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也無法阻攔母狼的腳步,它正堅定地朝著那被雪覆蓋著的小小身軀走去。
這頭母狼身形巨大,獸瞳閃爍著貪婪嗜血的幽光。
眾所周知,狼不僅是兇殘的獵手,也是名副其實的清道夫。
眼下,這只母狼剛誕下幼崽,正是身體虧空之時,別說是一個還未失去生命體征的人類了,哪怕她死了,爛了,它都會毫不猶豫地把她吃下去。
這樣嚴酷的寒冬,不管是人還是獸,都沒資格矯情下去。
“咕嚕……咕嚕”
母狼的嗓子里發出了獸類的低吼,它湊近過去,低頭用狼吻。把雪地里的小小身軀翻了過來。
太瘦了,沒費什么力氣,都不夠它塞牙縫的,可這樣的天氣不好狩獵,有口肉吃就行了。
只有吃飽了,它才能夠產出足夠的奶水,去喂活自己的幼崽。
動物的世界就是如此殘忍而直白。
母狼張開嘴巴,熱氣撲面而來,小田七,被母狼嘴里的腥臭味熏醒了。
她眉睫顫動,睜開眼睛,和那只即將奪走她生命的母狼對視。
鬼使神差地,母狼,沒有繼續咬下去。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為了讓自己,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進行過無數場狩獵,見過太多太多的獵物瀕死求生的頑強意志的人。
可眼前這個孩子卻給了它一種難以言明的感覺。
就好像……這個長得怪模怪樣的小東西,和它的孩子一樣似的。
田七神情迷茫,眼睛幾乎無法聚焦。
她不過是感受到了一絲暖意,感受到有什么東西把她從雪里挖了出來,甚至為她擋住了風。
她遵循著求生的本能,努力地貼近熱源,這行為看起來就像是把自己的纖細脖頸往狼的嘴里送,然而……
就在她距離母狼極近的時候,一股無法言明,無法描述的力量,從她的身體里涌現。
這股力量緩慢而柔和,帶著一種馴服的力量,讓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的人,生不出一絲反抗的念頭。
而就在這一刻,這種力量連接了兩個不同物種的精神世界,讓母狼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田七的求生意識。
它對于狩獵的本能,急迫地吃下獵物的想法,在那一瞬間煙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辛酸至極的委屈。
一顆羸弱的、稚嫩的童心,帶著喚醒所有雌性母愛的力量,低低地哀求著:
“好餓……”
“好冷……”
“好痛苦……”
“媽媽……抱抱小七……”
母狼的臉上浮現出獸類不該呈現的茫然表情,呆滯地站在了原地,仿佛被抽空了靈魂。
這股力量讓它能“聽懂”田七的話,可是這個幼崽為什么要叫它媽媽?
它跟自己長得一點都不像啊!
它可是偉大的強壯的狼族,怎么會生出這種連保護自己的避寒毛發都沒有的弱小生物?
可是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凄婉了。
哪怕它是一頭狼,聽到這樣的哀求之后,竟然也會心軟。
伴隨著這一聲又一聲的媽媽,那股力量的影響也越發根深蒂固。
恍惚之間,它竟真的覺得這個幼崽和它自己的孩子沒什么區別。
都是一樣的,瘦小可憐,需要保護。
母狼站在原地,晃了晃巨大的腦袋,嗓子里再度發出低吼,它將眼前這個神志不清的幼崽當作強有力的對手。
集中精神,只有這樣才能殺了她。
只有這樣,它才能獵取到食物,有足夠的奶水去哺育自己的孩子!
然而,就在它喚醒自己的意識,堅定了獵殺的決心時,幼崽的小手,握住了它的爪子。
“抱抱我……媽媽……”
她抬頭,將自己小小的身軀蜷縮在母狼的庇護之下。
母狼所有的兇性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這是只幼崽啊,這個幼崽為了活下去,正拼命地喊它媽媽。
它就是自己的幼崽吧?
否則自己怎么會聽得懂她的話?
它低頭用狼吻輕蹭著田七的額頭,田七無意識地把臉埋在它胸前的狼毛上。
狼毛不夠柔軟,但很溫暖。
好像媽媽一樣。
狼毛的喉嚨里發出了類似于人類的嘆息,它對這只丑陋的幼崽,已經完全提不起殺心了。
一只狼也是養,兩只狼也是放,這小東西總不至于比它窩里的那兩個更能吃。
它用狼吻再度輕蹭了一下田七的額頭,隨后張開嘴巴,叼住了它身上那件破舊的單衣。
這活見鬼的天氣太冷了,沒有避風避雪的地方,繼續這樣下去,這個小崽子會凍死在這里的。
田七伸出雙手,抱住她兩只胳膊根本環不住的狼脖子,腦子里浮現出一絲想法——媽媽戴圍脖了嗎?毛茸茸的,好暖和呀。
就這樣,母狼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帶著田七在風雪里穿梭,隨后朝著自己巢穴的方向奔跑而去。
天寒地凍,一只人類的幼崽和一個剛剛生產過的母狼,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形成了和諧到怪異的場面。
但也就是這種怪異,才能讓田七順利地活下去。
狼離去的腳印被一層又一層的風雪覆蓋,它快步疾行,生怕還有其他勤勞的狩獵者跑出來與它爭搶。
又有誰能夠想到呢?
一個被惡毒的后媽和同樣惡毒且懦弱無能的父親拋棄的孩子,現在竟然正被一頭嗜血的狼帶回自己的狼窩,謀求庇護。
但母狼也清醒地知道,只有這個小崽子有本事,讓自己生下的兩個小狼接納她,才能真正地好好地活下去。
母狼的巢穴離這里并不遠,位于一處山洞中。
因有山壁遮擋,這里并沒有那么寒冷,可是畢竟是野獸生活的地方,味道有些重。
田七是被毛茸茸的東西擠醒的。
她覺得自己仿佛被一條厚重的毛絨毯子裹了起來,又熱,又柔軟。
好舒服啊,難道之前的那些都是真的嗎?媽媽真的來接她了嗎?
不然,她怎么會在這么冷的冬天,感受到這樣真實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