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靈根也能殺回仙界
身為玄天教掌門的邱金田,重生回下界第一天,就發現自己撿了個“廢靈根”。
那小姑娘叫楊愛治,紫霄宗的外門弟子,資質奇差,受盡欺凌。
然而只有邱金田清楚,這所謂的“廢靈根”,恰恰是仙界失傳萬年的“道源圣體”。
他不動聲色,暗中點撥,看她一步步偽裝弱小,于宗門大比中鋒芒畢露,震驚整個下界修真界。
可邱金田沒料到,楊愛治竟在他面前主動撕下偽裝,眸中星光璀璨:“掌門救我教我,是要我為您赴湯蹈火,還是要我……以身相許?”
他望著這張與前世憾恨之人八分相似的臉,沉默良久,最終只道:“我只要你,此界無敵。”
邱金田“醒”過來的時候,正躺在一地碎石爛泥里。
雨下得不大,是那種深秋時節惱人的牛毛細雨,黏黏糊糊地往人領子里鉆,帶著股土腥氣和枯葉腐爛的、濕漉漉的味道。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早就濕透了,貼在皮肉上,又冷又沉。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關節僵硬,但骨頭沒斷,只是渾身上下無處不酸,無處不痛,像是被拆散了重裝過一遍。
這不是他熟悉的感覺。
仙元枯竭、神魂震蕩、道基崩毀的痛楚,都比這劇烈千萬倍,但那屬于“玄天教主”邱金田,屬于那個在“墜仙臺”前被三道同級別仙尊伏擊,最終不甘自爆的絕頂人物。而現在這具身體,年輕,虛弱,布滿細小的擦傷和淤青,里面流淌的靈力微薄得近乎于無,運轉的功法也粗劣不堪。
他閉了閉眼,屬于這具年輕身體的記憶,和屬于“玄天教主”那浩瀚磅礴、橫跨數千載的記憶,正在激烈地沖撞、融合。頭痛欲裂,像有燒紅的鐵釬在腦髓里攪動。
這身體的原主,竟然也叫邱金田。十七歲,是這下界“南離洲”某個犄角旮旯小國邊陲,一個剛剛被仇家滅門的、名不見經傳的煉氣小家族——邱家唯一的漏網之魚。原主在追殺中慌不擇路,滾下山坡,撞暈在這片泥地里,魂魄已然消散,這才讓“他”得以占據。
不,不是占據。
邱金田緩緩撐起上半身,泥水順著額發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攤開手掌,年輕,布滿薄繭,還有些細小的傷口。指尖微微用力,一絲微弱卻真實不虛的氣感在經脈中游走。
是“回來”了。
不是奪舍,不是轉世,更像是……時光逆流,因果倒卷。他,玄天教主邱金田,帶著前世全部的記憶、見識、乃至對大道法則的深刻感悟,回到了自己這具尚且稚嫩、狼狽不堪的“少年身”上。
墜仙臺自爆的絢爛與絕望還在神魂深處隱隱作痛,同門背叛的冰冷眼神,盟友倒戈的猙獰笑意,還有最后時刻,那張模糊了血色與淚光、凄絕中帶著釋然的臉……記憶的碎片尖銳地劃過心頭。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點刺痛讓他沸騰翻涌的殺意與暴戾稍微冷卻。
都還活著。
那些仇敵,那些背叛者,那些高高在上、視他如螻蟻、最終聯手將他逼入絕境的仙尊們……此刻,想必仍在九天之上,享受著他們的永恒與威權。
也好。
邱金田扯了扯嘴角,牽動了臉頰的擦傷,有點疼,卻讓他奇異地感到一絲真實。他從泥濘中慢慢站起,環顧四周。這是一片荒郊野嶺,身后是陡峭的山坡,林木稀疏,前方不遠處有條渾濁的小溪,更遠處,雨幕中隱約可見城鎮低矮的輪廓。
南離洲……青桑國……落楓城。
記憶碎片拼湊出地名。一個靈氣稀薄,修士最高不過筑基的貧瘠之地。前世的他,就是從這里,帶著血海深仇和微末的修為,像野狗一樣掙扎著爬出去,一步步踏上那條布滿荊棘、白骨與背叛的登仙長路。
如今,一切重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狼狽,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家傳的粗淺功法,還有懷里那幾塊下品靈石和一瓶劣質療傷丹,就是全部家當。仇家或許還在附近搜尋,此地不宜久留。
首要之事,是活下去,然后,變強。
他辨了辨方向,朝記憶中落楓城的位置走去。腳步起初有些虛浮踉蹌,但很快就穩定下來,每一步都踏得清晰。雨水沖刷著他臉上的泥污,露出一張尚且青澀、但眼神已截然不同的年輕面龐。那眼底深處,是沉淀了數千載光陰的冰冷與沉寂,偶爾掠過一絲極銳利的光,像是出鞘半寸的劍鋒。
