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在雨后的暮色里炸開。
疤臉漢子沖在最前,刀是直劈,力道很沉,帶著風聲。林朔沒硬接,他側身,讓過刀鋒,守拙刀從下往上撩起,不是斬,是引——刀身貼上對方刀背,順著那股劈下的力道往下滑,卸力,然后刀尖在對方手腕處輕輕一點。
疤臉漢子悶哼一聲,手腕發麻,刀差點脫手。他后退半步,眼神變了。這小子……刀法很怪。
另外兩人左右包抄而來。左邊那人刀走偏鋒,刺向林朔肋下;右邊那人橫掃下盤,封他退路。
林朔不退。他前踏一步,很小的一步,剛好擠進兩人攻擊的縫隙。守拙刀左右分格,不是硬擋,是用刀背拍開刺來的刀尖,用刀鍔磕開掃來的刀身。動作不快,但準得嚇人,每一次格擋都打在對方發力的節點上。
陳石頭從側面沖上來,短斧劈向疤臉漢子后腦。疤臉漢子回身格擋,刀斧相撞,火星四濺。陳石頭力氣不如對方,被震得后退,但給林朔爭取了喘息之機。
林朔趁機發力。守拙刀從右往左橫抹,刀身拍在左邊那人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拍中了麻筋,那人整條胳膊瞬間酸軟,刀脫手落地。林朔順勢回刀,刀柄撞在右邊那人的胸口。
兩人踉蹌后退。
但疤臉漢子已經緩過勁來。他看出林朔刀法的門道——不重殺傷,重控制。每次出手都打在關節、穴位、發力點上,讓你有力使不出。這是守勢,不是殺招。
他冷笑。小子,你爹就教了你這個?
話音未落,他刀法突變。不再是大開大合的劈砍,而是細密綿長的刺擊。一刀接一刀,像毒蛇吐信,專攻林朔咽喉、心口、小腹。刀光織成一片網,把林朔罩在里面。
林朔壓力驟增。守拙刀太重,太鈍,應對這種快攻很吃力。他只能后退,一步步退向驛站大門。
母親抱著小雨,縮在門邊的陰影里。小雨又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
林朔聽見咳嗽聲,心頭一緊。分神的瞬間,疤臉漢子的刀刺向他咽喉。
他勉強側頭,刀尖擦著脖子過去,劃出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疤臉漢子得勢不饒人,刀光再起。
這時,馬蹄聲到了。
不是幾匹馬,是十幾匹,轟隆隆沖進驛站院子,泥水四濺。馬上的人全都穿著黑衣,蒙著面,手里提著刀。
血刃幫的援兵到了。
疤臉漢子停手,后退,和同伴站到一起。新來的黑衣人在院子里散開,呈扇形圍住驛站大門。十幾雙眼睛盯著林朔,像狼群盯著獵物。
為首的是個獨眼漢子,左眼戴著黑色眼罩,右眼狹長,眼神陰冷。他掃了一眼場中,目光落在林朔手里的守拙刀上。
就是這小子?獨眼問。
疤臉漢子點頭。獨眼老大,就是他。林守誠的兒子。
獨眼跳下馬,走到林朔面前三步外站定。他比林朔高出一頭,身材魁梧,腰間挎著一把寬刃刀,刀鞘鑲著銅釘。
小子,把刀給我。獨眼伸手。
林朔握緊刀柄。不給。
獨眼笑了,笑聲沙啞難聽。有骨氣。跟你爹一樣。
他往前走了一步。但骨氣不能當飯吃。把刀給我,我留你們全尸。
林朔沒說話。他在數。院子里一共十三個人,不算疤臉漢子三個。十三把刀,十三雙眼睛。母親和小雨在他身后三丈,陳石頭在他身側。
沒有勝算。
但他想起父親最后的樣子——靠著焦黑的柱子,刀橫在膝上,坐得很直。
脊梁不能彎。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刀,擺出守拙起手式。刀尖垂地,身體微微前傾。
獨眼瞇起眼睛。守拙刀?林守誠連這個都傳給你了。
他知道守拙刀。林朔心里一沉。
可惜,你還沒練到家。獨眼搖頭,守拙刀的精髓,是‘守’。但你現在,守得住嗎?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寬刃刀。刀身厚重,刃口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飲過很多血。
我來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刀。
話音未落,他動了。
快得不可思議。那么魁梧的身軀,移動起來卻像獵豹。寬刃刀帶起一片紅光,劈向林朔頭頂。
林朔舉刀格擋。
鐺!
巨響震耳欲聾。林朔虎口崩裂,血瞬間涌出。守拙刀差點脫手,他后退兩步才穩住身形。手臂發麻,半邊身子都震得發顫。
差距太大了。力量,速度,經驗——全面碾壓。
獨眼沒給喘息機會。第二刀橫掃,斬向林朔腰間。
林朔勉強豎刀格擋。又是鐺的一聲,他被震得踉蹌后退,撞在驛站門框上,背脊生疼。
陳石頭想上來幫忙,被兩個黑衣人攔住。短斧對長刀,幾下就被逼到墻角。
獨眼第三刀來了。直刺心口。
林朔已經來不及格擋。他只能側身,刀鋒擦著肋骨過去,劃破衣服,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口。
血涌出來,浸濕了衣襟。
獨眼收刀,看著林朔,眼神里有一絲欣賞。能接我三刀,不錯。比你爹當年也不差了。
他頓了頓。可惜,你爹選錯了路。如果他肯交出斬鐵,現在說不定還在天刀衛里當他的統領,哪會死在這種小地方?
