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擇與同行
夜幕徹底籠罩了山野,破廟里一片漆黑,只有從殘破窗欞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鳳夕瑤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不知過了多久。腿腳早已麻木,心卻亂糟糟地靜不下來。許煌(或者說,許家煌)微弱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細線,拉扯著她紛亂的思緒。
她救了一個“魔頭”。
不,或許還不是魔頭,是“叛徒”,是“兇手”,是整個修仙界追殺的“余孽”。
可為什么……傳聞中窮兇極惡、殘害同門、導致師門覆滅的叛徒,會是這個樣子?是重傷垂死、虛弱不堪的樣子?是昏迷中痛苦囈語的樣子?是睜眼時一片死寂荒蕪的樣子?
她想起他警告她“此地不宜久留”時,語氣里那不容置疑的凝重,以及讓她“盡早離開”時,那一閃而過的、近乎于命令的疏離。他不是在求她,更像是在……趕她走。
如果真是十惡不赦之徒,在她這個修為低微、毫無威脅的“救命恩人”面前,何必多此一舉?直接殺了滅口,或者控制起來,不是更簡單?
鳳夕瑤腦子里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小人尖叫著:“他是許家煌!東方碣石山的叛徒!天下正道共誅之!你快跑!或者殺了他去領賞!萬顆極品靈石!天階功法!”另一個小人則怯怯地說:“可他沒傷害你……他還警告你有危險……他傷得那么重,看起來……不像是壞人……”
不像是壞人?鳳夕瑤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知人知面不知心,多少魔頭善于偽裝?何況,那些傳聞,那些追殺,難道都是空穴來風?
但……傳聞就一定全是真的嗎?
她在焚香谷,雖然只是不起眼的俗家弟子,但也見過一些齟齬。表面上道貌岸然的師兄,背地里或許會搶同門功勞;看似慈和的師叔,也可能對犯錯弟子施以嚴酷私刑。師父總說她頑劣,心思太雜,不夠純粹,可什么是純粹?非黑即白嗎?
月光移動,照亮了許煌半邊蒼白的臉。他眉頭依舊緊鎖,即使在昏睡中,也仿佛背負著千鈞重擔。那是一種深刻入骨的疲憊和……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兇厲,不是殘忍,更像是……一片被焚燒殆盡的荒原。
鳳夕瑤忽然想起白天,他那雙眼睛睜開時,看向她的那一眼。冰冷,空洞,沒有情緒,但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碎裂了,沉沒了。
她鬼使神差地,輕輕起身,走到草堆邊蹲下。許煌的氣息依舊微弱,但比之前似乎平穩了一丁點。那塊黑色骨片靜靜躺在他手邊,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伸出手,想探探他的額頭溫度,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指尖懸在他額前寸許,能感受到他皮膚散發出的、略高于常人的溫熱,以及那絲揮之不去的、因痛苦而產生的細微顫抖。
他也會痛,會虛弱,會昏迷不醒。
這樣一個活生生的、正在與死亡和痛苦掙扎的人,真的會是那種喪心病狂、屠戮同門的惡魔嗎?
鳳夕瑤不知道。她知道的太少。關于三年前東方碣石山的慘案,她所聽聞的,不過是寥寥數語、經過無數人口耳相傳、早已面目全非的傳聞。真相是什么?她一個焚香谷的外圍小弟子,有什么資格去判斷?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她從鬼門關拖回來的。她耗費了珍貴的丹藥,透支了靈力,擔驚受怕了三天。
就這么扔下他,或者……殺了他?