沿著泥濘的小路走了約莫半個時辰,雨漸漸停了,天色卻更加晦暗。前方出現一片略顯開闊的林地,穿過這里,應該就能上官道。
就在他即將步入林地的瞬間,一陣刻意壓低的呼喝和譏笑聲隨風飄來。
“跑啊!怎么不跑了?楊愛治,就你這點能耐,也配留在我們紫霄宗?”
“就是,一個五靈根的廢物,還占著外門弟子的名分,早點滾回去種地,也好過在這里丟人現眼!”
“嘿嘿,聽說她這次雜役任務又沒完成,執事師兄說了,扣三個月例錢!三個月后,看她還拿什么交住宿費!”
邱金田腳步未停,甚至沒有朝聲音來源多看一眼。修士間的欺凌,宗門內的傾軋,他見得太多,早已麻木。前世的他,自身難保時,何嘗不是從這般境地中趟過血路。同情?那是最無用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即將繞過一叢灌木,與那片喧囂錯身而過時,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感應,像一根冰冷的針,猝然刺入他的神魂深處!
不是殺氣,不是靈力波動,甚至不是任何有形的能量。
那是一種……“空”。
仿佛那里本應存在著某種浩瀚無垠、孕化萬物的“源”,卻被強行抽走、遮蔽,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空洞”。這“空洞”與周圍稀薄活躍的五行靈氣格格不入,形成一種詭異的“缺失”感。
道缺之體?不,不像。大道有缺,顯于外象往往混亂狂暴。而這“空洞”,內里是極致的“無”,邊緣卻異常“穩固”,甚至隱隱排斥著外界一切靈氣的填補與探測。
邱金田的腳步,第一次真正停了下來。
他站在原地,側耳傾聽。那邊的辱罵還在繼續,夾雜著推搡和什么東西被踢倒的悶響。他的神識遠超這具身體的修為,凝練如絲,悄然探出。
越過灌木叢,林間一小片空地上,三個穿著統一制式灰色勁裝的年輕男女,正圍著一個跌坐在地上的少女。那三人都是煉氣四五層的修為,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戲謔。
少女背對著邱金田的方向,蜷縮著,頭發凌亂,身上的粗布衣服沾滿泥點和枯葉,看起來十分狼狽。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竹編背簍,里面似乎裝著些剛挖出來的、品相很差的低階藥草。無論那三人如何喝罵,甚至偶爾踢起的泥塊打在她身上,她都只是低著頭,把背簍抱得更緊,一聲不吭。
但邱金田“看”的,不是她的狼狽,也不是她的沉默。
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一絲神識捕捉到的、源自少女身體最核心處的奇異“空洞”感上。那“空洞”并非死寂,在最深處,仿佛有億萬星辰生滅的微光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卻帶著一種令邱金田神魂都為之一顫的、至高至上的“源初”道韻。
一個模糊的、幾乎已被仙界遺忘的古史傳說,猛然撞進他的腦海。
“道源隱,圣體藏,萬象歸墟,一炁未萌……”
難道是……
邱金田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喂!跟你說話呢!啞巴了?”三個紫霄宗弟子里,領頭那個方臉青年似乎被少女的沉默激怒,上前一步,抬腳就要踹向那個背簍。
就在他腳尖即將觸及背簍的瞬間,一直低著頭的少女,身體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抱緊背簍的手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但她依舊沒有抬頭,沒有反抗,只是將身體蜷縮得更厲害,仿佛這樣就能減少受到的傷害。
邱金田收回了神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轉身,似乎打算就此離開。紫霄宗外門弟子間的齟齬,一個疑似身懷驚天秘密卻懵懂無知的“廢靈根”少女,此刻都與他無關。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仇要報,前路兇險未卜,容不得半點旁騖。
