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內的空氣凈化系統發出幾乎不可聞的低頻嗡鳴,將經過三重過濾的潔凈空氣均勻地輸送到每一個角落。然而,那絲自通風口滲入的、甜腥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苦杏仁味的異味,卻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混跡其中,緩慢彌散。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卡爾。
這位老管家正凝神聽著“守夜人”小隊從蘇家老宅傳來的實時加密匯報,關于護送“星紋密匙”的路線方案和備用方案。忽然,他常年訓練有素、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直覺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氣味極淡,淡到幾乎會被忽略,但它出現在這個絕對封閉、空氣理應純凈無暇的安全堡壘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如鷹隼,迅速掃過天花板的通風口,視線最終定格在醫療處置室那扇虛掩的門上。氣味,似乎就是從那里滲出來的!
幾乎與此同時,一直安靜坐在母親塞西莉亞身邊、擺弄著那只舊小熊Ducky的艾利克斯,突然皺了皺小鼻子,紫羅蘭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他抬起頭,小聲嘟囔了一句:“媽媽……空氣……有點怪怪的,甜甜的,又有點苦……”
孩子的話,瞬間讓所有成年人神經緊繃!
“空氣!關閉新風系統!啟動內部循環和化學過濾!所有人,立刻檢查自身狀態!”艾德溫厲聲喝道,同時一把將離醫療處置室最近的塞西莉亞和蘇晚往后拉,自己則擋在了她們身前。
蘇硯反應極快,一個箭步沖到控制面板前,手指如飛地敲擊,強行切入環境控制系統。蘇澈則立刻撲向醫療處置室的門,想要將其完全關閉并檢查內部。蘇宏遠和周清婉也迅速起身,護在了蘇晚和艾利克斯周圍。
卡爾的動作更快。他沒有沖向醫療室,而是第一時間按下了腕上一個不起眼的黑色按鈕。瞬間,套房內所有非必要的電子設備屏幕齊齊暗了一瞬,隨即亮起代表最高警戒的紅色邊框。墻壁的夾層里傳來極其輕微的機械轉動聲,那是預設的應急隔離板正在啟動,準備將套房分割成數個獨立的密封區域,以防有毒氣體擴散。
“老爺,夫人,晚小姐,請立刻移步至內間安全屋!那里有獨立的供氧系統!”卡爾語速極快,聲音依舊平穩,但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
最先接觸到氣味源頭的蘇澈,在推開醫療室門、目光掃過里面物品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他扶住門框,用力甩了甩頭,臉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略微急促起來:“有點……頭暈……”
緊接著,距離稍近的艾德溫、塞西莉亞,甚至護在蘇晚身前的蘇宏遠和周清婉,都相繼感到輕微的眩暈和胸悶。蘇晚自己也感覺到一陣突如其來的心悸,視線似乎模糊了零點幾秒。
“神經毒氣!低濃度,緩釋型!”卡爾低吼一聲,他常年接觸各種安保情報,對這類東西的氣味和癥狀并不陌生。他的身體也出現了一絲不適,但被他強大的意志力強行壓下。“目標是制造混亂和短暫失能,不是立即致命!所有人,用濕毛巾捂住口鼻!減少呼吸頻率!蘇硯,激活備用氧氣!快!”
