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時,他們離開驛站已走了十里。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路在腳下延伸,碎石硌腳,坑洼難行。林朔背著小雨,手里提著守拙刀——刀鞘頂端綁了塊浸過松脂的破布,點燃后勉強能照見三步內的路。火光搖曳,在黑暗中撕開一道小小的口子。
母親走在中間,一只手扶著林朔的肩膀,另一只手攥著包袱帶子。她的呼吸很重,腳步虛浮,但沒說要歇。陳石頭殿后,短斧別在腰間,警惕地聽著四周動靜。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喘息聲,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小雨又發燒了。額頭燙得像炭,身子卻一陣陣發冷,在林朔背上瑟瑟發抖。母親隔一會兒就伸手摸她的額頭,每摸一次,眉頭就皺得更緊。
得找個大夫。陳石頭壓低聲音,這樣下去不行。
林朔知道。但荒郊野外,哪來的大夫。徐無鋒給的地圖上標注了幾個補給點,最近的一個也在五十里外。以他們現在的速度,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
又走了一刻鐘,前方出現微光。不是火光,是磷火——幾團綠瑩瑩的光點在路邊荒墳上飄蕩,忽明忽滅。北境戰亂多,路邊常見無主荒墳。
母親抓緊林朔的衣袖。朔兒……
沒事。林朔說,死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人。
他握緊刀柄,從荒墳旁繞過去。磷火在身后飄遠,像幾只窺視的眼睛。
后半夜,雨又下起來。細細密密的雨絲,不大,但冷,像冰針扎在臉上。火把很快滅了,四周重歸黑暗。他們只能摸著黑走,一腳深一腳淺。
陳石頭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直抽氣。林朔把他拉起來,兩人攙扶著繼續走。
小雨開始說胡話。爹……爹別走……哥……冷……
林朔的心像被針扎。他解下外衣,裹在妹妹身上,自己只剩一件單衣。雨水很快浸透布料,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天快亮時,雨停了。東方泛起魚肚白,光線微弱,但足夠看清前路。
林朔停下,把小雨放下。小姑娘臉色慘白,嘴唇發紫,呼吸很淺。母親立刻蹲下,把她摟進懷里,用體溫去暖。
陳石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腫起的膝蓋。他掀開褲腿看,膝蓋腫得像饅頭,皮膚青紫。傷得不輕。
林朔從包袱里翻出徐無鋒給的藥瓶,倒出些藥粉,撒在陳石頭膝蓋上。藥粉剛沾上傷口,陳石頭就嘶了一聲,但很快,疼痛緩解了。
好東西。陳石頭說,聽雷山的藥?
林朔點頭。他自己手臂和肋下的傷也敷了藥,血止住了,傷口開始結痂。這藥確實有效。
他重新背起小雨。得走快些。
太陽升起來時,他們走到一條河邊。
河不寬,但水流湍急,渾黃的河水裹挾著枯枝敗葉奔涌而下。河上沒有橋,只有幾塊大石頭露出水面,勉強能當踏腳石。
林朔在河邊停下,觀察水流。石頭間距不小,水流又急,背著人過去很危險。
我背小雨過去。陳石頭站起來,你扶著你娘。
林朔搖頭。你膝蓋傷了,我來。
他把小雨交給母親,自己先試。第一塊石頭穩當,第二塊有點滑,他踩上去時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第三塊石頭離得遠,得跳過去。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落在石頭上。石頭晃動,他張開手臂保持平衡,等石頭穩了,才回頭招手。
母親抱著小雨,小心翼翼踏上第一塊石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試探再三。陳石頭跟在她身后,隨時準備扶。
到了第三塊石頭前,母親猶豫了。她看著湍急的河水,又看看懷里昏睡的小雨,臉色發白。
朔兒……我跳不過去。
林朔伸手。把小雨給我。
母親咬咬牙,把小雨遞過去。林朔接過,抱穩,然后朝母親伸出手。娘,您跳,我接您。
母親看著兒子,又看看河水,最終點頭。她后退兩步,助跑,起跳——
林朔伸手去接。但就在母親躍起的瞬間,她腳下的石頭松動了。
石頭滾落河中,母親失去平衡,驚叫一聲,掉進水里。
林朔瞳孔一縮。他想都沒想,抱著小雨就往前沖,跳回第二塊石頭,伸手去撈。但水流太急,母親瞬間被沖出丈余,在河里沉浮。
陳石頭從后面沖上來,撲通跳進水里。他不會游泳,但個子高,勉強能站住。他抓住母親的胳膊,拼命往岸邊拽。
林朔抱著小雨跳到岸上,放下妹妹,又沖回河邊。他跳進水里,水冷得刺骨,激得他渾身一顫。他游到陳石頭身邊,兩人合力,把母親拖上岸。
母親嗆了水,咳得撕心裂肺。衣服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凍得嘴唇發紫。但她第一句話是:小雨……小雨沒事吧?