她的手慢慢縮了回來,握成了拳,指甲嵌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不。她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她可以怕他,可以防備他,可以在他傷好后分道揚鑣,甚至可以……去告發他。但在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在她親眼看到、確認他是傳聞中那樣的人之前,她沒法對一個重傷昏迷、且并未傷害自己的人下殺手。
這無關道義,無關正邪,或許只是一種……愚蠢的固執。
鳳夕瑤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混亂的思緒似乎清晰了一些。她走到廟門口,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夜風穿過山林,蟲鳴唧唧,并無異樣。青云門和天音寺的人應該已經走遠了,至少暫時安全。
她重新坐回墻角,但這次沒有再將臉埋起來,而是抱著膝蓋,定定地看著月光中許煌模糊的輪廓,眼神復雜,卻不再全是恐懼和茫然。
后半夜。
許煌再次發起高燒,比前幾次都要厲害。身體燙得像火炭,嘴唇干裂出血,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意義不明的音節,身體無意識地痙攣。
鳳夕瑤連忙用濕布給他降溫,又喂他喝了點水。水大部分順著嘴角流下,只有少部分被咽下去。
黑色骨片再次散發出那微弱的、水波般的光暈,持續的時間比前幾次稍長,吸收著從他傷口、甚至皮膚毛孔中隱隱滲出的、幾乎看不見的淡薄黑氣。許煌的痛苦似乎因此緩解了一絲,痙攣減輕,但高燒不退,氣息依舊紊亂。
鳳夕瑤守著他,不斷更換他額上的濕布。直到天色將明,他的體溫才慢慢降下去,重新陷入沉睡,只是眉頭鎖得更緊,仿佛在夢中也在經歷著什么可怕的事情。
鳳夕瑤累得幾乎虛脫,但精神卻異常清醒。她看著晨光再次照亮破廟,看著許煌在光線下更顯蒼白的臉,做了一個決定。
等他醒來,問清楚。
如果他要殺她,或者對她不利,那她就立刻逃走,有多遠跑多遠。如果……如果他真的另有隱情,如果他不是傳聞中那樣……
鳳夕瑤甩甩頭,把這個不切實際的念頭拋開。當務之急,是讓他好起來,至少能行動,能說話。然后,問清楚。
又過了兩天。
在鳳夕瑤的精心(或者說,竭盡全力)照料和那塊神秘黑色骨片每晚定時“工作”下,許煌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并好轉。后背傷口的紫黑色毒痕明顯消退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痕跡。骨折的左腿雖然還不能承重,但腫消了不少,骨頭也開始愈合。最明顯的是,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眼神中的死寂雖然依舊,但多了一絲清明和屬于活人的神采。
只是他依舊沉默寡言。鳳夕瑤給他喂水喂食(依舊是寡淡的山藥湯和野果),他默默接受。換藥時,他閉著眼,眉頭都不皺一下。鳳夕瑤試著跟他搭話,問些無關緊要的,比如“今天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嗎?”,他大多時候只是“嗯”一聲,或者點一下頭,惜字如金。
鳳夕瑤也不氣餒,自顧自地說些話,說說焚香谷的趣事,說說自己怎么調皮被師父罰,甚至說說今天采的野果特別酸。許煌大多時候只是聽著,沒有任何反應,但偶爾,當鳳夕瑤說到某些無傷大雅的、關于修煉的困惑或者抱怨時,他閉著的眼睛睫毛會微微顫動一下。
第六天傍晚,鳳夕瑤煮好了湯,照例遞過去。許煌接過破碗,沒有立刻喝,而是抬起眼,看向她。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認真地看向她,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審視或死寂的漠然,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幽暗。
“你該走了。”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之前有力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鳳夕瑤遞湯勺的手頓在半空。她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又是趕她走。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自己還沒想好,想說你的傷還沒好利索。
“青云門和天音寺的人來過,只是第一波。”許煌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字字沉重,“他們找不到我,會擴大搜索范圍,會動用更精密的手段。下一次,未必能躲過。”
他頓了頓,黑眸直視著鳳夕瑤,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你救我一命,我記下。此事與你無關,不必卷入。速回焚香谷,忘掉這里的一切,對誰都不要提起。”
鳳夕瑤握著湯勺的手指收緊,指節有些發白。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深吸一口氣,問出了盤旋在她心頭幾天的問題:
“你真的是許家煌?東方碣石山那個……許家煌?”