蘇硯已經完成了系統切換,新風系統被強制關閉,內部循環啟動,更強大的化學過濾單元開始工作。同時,他按下了另一個緊急按鈕。天花板幾處隱藏的蓋板滑開,數支微型噴頭探出,噴灑出無味的解毒中和劑霧滴。墻壁夾層里的隔離板也終于到位,將醫療處置室所在的區域暫時封鎖。
“艾利克斯!”塞西莉亞驚恐地發現,懷里的兒子小臉開始泛紅,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精神也有些萎靡,似乎比大人反應更敏感!孩子的新陳代謝快,對毒物往往更易感。
“去安全屋!立刻!”艾德溫當機立斷,一把抱起艾利克斯,在卡爾的掩護下,沖向套房最內側一道厚重的合金門。其他人也互相攙扶著,迅速跟上。
安全屋是一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密閉空間,墻壁是厚重的特種合金,內置獨立的空氣循環、供氧、通訊和維生系統。門一關上,就將外面可能被污染的空氣徹底隔絕。
幾人跌坐在地,大口呼吸著安全屋自動釋放的、帶著淡淡清新劑味道的純凈氧氣。頭暈和胸悶的癥狀開始緩慢緩解,但心頭的寒意卻更甚。
竟然……竟然在層層防護之下,在他們剛剛得知“星紋密匙”存在的關鍵時刻,毒氣被神不知鬼不覺地釋放到了這個號稱絕對安全的核心區域!荊棘會的滲透能力,簡直到了無孔不入、駭人聽聞的地步!
“卡爾,你怎么樣?”艾德溫最先恢復過來,看向臉色有些蒼白的管家。卡爾是距離醫療室最近、且沒有第一時間掩住口鼻的人,吸入的劑量可能更多。
“我沒事,老爺。”卡爾深吸了幾口氧氣,站直身體,但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的不適,“是‘夜鶯之淚’……一種合成神經毒素,可通過呼吸道和皮膚接觸微量吸收,低劑量導致眩暈、方向感喪失、反應遲緩,高劑量可致昏迷乃至呼吸衰竭。中毒后一到兩小時癥狀最明顯,但如及時脫離并解毒,一般不會留下永久損傷。對方……計算得很精準。” 他顯然對這種毒素有所了解。
“醫療室的藥品被動了手腳。”蘇澈揉著太陽穴,咬牙切齒,“肯定是那瓶生理鹽水!我就覺得不對勁!”
“對方的目標不是殺人。”蘇硯靠在墻邊,臉色冷峻,“如果是致命毒素,我們有足夠時間反應和解毒。他們只是想制造混亂,拖延時間,或者……測試我們的反應和防御漏洞。” 他看向艾德溫,“更重要的是,他們怎么知道‘星紋密匙’的存在?又怎么知道我們會在這個時間點去取?除非……”
“有內鬼。”艾德溫的聲音如同冰碴,碧藍的眼眸里翻涌著風暴,“或者,我們的通訊被更高明的手段監聽了。” 他看向卡爾。
卡爾立刻道:“安全屋和核心通訊線路都經過最高級別的量子加密和物理屏蔽,理論上不可能被實時竊聽。但之前在老宅,周夫人遠程授權開啟保險柜時,使用的是酒店提供的加密視頻線路……雖然也經過處理,但安全級別相對較低,且當時情況緊急,可能存在極短暫的數據外泄窗口。”
“守夜人小隊呢?密匙安全嗎?”塞西莉亞更關心這個,緊緊摟著已經昏昏欲睡的艾利克斯。
“小隊通訊正常,已啟動‘迷霧’協議,所有信號處于跳頻和偽裝狀態,目前安全。”卡爾匯報,“他們正按備用路線返回,預計二十五分鐘后抵達。”
二十五分鐘。足夠發生很多事。
就在這時,安全屋內部一塊屏幕自動亮起,跳出一個帶有萊茵斯特家族徽記的加密視頻請求。請求來源顯示為:伊芙琳·萊茵斯特。
伊芙琳·萊茵斯特,艾德溫的胞妹,塞西莉亞的小姑,蘇晚血緣上的姑姑,萊茵斯特家族負責全球情報網絡與特殊事務的“暗影之手”,常年行蹤成謎,極少主動聯系,除非有極其重要或緊急的事情。
艾德溫與塞西莉亞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伊芙琳此刻聯系,絕非偶然。
艾德溫接通了視頻。
屏幕亮起,出現的并非預想中的書房或辦公室背景,而是一個光線昏暗、似乎是在某種交通工具內部的空間。伊芙琳·萊茵斯特的面容出現在畫面中央。她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容貌與艾德溫有五六分相似,但線條更加冷硬鋒利,金色的短發一絲不茍,碧綠的眼眸如同深潭,深邃而銳利,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視人心。她穿著一身利落的深灰色旅行裝,臉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明冷靜。
“艾德溫,塞西莉亞。”伊芙琳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有些許電磁干擾的雜音,但依舊清晰沉穩,“我剛截獲并破譯了一段指向你們當前位置的異常高頻加密信號,發射源在東南亞,內容為簡短坐標代碼和‘密匙已動,按第二方案干擾’的指令。發送時間在七分鐘前,與你們從蘇家老宅取得物品的時間點高度吻合。解釋。”
她的話語簡潔直接,沒有任何寒暄,直指核心。
艾德溫臉色鐵青:“我們剛剛在老宅找到了隨Aurora一起的‘星紋密匙’。取回過程中遭遇疑似神經毒氣襲擊,就在這個安全屋內。伊芙琳,信號能反向追蹤嗎?確定具體位置和接收方?”