林朔點頭。他脫下自己濕透的外衣,裹住母親,又從包袱里翻出僅剩的一件干衣服,給母親換上。
陳石頭擰著衣服上的水,牙齒打顫。這水……真他娘的冷。
三人擠在一起取暖。林朔生不起火——柴火全濕了。他只能把小雨摟在懷里,用體溫去暖。
太陽漸漸升高,溫度卻沒有回升。北境的秋天就是這樣,白天也冷。
休息了半個時辰,母親緩過勁來。她看著林朔,眼神愧疚。朔兒,娘拖累你了。
林朔搖頭。沒有的事。
他重新背起小雨。走。
過了河,路好走些。土路變成碎石路,雖然硌腳,但平坦。路兩旁出現稀疏的樹木,多是松樹,針葉還綠著,給荒涼的景色添了點生機。
中午時分,他們走到地圖上標注的第一個補給點——一個廢棄的茶棚。
茶棚很簡陋,四根柱子撐著茅草頂,三面漏風。棚子里有張破桌子,幾條長凳,角落里堆著些枯枝。看起來荒廢很久了。
但至少能擋風。
林朔把小雨放下,檢查茶棚。桌腿下壓著個鐵盒子,打開,里面居然有東西——幾塊硬邦邦的餅,一包鹽,還有個小火折子。
陳石頭眼睛亮了。這是……聽雷山留的?
林朔點頭。徐無鋒說路上有補給點,看來是真的。
他用枯枝生起火。火苗躥起來,驅散了些寒意。母親把餅掰碎,泡在水里煮成糊,喂給小雨吃。小姑娘勉強吃了點,又昏睡過去。
林朔和陳石頭也吃了點餅。餅很硬,但能填肚子。
吃完,林朔攤開地圖。我們現在在這兒。他指著茶棚的位置,下一個補給點在八十里外,得走一天一夜。
陳石頭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眉頭緊鎖。這路……不好走啊。你看這兒,標注著‘狼谷’,這兒是‘亂石灘’,還有這兒——‘瘴氣林’。徐長老這是讓我們往死路上走?
林朔沒說話。他仔細看地圖。徐無鋒用紅筆標出了最危險的區域,用藍筆標出相對安全的路線。雖然繞遠,但避開大部分險地。
刀氣深淵在三百里外。按照這個速度,最少要走五天。
五天。小雨撐得住嗎?
正想著,外面傳來狼嚎。
不是一只,是一群。聲音從西邊傳來,由遠及近。
陳石頭臉色一變。是狼群。
林朔立刻起身,握刀走到棚子邊往外看。西邊的山坡上,出現十幾點綠光——是狼的眼睛。它們在坡頂徘徊,沒有立刻下來,像是在觀察。
血刃幫?陳石頭壓低聲音。
不像。林朔搖頭,是野狼。
那更糟。陳石頭苦笑,血刃幫還能講條件,野狼只認肉。
母親抱緊小雨,往火堆邊靠了靠。火能嚇退它們嗎?
能撐一陣。林朔說,但火小了就難說了。
狼群開始往下走。它們走得很慢,很謹慎,像訓練有素的士兵。領頭的是一頭灰狼,體型比其他狼大一圈,左耳缺了半截。
陳石頭握緊短斧。怎么辦?
