刮在臉上像薄刃。耳朵豎著,聽風聲,聽蟲鳴,聽遠處山林里偶爾傳來的夜梟啼叫。
走到營區西北角,那里是倉庫區。幾排木屋黑著燈,門上都掛著銅鎖。林朔檢查鎖頭,確認完好,又繞到屋后查看窗戶。一切正常。
正要離開,眼角瞥見倉庫陰影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風吹動破布。但林朔看見了線——一條淡灰色的線,從倉庫墻角延伸到樹林方向。線在微微顫動,像有人剛走過。
他握緊刀柄,悄聲靠近。
墻角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但地上有腳印——很淺,幾乎看不清,但確實有。腳印不大,像是少年的尺寸,往樹林方向去了。
林朔蹲下身,用手指丈量腳印。深度,間距,方向。這人腳步很輕,會控制重心,不是普通學員。
他起身,順著腳印往樹林走。樹林離營地半里,是片松林,白天常有人在那里加練。夜里則禁止進入。
腳印在林邊消失了。林朔站在林外,往里看。月光被枝葉切割成碎塊,灑在地上,斑駁陸離。林子里很靜,連蟲鳴都沒有。
他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松針在腳下沙沙作響。林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著落。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樹干輪廓。那些線又出現了——在林間飄蕩,像蛛絲,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有一條特別清晰,筆直通向林子深處。
他順著線走。
走了約莫百步,前方出現一小塊空地。空地上站著個人,背對著他,正在練刀。
刀光在月光下流轉,像水銀瀉地。那人身法很快,刀更快,每一刀都帶著破風聲。林朔認出那刀法——是天刀衛的基礎刀法,但多了些變化,更凌厲,更刁鉆。
是姜斬。
林朔沒有驚動他,靠在樹干上看。姜斬的刀法確實扎實,發力準,步法穩,刀隨身走,身隨刀轉。已經摸到開鋒境的門檻了,只差臨門一腳。
但林朔看出來了問題——太急。
姜斬每一刀都使全力,不留余地。刀法固然兇猛,但后勁不足。就像燒紅的鐵,看著旺,涼得也快。
一套刀法練完,姜斬收刀,喘息。汗順著下巴滴下來,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忽然轉身,刀尖指向林朔藏身的方向:出來。
林朔從樹后走出。
姜斬看清是他,眼神冷了三分:你來干什么?
巡哨。
姜斬嗤笑:巡到林子里來了?
林朔沒接話。他看著姜斬手里的刀——是把好刀,刃口泛著寒光,已經開過鋒了。制式佩刀不準開鋒,這是私藏。
姜斬注意到他的目光,把刀往身后藏了藏:看什么?
你刀開鋒了。
姜斬臉色一變:關你什么事?
違規。
姜斬盯著他,手按上刀柄:你想告發我?
林朔搖頭:沒興趣。但你這刀法,練岔了。
姜斬眼睛瞇起:你說什么?
太急。林朔說,刀不留力,人也不留力。十招之內贏不了,你就輸了。
姜斬冷笑:你懂什么?
林朔走到空地中央,拔出守拙刀。刀身在月光下黝黑沉重,沒有一點反光。他擺開守拙起手式:來,攻我。
姜斬盯著他,盯了三息,忽然動了。刀光如瀑,直劈林朔面門。
林朔沒動。刀到眼前三寸,他才側身,守拙刀從下往上撩,不是格擋,是引。刀身貼上姜斬的刀,順著那股劈勢往下滑,卸力,然后在刀鍔處輕輕一點。
姜斬感覺手腕一麻,刀勢偏了三分。他咬牙,橫刀再斬。
林朔還是沒退。他往前踏半步,守拙刀橫在身前,不是硬接,是迎——刀身與姜斬的刀相觸的瞬間,手腕一翻,刀像活了似的貼著對方刀身滑過去,沿著那條從掌心到肘部的線。
姜斬整條右臂酸麻,刀差點脫手。他后退兩步,盯著林朔:你這是什么刀法?