“‘夜鶯之淚’,混合苦杏仁前體氣味,緩釋型,東南亞‘黑市醫生’的慣用手法。”伊芙琳幾乎立刻判斷出了毒氣類型,對兄長的提問點了點頭,“信號使用了至少七層動態跳頻和鏡像反射,源頭已經自毀,接收方偽裝成一個民用氣象衛星的中繼站,真實位置……指向你們所在的酒店及周邊三公里區域。對方很謹慎,但手法有我熟悉的痕跡——‘蝰蛇’的人。”
“蝰蛇”(The Viper)!聽到這個名字,艾德溫和塞西莉亞的臉色同時一變。卡爾也猛地抬起了頭。
“荊棘會下屬最神秘、最精銳的行動組,專司滲透、刺殺和特殊物品獲取。負責人代號‘蝮蛇’,真實身份不詳,擅長心理學、藥劑學和精密陷阱。”伊芙琳快速說道,“他們出現在這里,目標明確是Aurora和密匙。老宅的保險柜信息泄露,很可能是‘蝰蛇’早就布下的監視節點被觸發,或者……你們內部有他們沉睡的‘影子’。”
內部有叛徒?還是早已被滲透?無論是哪種,都令人脊背發涼。
“Aurora怎么樣?”伊芙琳的目光似乎越過了兄嫂,看向他們身后。
蘇晚走到屏幕前,對這位初次“見面”卻已在危機時刻伸出援手的姑姑點了點頭:“伊芙琳姑姑,我是Aurora。我沒事,毒氣影響不大。”
伊芙琳銳利的目光在蘇晚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進行某種快速的評估,隨即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很好,冷靜是生存的第一要素。”她的語氣稍緩,“聽著,Aurora,還有艾德溫、塞西莉亞。‘星紋密匙’的出現,意味著事情比我們預想的更復雜。荊棘會對它的執著,可能遠超對‘星核’傳聞的興趣。家族古老卷宗里關于‘密匙’的記載殘缺不全,只提到它與家族起源的某個秘密有關,需要兩片合一方能解讀。另一片據說在家族寶庫,但我查閱過所有記錄,它在七十年前的一次動蕩后就遺失了,很可能已經落入荊棘會手中。”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接收新的信息,眉頭微蹙:“最新情報顯示,‘蝰蛇’在東南亞的據點有異常人員集結,目標疑似指向你們所在的區域。另外,歐洲本部監測到荊棘會幾個長期休眠的金融賬戶有異常資金流動,流向與幾家在國際上信譽存疑的私人安保和情報公司有關。他們可能正在調集雇傭兵。”
雇傭兵?!室內溫度仿佛驟降。這意味著對方可能不再滿足于隱秘的滲透和下毒,而是準備采取更直接、更暴力的手段!