然而,就在他邁出第二步時——
“住手。”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是這具身體滾落山坡時嗆了風沙,加上原主多日奔逃心力交瘁所致。但在這片充斥著欺凌與壓抑的林間空地上,卻清晰地傳了開去。
三個紫霄宗弟子同時一愣,齊齊轉過頭來。
那跌坐在地上的少女,身體似乎也僵了一下,抱著背簍的手臂,幾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邱金田從灌木叢后走了出來,身上濕透的粗布短打沾著泥濘,臉頰帶著擦傷,模樣比那少女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狼狽幾分。但他走得很穩,眼神平靜地掃過那三個面露錯愕的灰衣弟子,最后,落在依舊背對著他、蜷縮在地的少女身上。
僅僅一瞥。
“紫霄宗的師兄師姐,”他開口,聲音依舊平淡,“雨后天寒,幾位在此耽擱,不怕誤了回山的時辰么?”
方臉青年最先反應過來,上下打量邱金田,見他衣著寒酸,修為感應過去也不過煉氣三層左右,比自己還低,頓時膽氣一壯,嗤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個多管閑事的泥腿子。怎么,認識這廢物?想替她出頭?”
旁邊一個尖臉女弟子也幫腔:“小子,勸你少管閑事!這是我們紫霄宗內部事務,惹惱了我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邱金田仿佛沒聽到他們的威脅,目光仍落在那少女單薄的背影上。雨后的林間格外寂靜,只有風吹過濕透樹葉的簌簌聲。他能感覺到,那少女的身體繃得極緊,像一張拉滿的弓,但弓弦之上,卻空空如也,沒有箭,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隱忍,和那深藏于血肉之下、連她自己都未必知曉的、亙古般的“空洞”。
他忽然抬腳,向前走去。
不是走向那三個如臨大敵的紫霄宗弟子,而是徑直走向那少女。
方臉青年臉色一沉:“找死!”抬手就向邱金田肩膀抓來,指間隱有微光閃爍,用了分筋錯骨的手法,顯然沒留什么情面。
邱金田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回頭。就在對方手指即將觸及他肩頭的剎那,他像是被地上濕滑的苔蘚絆了一下,身體極為自然地、微不可查地晃了半步。
就是這毫厘之差,方臉青年勢在必得的一抓,擦著他的衣袖掠過,抓了個空。方臉青年自己卻因用力過猛,重心前傾,腳下又是濕泥,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王師兄!”另外兩人驚呼。
邱金田已經走到了少女身側,停住。他微微低頭,看著地上散落的幾株沾著泥的、葉子蔫黃的“地葵根”,這是一種最低階的療傷草藥,蘊含的靈氣微乎其微。
“地葵根,須取向陽坡地、扎根三尺以下者,藥性方足。”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少女說,“此處背陰潮濕,所生皆為下品,強挖亦是無用之功。”
那一直沉默蜷縮的少女,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
三個紫霄宗弟子面面相覷,沒聽懂這莫名其妙的話,只覺得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裝神弄鬼。方臉青年穩住身形,惱羞成怒,正要再次發作——
“滾。”
一個字,清晰地吐出。
沒有厲喝,沒有威脅,平平淡淡,卻像是一塊冰,驟然砸進空氣里。
邱金田終于抬起頭,看向那三人。他的眼神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那絲屬于“玄天教主”的、歷經萬劫、俯瞰過仙隕神滅的冰冷與漠然,再無掩飾地流淌出一絲。
那不是煉氣三層修士該有的眼神。
方臉青年對上這目光的瞬間,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所有呵斥咒罵都堵在了喉嚨里,后背瞬間驚出一層白毛汗。旁邊那尖臉女弟子更是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殺氣,是某種更本質的、高維生命對低維存在的、近乎法則層面的漠視與壓迫。盡管只有一絲泄露,也絕非這些下界煉氣小修所能承受。