林朔看著狼群,又看看身后的母親和小雨。他握緊刀柄,腦子里飛快盤算。
茶棚三面漏風,守不住。火堆能撐多久?柴火不多,燒完就沒了。狼有十幾頭,硬拼贏不了。
但跑更不行。小雨病著,母親體力不支,跑不過狼。
只能守。
他抓起一根燃燒的木柴,遞給陳石頭。你守左邊,我守右邊。娘,您抱著小雨待在火堆邊,別出來。
陳石頭接過木柴,手有點抖,但眼神堅定。好。
狼群到了茶棚外二十步處停下。灰狼盯著棚子里的火,低吼一聲,其他狼散開,呈半圓形包圍過來。
它們怕火。林朔說,別讓火滅了。
陳石頭點頭,又往火堆里添了幾根柴。火苗躥高,狼群后退了幾步。
但灰狼沒退。它盯著林朔,綠眼睛里閃著狡猾的光。它看出這個人類是領頭的。
對峙持續了一刻鐘。狼群在耐心等待,等火小,等人類疲憊。
林朔手臂的傷口又開始疼。他咬緊牙關,握緊刀。守拙刀很沉,但他不能放下。
灰狼忽然動了。它不是撲向林朔,而是撲向陳石頭——它看出陳石頭受傷了。
陳石頭一驚,下意識揮出木柴。灰狼靈巧地躲開,爪子抓向他的小腿。陳石頭踉蹌后退,木柴脫手飛出。
缺口打開了。
兩頭狼趁機撲向茶棚。林朔橫刀一掃,刀背拍在一頭狼的鼻子上——狼最脆弱的地方。那狼痛嚎著滾開,另一頭卻從側面撲向母親。
母親驚叫一聲,護住小雨。林朔回身已來不及——
陳石頭撲了上來,用身體擋住狼。狼的爪子抓在他背上,撕開三道血口。陳石頭悶哼一聲,反手一斧劈在狼頭上。
斧刃卡進頭骨,狼抽搐著倒地。
但更多的狼沖了上來。
林朔揮刀,刀光在暮色里劃出弧線。他沒用刃,只用刀背和刀身,拍,砸,磕,撞。每一擊都打在關節、鼻子、眼睛上。狼群痛嚎著后退,但很快又圍上來。
它們看出來了,這個人類的刀不殺人,只傷人。
灰狼低吼一聲,狼群攻勢更猛。它們不再試探,而是全力撲咬。林朔壓力驟增,守拙刀越來越沉,手臂開始發抖。
一頭狼從背后撲來,爪子抓向他的后頸。林朔回身格擋,但另一頭狼趁機咬向他的腿。
他躲不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和昨晚徐無鋒的嘯聲不同,這聲音更尖銳,更凄厲,像某種猛禽。
狼群瞬間停住。灰狼豎起耳朵,望向聲音來處,綠眼睛里閃過一絲恐懼。
嘯聲再起,這次更近。
灰狼低吼一聲,轉身就跑。其他狼跟著它,轉眼消失在暮色里。
茶棚里,三人喘著粗氣,看著狼群消失的方向。
是什么?陳石頭問。
林朔搖頭。不知道。但他看見,西邊的天空,有個黑點正在盤旋——是鷹。
巨大的鷹,翼展超過一丈,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鷹又嘯了一聲,然后俯沖而下,消失在遠山的輪廓里。
林朔收回目光,看向陳石頭背上的傷。三道抓痕,皮肉翻卷,血淋淋的。他拿出藥瓶,撒上藥粉。
陳石頭疼得齜牙咧嘴,但沒叫。他看向林朔,咧嘴笑了。咱們命真大。
林朔沒笑。他看向母親和小雨。母親抱著女兒,臉色蒼白,但還活著。小雨閉著眼,呼吸微弱,但也還活著。
還活著,就夠了。
他重新生起火,添柴。火光照亮茶棚,也照亮前路。
天又要黑了。
而刀氣深淵,還在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