“你們不能留在酒店。”伊芙琳果斷道,“‘蝰蛇’已經鎖定了這里,下一次攻擊可能不會是溫柔的毒氣。我已經在途中,預計六小時后抵達。但在此之前,你們必須立刻轉移至絕對安全的‘安全屋B’,坐標我會單獨發給你,艾德溫。那地方只有歷代家主和我知道,絕對干凈。”
“艾利克斯好像不太舒服。”塞西莉亞擔憂地摸著兒子發燙的額頭,孩子已經有些昏昏欲睡。
伊芙琳的目光立刻變得銳利如刀:“孩子接觸毒氣了?劑量多少?有沒有其他癥狀?立刻給他注射我去年留給你的‘清源’二號解毒劑,藍色標簽的那支,在你們的應急醫療箱里應該有儲備。‘夜鶯之淚’對兒童神經系統的潛在影響更大,不能耽擱!”
塞西莉亞連忙去找醫療箱,艾德溫則迅速記下伊芙琳提供的安全屋坐標和轉移路線。
“還有,”伊芙琳看向蘇晚,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叮囑,“Aurora,保護好密匙,更要保護好你自己。在見到我之前,不要相信任何未經我親自確認的指令或信息。‘蝰蛇’最擅長的就是偽裝和欺騙。記住,你的安全,高于一切,高于密匙,甚至高于我們任何人的安全。這是命令,也是請求。”
她的目光深邃,里面蘊藏著蘇晚暫時無法完全理解的沉重與托付。
視頻通話時間很短,伊芙琳那邊似乎信號也開始不穩定,在匆匆交代完幾個應急聯系方式和識別暗號后,屏幕便暗了下去。
安全屋內一片寂靜,只有氧氣系統輕微的嘶嘶聲和艾利克斯有些不穩的呼吸聲。
信息量巨大,危機迫在眉睫。內鬼疑云,雇傭兵威脅,“蝰蛇”現身,密匙牽連著家族起源之謎……一切都在將局勢推向更加危險的邊緣。
“注射了解毒劑,艾利克斯的體溫在下降,呼吸平穩些了。”塞西莉亞稍微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憂色未減。
卡爾已經根據伊芙琳提供的坐標,開始規劃轉移路線和安保配置。蘇硯在檢查安全屋的防御系統和對外通訊是否完全獨立。蘇澈在低聲咒罵,同時檢查自己隨身攜帶的微型防衛裝備是否可用。蘇宏遠和周清婉緊緊靠在一起,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
蘇晚低頭,看著自己不知何時緊握成拳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越洋視頻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更嚴峻的警告和更沉重的責任。生母家族的神秘與強大背后,是同樣深邃的黑暗與危險。而她,這個剛剛被找回的繼承人,已然被推到了這場百年暗戰的風口浪尖。
她抬起頭,看向正在忙碌準備的親人們,看向懷中臉色依舊有些潮紅的弟弟,看向那扇隔絕了外部危險、卻也隔絕了生路的厚重合金門。
不能只被保護。她必須做點什么。
“父親,”蘇晚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安全屋里格外清晰,“伊芙琳姑姑說的‘安全屋B’,我們什么時候動身?”
艾德溫看著她,看到了女兒眼中那與塞西莉亞年輕時如出一轍的、柔韌而堅定的光芒。他沉聲道:“等‘守夜人’小隊帶著密匙抵達,匯合后立刻轉移。路線已經規劃,我們會分乘三輛完全相同的車,走不同的路線,中途還會換乘。‘蝰蛇’再厲害,也不可能同時跟蹤所有目標。”
“在轉移之前,”蘇晚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是不是應該……先找出內部的‘影子’,或者,確認通訊到底在哪里被泄露了?”
她的問題,像一塊冰,投進了剛剛因轉移計劃而稍顯活躍的氣氛中。
內鬼,始終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