“你……你……”方臉青年嘴唇哆嗦,指著邱金田,卻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邱金田不再看他們,復又低下頭,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從地上那散落的、品相最差的一株地葵根旁,拈起一塊不起眼的、沾滿濕泥的暗褐色石頭。石頭約莫指甲蓋大小,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他將那石子隨意在指尖轉了轉,然后,輕輕放在少女緊緊抱著的背簍邊緣,那幾株蔫黃的地葵根旁邊。
“此物或許更經燒些。”他說。聲音平淡無波。
做完這個莫名其妙的動作,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離去。濕透的粗布衣服貼在身上,背影在晦暗的林間顯得有些單薄,但步伐穩定,很快便消失在灌木叢后。
空地上,只剩下三個臉色變幻不定的紫霄宗弟子,和一個依舊蜷縮在地、抱著背簍的少女。
雨后的冷風吹過,方臉青年猛地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又驚又怒,卻不敢再去追,更不敢去看那少女,只對同伴色厲內荏地低吼一聲:“晦氣!我們走!”
三人匆匆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林外。
空地上徹底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個呼吸,也許有半盞茶時間。
那一直蜷縮著的少女,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松開了緊緊抱著背簍的手臂。她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僵硬,微微顫抖著。
她先抬起頭,露出一張沾了泥污、卻依然能看出姣好輪廓的臉。年紀很輕,不過十五六歲模樣,臉色是一種營養不良的蒼白,嘴唇緊緊抿著,上面有一道自己咬出的血痕。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卻空洞洞的,望著邱金田消失的方向,沒有焦距。
然后,她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到了背簍邊緣。
那里,躺著一株株蔫黃的地葵根,而在最上面,是邱金田臨走前,隨手放下的那塊指甲蓋大小、沾滿濕泥的暗褐色石子。
少女死死地盯著那塊石頭。
她伸出臟兮兮、帶著細碎傷口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它捏了起來,湊到眼前。
石頭冰涼,粗糙,滿是泥污,沒有任何靈氣波動,和路邊任何一塊碎石沒有任何區別。
但她的指尖,卻在觸碰到石頭的剎那,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像是化作了一尊泥塑。只有那雙眼眸深處,那長久以來的麻木、空洞、隱忍之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星火般的東西,掙扎著,閃了一下。
又很快,湮滅在更深的沉寂里。
她握緊了那塊石子,冰冷的觸感硌著掌心。然后,她默默地將散落的地葵根一株株撿回背簍,動作機械而遲緩。背簍重新背到瘦削的肩上,壓得她脊背微微彎了下去。
她最后看了一眼邱金田離開的方向,那里只有被踩倒的野草和濕漉漉的灌木,再無任何人跡。
轉過身,她朝著與那三個同門離去的相反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入林間更深處。單薄的背影,很快也被濃重的暮色和濕冷的霧氣吞沒。
林地重歸寂靜。
只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某種無聲的絮語,又像是一個巨大漩渦,在無人知曉的晦暗角落,悄然轉動了第一下。