許煌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但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幽深的眸光,似乎更冷了一些。
“是。”他承認得干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他承認,鳳夕瑤的心還是重重一沉。她咬了咬下唇,繼續問,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外面都說……說你盜取圣物,殘害同門,背叛師門,導致東方碣石山……”
“是我做的。”許煌再次打斷她,聲音冷硬如鐵,沒有辯解,沒有解釋,甚至沒有多余的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鳳夕瑤呆住了。她想過他可能會否認,可能會辯解,可能會說出什么驚人的內幕。唯獨沒想過,他承認得如此直接,如此……坦蕩。
“為……為什么?”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許煌移開了目光,望向破廟外沉沉的暮色,側臉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線條冷硬。“沒有為什么。做了便是做了。”
“可是……”
“沒有可是。”許煌轉回頭,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鳳姑娘,修仙界弱肉強食,勝者為王。有些事情,不需要理由,只需要結果。我叛出東方碣石山,天下皆知。如今,我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叛徒、兇手。這個身份,不會改變。”
他微微抬起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雖然好轉但依然嚴重的傷勢,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你救了我,于我有恩。但這份恩情,不足以讓你陪我去死。離開這里,回你的焚香谷,繼續做你的弟子。否則,下一次青云門的飛劍,或者天音寺的佛印落下時,不會因為你是焚香谷弟子,就手下留情。”
他的話像冰錐,一字一句鑿在鳳夕瑤心上。冰冷,殘酷,卻又現實得讓人無法反駁。
是啊,他是許家煌,是叛徒,是兇手。她是鳳夕瑤,是焚香谷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俗家弟子。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因為一場意外的救援,才有了這短暫的交集。現在,交集該結束了。
理智告訴她,許煌是對的。立刻離開,忘掉這一切,是最安全、最明智的選擇。卷入這種滔天漩渦,對她有百害而無一利。
可是……
鳳夕瑤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看著里面那片冰封的荒原,心里有個聲音在微弱地、卻固執地反駁:不對,不全是這樣。如果他真的那么冷血,那么十惡不赦,為什么要一再警告她離開?為什么在她知道他身份后,沒有試圖控制她、利用她,反而催促她走?
“你……”鳳夕瑤喉嚨有些發緊,“你讓我走,是怕連累我?”
許煌沉默了一下,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道:“你救我一命,我還你一命。兩清。”
兩清。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鳳夕瑤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又有些莫名的憤怒。她豁然站起身,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許家煌!你以為我救你,是圖你什么回報嗎?是,我是怕惹麻煩,怕死!但我既然把你從水里撈上來,背到這里,守了你這么多天,就不是為了聽你一句‘兩清’,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或許是被他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為你著想”的冷漠態度激怒了。
“你說你做了那些事,好,我聽見了!但我眼睛沒瞎!你這幾天是什么樣子,我看得見!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會痛得發抖?會在昏迷里喊‘不是我’?會……”她頓了頓,指著地上那塊黑色骨片,“會靠著這么個古怪東西,一點點把毒逼出來?”
許煌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盯著鳳夕瑤,一股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雖然因為他重傷虛弱而大打折扣,卻依舊讓鳳夕瑤感到呼吸一窒。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危險的氣息。
鳳夕瑤心臟狂跳,但還是梗著脖子,迎著他的目光:“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救下的人,現在讓我滾蛋,說怕連累我!許家煌,你是不是叛徒,是不是兇手,我一個小小筑基修士,沒資格評判。但你要真想不連累我,當初我撿你回來的時候,你就該自己死在山澗里,或者在我知道你是誰的時候,殺了我滅口!”
她越說越激動,這幾天的擔驚受怕、糾結掙扎、還有那種被蒙在鼓里的憋屈,一起爆發出來:“可你沒有!你讓我走!為什么?是因為你心里還有那么一點點沒被狗吃了的良心,知道這事跟我無關?還是因為你壓根就不像他們說的那么壞?!”
最后一句,她幾乎是喊出來的,在寂靜的破廟里格外響亮。
話音落下,破廟里一片死寂。只有火堆里柴禾燃燒的噼啪聲。
許煌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黑眸深不見底,仿佛兩個漩渦,要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過了許久,久到鳳夕瑤以為自己觸怒了他,下一秒就要被殺人滅口時,他才極輕、極緩地開口:
“你不怕死?”
“怕!”鳳夕瑤回答得干脆,“我怕得要死!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將來想起今天,后悔自己是個見死不救、又被嚇破膽的懦夫!”