林朔咬著牙,血從嘴角流下來。他握著刀的手在發抖,但眼神沒變。
獨眼搖頭。執迷不悟。
他舉刀,準備最后一擊。
就在這時,小雨忽然哭了起來。
不是咳嗽,是哭。很大聲,很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哭聲在寂靜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獨眼動作一頓,看向門邊。母親抱著小雨,緊緊捂著女兒的嘴,但捂不住哭聲。
小孩?獨眼皺眉,哪來的小孩?
疤臉漢子低聲說。他妹妹,還有他娘。
獨眼盯著母親和小雨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林守誠死了,老婆孩子倒還活著。
他收回刀,看向林朔。小子,我給你個選擇。
林朔喘著氣,盯著他。
把刀給我,我放你娘和你妹妹走。獨眼說,不然,我先殺她們,再殺你。
林朔瞳孔一縮。
選吧。獨眼好整以暇,是守著你爹這把破刀,還是守著你娘和你妹妹?
林朔看向母親。母親抱著小雨,臉色慘白,但眼神平靜。她看著兒子,輕輕搖頭。
別管我們。她用口型說。
小雨還在哭,小手抓著母親的衣襟,哭得喘不過氣。
林朔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守拙。刀身上沾著他的血,暗紅色的,慢慢往下滴。
父親說,刀可以鈍,脊梁不能彎。
但父親沒說,如果脊梁彎了能救家人,該不該彎。
他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獨眼等得不耐煩了。選好了嗎?
林朔深吸一口氣,抬起頭。我選……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聲長嘯。
不是人聲,也不是獸吼。是一種尖銳的、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像利刃劃破空氣。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驛站東邊的土坡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穿著青灰色長衫,頭發花白,身形瘦削。他背著手站在坡頂,衣擺在晚風里微微飄動。天色已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但獨眼的臉色變了。
他認得這個人。或者說,認得這種氣勢。
坡上那人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血刃幫好大的威風,欺負一個孩子。
獨眼握緊刀柄。閣下是誰?何必多管閑事。
那人沒回答。他慢慢走下土坡,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隨著他走近,院子里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黑衣人開始騷動。他們感覺到了——那是一種無形的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讓人喘不過氣。
獨眼額角滲出冷汗。他知道來者是誰了。
聽雷山,執事長老,徐無鋒。
那個曾經一人一刀,殺穿血刃幫三個分舵的徐無鋒。
徐無鋒走到院子中央,停下。他看著獨眼,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塊石頭。
放人。他說。
獨眼咬牙。徐長老,這是我們血刃幫的私事。
徐無鋒沒說話。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獨眼,又指了指院子里的黑衣人。
然后他做了個手勢——食指和中指并攏,在空中虛虛一劃。
無聲無息。
但獨眼手里的寬刃刀,突然斷了。
從中間斷的,斷口整齊,像被無形的刀斬過。鐺啷一聲,半截刀身掉在地上。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截斷刀,臉色發白。
徐無鋒放下手,看向林朔。小子,你爹是林守誠?
林朔愣愣地點頭。
徐無鋒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守拙刀在你手里,沒丟你爹的臉。
他轉向獨眼。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獨眼臉色鐵青。他看了看斷刀,又看了看徐無鋒,最終低下頭。撤。
黑衣人如蒙大赦,紛紛上馬。疤臉漢子三人也灰溜溜地跟著走了。馬蹄聲遠去,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院子里只剩下林朔他們,和徐無鋒。
徐無鋒走到林朔面前,打量著他。受傷了?
皮肉傷。林朔說。
徐無鋒點頭,從懷里掏出個小瓷瓶,扔給他。敷上,止血。
林朔接過,道了謝。他看著徐無鋒,心里有無數疑問,但不知從何問起。
徐無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爹當年救過我一命。今天,我還他。
他頓了頓。蘇晚那丫頭,給你木牌了?
林朔掏出木牌。徐無鋒接過,看了看,又還給他。
聽雷山離這兒還有五天路程。徐無鋒說,但我建議你們別去。
為什么?
因為血刃幫不會罷休。獨眼今天丟了面子,回去肯定會搬救兵。聽雷山太遠,你們走不到。
那……我們去哪兒?
徐無鋒看向南方。往南,三百里,有個地方叫‘刀氣深淵’。那里是刀修的試煉之地,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血刃幫的手,伸不到那里。
刀氣深淵?陳石頭驚呼,那地方……不是活人能去的吧?
去了不一定死,但留在這兒一定死。徐無鋒淡淡地說,選哪個?
林朔看向母親和小雨。母親抱著女兒,眼神疲憊,但堅定。她朝林朔點頭。
我們去。林朔說。
徐無鋒眼中閃過一絲贊許。好。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地圖,塞給林朔。路線標好了。路上小心。
說完,他轉身就走。
林朔急忙問。徐長老,您不跟我們一起去?
徐無鋒頭也不回。我還有事要辦。記住,到了深淵,報我的名字。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林朔握著地圖,站在院子里。風刮過,帶著血腥味和雨后的濕氣。
陳石頭走過來,看著徐無鋒消失的方向。我的天……那就是聽雷山的執事長老?太可怕了。
林朔沒說話。他低頭看地圖。紙上線條清晰,標注著路線、補給點、危險區域。右下角有個小小的印章——聽雷山印。
他把地圖收好,走到母親身邊。娘,我們走。
母親點頭,抱著小雨站起來。小姑娘已經哭累了,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三人走出驛站,重新踏上土路。
暮色四合,天快黑了。前方路漫漫,不知還有多少兇險。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今天。
林朔握緊守拙刀,一步一步,往南走。
刀很沉。
但他的手,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