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五年冬天,大雪封門。
寒風烈烈,走在這樣的冷風里,吸一口氣兒都覺得扎嗓子。
入目是一片漫無邊際的白,風和雪共舞,帶著一股唯美的壯烈。
然而就在這種惡劣的天氣里,有人在風雪中行走,朝著遠處的山前進。
“在那磨嘰什么呢!麻溜的!”
王大娟身上套了件兒,記得發(fā)白的布襖,嘴里頭不干不凈的,凍得發(fā)紅的手,牽著小孩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那孩子還沒她腿高,哪里跟得上她的速度,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都撲進了雪里。
小女孩看起來也就兩三歲的模樣。
瘦得跟麻稈兒似的。
身上披了件能到她腳踝的男人的破衣服,袖子被挽起來,露出凍得青紫的小手,腳上趿拉著一雙不合腳的鞋,前邊還破了兩個洞。
小姑娘掙扎著爬起來的時候,鼻涕都凍成了冰條子。
整個人瑟瑟發(fā)抖,臉上滿是惶恐不安,她咧著嘴想哭,可天氣太冷了,哭對她來說都是件極煎熬的事情。
“媽媽……媽媽,我冷。”
小姑娘囁嚅著,妄圖引起母親的幾分憐惜。
“誰是你媽!把嘴閉上!”
王大秀一臉嫌棄,呵罵了幾聲,扭頭又看去,跟在二人身后的男人:
“田全有!你個窩囊廢!在那裝什么死人呢,你不把這喪門星帶上,還指望我拖著她走?
眼瞅著就要天黑了,你想凍死在這兒,可別拖累我。”
田全有整個人都縮在棉帽子里,只露出一雙眼睛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小姑娘的身上,眼底劃過一絲不忍。
“大秀……這都到哪兒了。要不咱們回去吧?”
“走到這兒了,說回去就回去?”王大秀拔高了嗓音,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朝著田全有的后脖頸就是一巴掌。
“你是生怕這喪門星,沒辦法回到家去呀!
姓田的,你可別忘了,我這拼死拼活的,揣的是誰的種!
算命的怎么說得來著,只要有這個閨女,你就甭想生出兒子!怎么?你還真想當個絕種的孬貨?”
兒子!
田全有的眼底劃過一絲炙熱。
他都這把年紀了,還沒個兒子,都是讓這姑娘當了攔路虎,把他的兒子攔住了!
他咬著牙,看向小姑娘的目光多了幾分怨懟。
“那就快些吧!送到林子里去!”
說完,他就拖拽著小姑娘,跟著王大秀,往林子的深處走去。
小田七一臉茫然,直到現(xiàn)在,她還不知道自己面臨的是怎樣的命運。
歸根結(jié)底,也不過是個三歲多一點的娃娃,這樣冷的天,早就把她凍傻了,哪能理解得了爹和后娘的話。
她只記得平日里對她非打即罵的女人,今日對她和藹得很,甚至笑了出來。
說今日要帶她去山里吃肉。
長這么大,她還沒吃過肉呢,倒是看到過后娘吃得滿嘴流油,香得很的樣子。
想到這里,她的肚子也叫了起來。
其實不吃肉也可以的,昨天晚上到現(xiàn)在,她都還沒吃過飯呢,給她半個窩頭吃也可以呀。
她好餓。
餓得摳心挖肚,仿佛有蟲子在她的肚子里抓撓
快些走吧,快些走,去吃肉!
想到這里,她仿佛又有了些力氣,追上了田全有:“爹爹。”
田全有伸手抱起了她,頂著風走出了好一段距離,小田七沒那么冷了,心里頭高興起來。
一會兒要是吃肉的話,要先給爹爹吃,先給后娘吃。
她吃很小一點就好了。
可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她被重新放回到雪地里。
“這兒應該差不多了。”王大秀靠著樹干,捧著自己的肚子,呼哧呼哧地喘。
這一片兒是墳場,年頭久了,墓碑什么的早瞧不見了,只看見一個個土包,在風雪里鼓出來。
大樹參天,一眼望不到頭,狂風肆虐中,甚至隱約可以聽到野獸的嚎叫聲。
王大秀看了一眼神情呆滯的田七:“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的命了!”
她漠然地看著這個便宜閨女,那張刻薄的臉并沒有因為肥胖而顯得敦厚,反倒是因為惡毒的話語顯得更加奸惡狡詐:
“總不能叫家里的人都被你害死了吧?剛一出生就克死你媽,你那爺爺也摔死在山路上了,繼續(xù)留著你,還會害我的兒子!
我可不能讓我的兒子遭這種罪!”
她越說越兇,仿佛自己肚子里的孩子真的被田七給害了。
田七茫然地看著她,她聽不懂。
王大秀咬了咬牙,從懷里取出摻了玉米芯打成面的窩窩頭,塞進她懷里:
“吃吧!做個飽死鬼,下輩子,托生個大富大貴的人家,可別再禍害人了!”
那窩窩頭砸在田七的手上,砸得她小手生疼。
她沒接住,下意識地伸手去撿。
可她的手早就凍僵了,連正常的抓握的動作都做不到。
她撲過去,用兩只手把窩窩頭捧起來,張嘴去啃的時候,窩窩頭已經(jīng)凍瓷實了,咬都咬不動。
“爹,我咬不動……”
她抬頭想和田全有說話,卻發(fā)現(xiàn)爹和后娘互相攙扶著,已經(jīng)走遠了。
小田七瞪大了眼睛,踉蹌著往兩口子的方向沖。
走出去沒兩步就摔在地上,風雪漫天,模糊了他們的背影,小田七失了力氣,只能一點一點地往前爬。
可她哪里追得上這兩個一門心思要把她拋下來的成年人呢?
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來,凍成冰糊在她的臉上,田七想要哭,想要喊,可她已經(jīng)沒有力氣了。
這樣大的風,這樣冷的天,三歲的孩子穿著單薄的衣衫匍匐在雪地里。
終于一動不動了。
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好像暖和起來了,有陽光照耀在她身上,她甚至聞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恍惚間,她看到有一個容貌秀麗的女人,帶著慈祥的笑容看著她。
她說:“小田七,到媽媽這里來。”
田七身上穿著整潔的衣服,笑著撲過去,是媽媽啊!
媽媽要抱她嘞!
風卷著雪,一層又一層,把這孩子的身影都埋在了雪下。
在她徹底沉淪于夢境的那一刻,有什么東西似乎踏著風雪來了。
黑夜里,粗壯的松樹后面,一雙野獸的眼睛驟然出現(xiàn)。
它緩慢而謹慎地朝前走去,龐大的身軀在雪地中留下令人膽寒的爪印,那是頭狼。
它發(fā)現(xiàn)了瀕死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