她胸口起伏,因為激動,臉頰微微發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直直瞪著許煌。
許煌與她對視著,眼神復雜地變幻著,有審視,有冰冷,有一絲極淡的詫異,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鳳夕瑤看不懂的東西。最終,所有情緒都歸于那片深寂的漠然。
“愚蠢。”他吐出兩個字,不再看她,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番激烈的對話從未發生。
鳳夕瑤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瞪著許煌,想再說點什么,卻見他氣息平穩,竟似真的不再理會她,自顧自調息起來。
“你……”鳳夕瑤跺了跺腳,卻又無可奈何。她總不能把他從草堆上拖起來繼續吵。
她氣鼓鼓地坐回墻角,抱著膝蓋生悶氣。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偷瞄他。
許煌閉目靜坐,側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那層拒人**里之外的冰冷似乎還在,但不知為何,鳳夕瑤覺得,似乎有哪里不一樣了。具體哪里不一樣,她也說不上來。
夜漸深。
鳳夕瑤賭氣般背對著許煌躺下,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反復回響著許煌的話,還有自己那番沖動的言辭。
她后悔嗎?有點。萬一許家煌真是個隱藏極深的魔頭,剛才那番話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又不后悔。有些話,憋在心里不吐不快。
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不知過了多久,身后忽然傳來許煌低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往南,三百里,有座廢棄的烽火臺,建于前朝,隱于山腹,有殘存匿蹤陣法。”
鳳夕瑤身體一僵,沒有回頭。
許煌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需七日,可勉強行動。七日后,你若改變主意,可自行離去。若……”
他沒有說下去。
但鳳夕瑤聽懂了。七日后,若她還在這里,便是選擇留下,選擇卷入這未知的、危險的漩渦。若她離開,便是分道揚鑣,此后生死,各安天命。
他沒有強迫,沒有威脅,只是給出了一個選擇,和一個地點。
鳳夕瑤依舊背對著他,沒有說話。破廟里,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柴火偶爾的噼啪。
一夜無話。
接下來的幾天,破廟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兩人之間的話更少了,但那種無形的、緊繃的對峙感,卻悄然消散了一些。
鳳夕瑤依舊每日外出尋找食物和水,照料許煌的傷勢。許煌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已經開始嘗試自行調息。他修煉時,身上會散發出一股極其晦澀、冰冷的氣息,與那黑色骨片隱隱呼應。鳳夕瑤能感覺到,他恢復得很快,快得超乎想象。那塊骨片,每晚依舊會發光吸收毒氣,而許煌體內的那股詭異氣息,也一天比一天壯大、凝實。
第五天,許煌已經能勉強坐起,自己進食。他進食的動作很慢,很穩,一舉一動都帶著一種刻入骨子里的、屬于大宗門精英弟子的風儀,即使身處破廟,重傷未愈,也難掩其氣度。這讓鳳夕瑤更加確信,他絕非尋常散修。
他偶爾會指點鳳夕瑤幾句修煉上的問題,言簡意賅,卻往往直指要害,讓困在筑基中期許久、無人認真指點的鳳夕瑤有茅塞頓開之感。但她每次想問及他的傷勢、功法,或者三年前的事情,都會被他冷淡地避開,或者以沉默應對。
那塊黑色骨片,鳳夕瑤曾旁敲側擊問過一次,許煌只淡淡回了句“偶然所得,不知來歷”,便不再多言。鳳夕瑤雖然好奇,但也識趣地不再多問。
第六天傍晚,許煌已經能扶著墻壁,在破廟內緩慢走動幾步。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中的虛弱和渙散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和銳利。當他凝神時,即使靈力內斂,鳳夕瑤也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那是屬于高階修士的、對低階修士天然的境界壓制。她猜測,許煌全盛時期的修為,恐怕遠超她的想象。
第七日,清晨。
鳳夕瑤早早醒來,發現許煌已經坐在草堆上,閉目調息。晨光透過破窗,落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他換了身衣服,是鳳夕瑤前幾日從一具不幸摔死在山崖下的倒霉散修遺物里翻出來的粗布衣衫,不甚合身,卻洗得干凈。長發用一根布條隨意束在腦后,露出清晰冷峻的輪廓。
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看向鳳夕瑤。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看著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今日,我需離開此地。”他開口,聲音已恢復了幾分清越,只是依舊帶著重傷初愈的沙啞。
鳳夕瑤的心,忽然沒來由地一緊。她張了張嘴,想問“你去哪”,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資格問?