守拙。
姜斬沉默。他活動了下手腕,重新握刀:再來。
這次他謹慎了,刀法不再是大開大合,而是試探性的刺擊。林朔還是沒主動進攻,只是格擋,卸力,偶爾反擊,每次都打在關節或發力點上。
幾個回合下來,姜斬累得氣喘吁吁,林朔卻呼吸平穩。
停。
姜斬收刀,胸膛劇烈起伏。他看著林朔,眼神復雜:你爹教的?
林朔點頭。
姜斬抹了把汗:我爹也教過我刀法。但他只教了我三個月,就戰死了。
林朔沒說話。
姜斬靠著樹干坐下,仰頭看天。月光透過枝葉縫隙灑在他臉上,照出少年人特有的棱角。我進預備營,就是為了進巡天司。姜斬說,巡天司能查卷宗,能調檔案。我想知道我爹怎么死的,死在哪兒,殺他的是誰。
林朔在他對面坐下:查到了呢?
報仇。
林朔看著手里的守拙刀。刀身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報仇之后呢?
姜斬愣住。他沒想過。
我爹也死了。林朔說,被妖族殺的。但我沒想過去報仇。
為什么?
因為報仇沒用。林朔說,人死了就是死了。報仇能讓死人活過來嗎?
姜斬盯著他:那你就這么算了?
不是算了。林朔抬頭看天,是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我爹教我守拙刀,不是讓我去報仇,是讓我保護好活著的人。
姜斬沉默了很久。夜風吹過林子,松濤陣陣。
你爹是個明白人。姜斬最終說,比我爹明白。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今晚的事,別說出去。
林朔點頭。
姜斬轉身往營地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三個月后大比,我會贏你。但我會用守拙刀的方式贏——留三分力。
說完,他消失在樹林里。
林朔坐在原地,看著手中的刀。月光照在刀身上,那些刻痕像活了過來,山在呼吸,風在流動,云在舒卷。
他想起父親的話:刀可以鈍,脊梁不能彎。但也得學會,什么時候該直,什么時候該彎。
姜斬太直,所以刀法太急。他需要學會彎。
而自己呢?是不是太彎了?總想著守,總想著留三分力,總想著身后的人。但有時候,該直的時候也得直。
他收刀入鞘,起身往回走。
回到營區,梆子敲過四更。林朔繼續巡哨,走過營房,走過校場,走過食堂。一切安靜如常。
走到營門時,守夜的衛兵正在打瞌睡。林朔輕咳一聲,衛兵驚醒,看見是他,松了口氣:林隊長。
林朔點頭:有異常嗎?
沒有。一切正常。
林朔望向營外。夜色濃重,遠山輪廓模糊,像趴伏的巨獸。更遠處,刀氣深淵的方向,天空泛著極淡的藍光——只有他能看見的刀氣輝光。
那里有秘密,有答案,也有危險。
但他現在還不能去。得先在這里站穩腳跟,得先通過大比,得先讓母親和小雨安定下來。
一步一步來。
他轉身回營房。路過丙字營營房時,聽見里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是姜斬。那小子練得太狠,傷了肺。
林朔猶豫了一下,從懷里掏出柳七給的藥瓶,倒出一粒白色丹藥,從門縫塞進去。
里面咳嗽聲停了。片刻后,門開了條縫,姜斬的臉出現在門后。他看著林朔,眼神復雜。
林朔沒說話,轉身走了。
回到甲字營營房,趙鐵柱還在打呼嚕,李大牛在磨牙,王順睡得最安靜。林朔躺回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回放著姜斬的刀法,還有自己剛才的應對。守拙刀的精髓是蓄,但蓄是為了什么?是為了更好的守,還是為了更猛的攻?
他不知道。得慢慢悟。
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進營房。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今天練什么?趙鐵柱迷迷糊糊地問。
林朔睜開眼:練合擊。甲字營對乙字營。
李大牛哀嚎一聲:又打?
王順小聲說:聽說乙字營的隊長是個怪胎,刀法邪門。
林朔坐起身,系好刀:邪門也得打。
他推開門,晨光涌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校場上已經有人在活動了。乙字營的隊伍站得整整齊齊,帶隊的是個矮個子少年,正低頭擦刀。看見林朔,他抬起頭,咧嘴一笑。
那笑容很冷,像毒蛇吐信。
林朔握緊刀柄。
今天,不會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