“哦。”她低低應了一聲,垂下眼,擺弄著衣角。
許煌站起身,動作還有些滯澀,但已穩當許多。他走到破廟中央,目光掃過這處待了七日的簡陋容身之所,最后落在鳳夕瑤身上。
“這七日,多謝。”他說道,語氣依舊平淡,但比之前少了些冰冷的疏離,多了分鄭重的意味。他伸出手,掌心托著一物。
是那塊黑色的骨片。
“此物于我,已無大用。于你,或許有些微末護身之效。收好,莫要輕易示人。”他將骨片遞向鳳夕瑤。
鳳夕瑤驚訝地抬頭,看著他,又看看那黝黑不起眼的骨片。這幾日,她已見識過這骨片的神奇,能化解那詭異的奇毒,還能助許煌隱匿氣息,絕非凡品。他竟然……就這么給她了?
“這太貴重了,我……”鳳夕瑤擺手想拒絕。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此物于我,已是負擔。”許煌打斷她,直接將骨片塞進她手里。骨片入手,溫潤依舊,帶著他掌心微涼的溫度。“記住我的話,回焚香谷,忘掉這一切。若有人問起,便說從未見過我。”
他收回手,不再看鳳夕瑤,轉身,向著破廟門口走去。步伐雖慢,卻堅定。
鳳夕瑤握著尚有他余溫的骨片,看著他挺直卻單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門口,走向外面未知的、危機四伏的世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有些喘不過氣。
她知道,他這一走,便是天涯陌路。從此他是被天下追殺的叛徒許家煌,她是焚香谷小小的俗家弟子鳳夕瑤。今日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期。
那些傳聞,那些追殺,那些她看不懂的恩怨情仇,都將隨著他的離去,重新被迷霧籠罩。她這幾日的糾結、恐懼、好奇,也終將歸于平淡,成為記憶深處一個諱莫如深的秘密。
這樣……最好。不是嗎?
可是,為什么心里會這么不舒服?像堵了塊石頭。
就在許煌的手即將觸碰到破廟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鳳夕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切,沖口而出:
“等等!”
許煌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鳳夕瑤握緊了手中的骨片,那溫潤的觸感似乎給了她一點勇氣。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
許煌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鳳夕瑤,黑眸深不見底,里面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驚詫,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冰冷的審視。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他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我知道。”鳳夕瑤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她臉色微微發白,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豁出去的執拗。
“我知道你是許家煌,知道全天下都在追殺你,知道跟著你危險重重,可能隨時會沒命。”
她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后悔。
“但我也知道,我現在回焚香谷,也未必安全。青云門和天音寺的人來過這里,他們沒找到你,會不會懷疑到我頭上?我一個煉氣期弟子,突然跑到蠻山邊緣,還安然回去,怎么解釋?谷里若是追查起來,我私自離谷,又牽扯到你……我說不清。”
“而且……”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堅定,“而且,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三年前東方碣石山到底發生了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我救了你,我不想稀里糊涂的,我不想……后悔。”
她看著許煌,眼睛亮得驚人,里面有不自量力的天真,有對未知的好奇,更有一種近乎愚蠢的、不肯妥協的堅持。
“你說我愚蠢也好,說我找死也罷。反正……我已經卷進來了。與其回去提心吊膽,不如……不如跟著你,看看這潭渾水下面,到底藏著什么!”
許煌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鳳夕瑤幾乎要在他那深不見底的目光中敗下陣來,想要收回剛才的話。
然后,他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極輕,極淡,仿佛融入了破廟里浮動的塵埃中。但鳳夕瑤聽到了。
“你會死。”他說,語氣平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可能會。”鳳夕瑤點頭,然后又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但留下來,也未必能活。而且……”
她頓了頓,看著許煌,忽然咧嘴,露出一個帶著點頑劣、又有些慘淡的笑容:“而且,我覺得,跟著你,或許比我自己瞎闖,活下來的機會……能大那么一點點?”
許煌沉默了。
晨光從他身后的廟門斜陽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他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臉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最終,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轉過身,重新面向那扇破舊的廟門。
然后,他抬起手,推開了門。
刺目的晨光涌了進來,帶著山林特有的清新氣息。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他推開了門,沒有阻止,也沒有催促。
鳳夕瑤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氣,將那塊溫潤的黑色骨片緊緊攥在手心,然后,邁開腳步,跟了上去,走出了這座困了她和許煌七日的破敗山神廟。
門外,群山蒼翠,晨霧未散。前路茫茫,殺機四伏。
但鳳夕瑤知道,從她邁出廟門的那一刻起,她已經做出了選擇。
無論對錯,無論生死。
她選擇,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